辅导儿子作业到凌晨，班主任突然发来消息，你孩子根本没上学。

我当时正坐在儿子书桌旁边，看着他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那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多，他上小学二年级，作业不算多但他就是磨蹭，一张数学卷子从晚上七点写到快十二点，最后几道题还是我逼着他写完的。他写一个字要愣半天，笔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吼了他好几次，后来他哭了，我就更烦，骂他你能不能快点，明天还要上学。他哭着写完了最后几道题，然后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了。

我也累得不行，手臂撑在桌子上，脑袋嗡嗡的。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班主任发的消息，内容就一句话：家长你好，你家孩子本学期一直没有到校上课，请问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没到校？我每天早上把他送到学校门口，下午三点半去接他，他背着书包出来，有时候还会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同学怎么怎么了。他怎么会没到校呢。

我第一反应是老师发错了，可能是发给别的家长的，结果手滑发到我这儿了。我就回了一条，说老师你是不是发错了，我家孩子每天都去上学的。老师马上又回了一条，说没发错，就是你们家，从开学到现在一天都没来，我问了门卫和值班老师，都确认他没有进过校门。你们家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没跟学校说？

我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我把儿子叫醒，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我说你每天早上去哪了？他揉着眼睛说去上学了。我说你进学校了吗？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大，他被吓到了，嘴一撇又要哭。我说你先别哭，你告诉我，你到底进没进学校。他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没有。

我当时真的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我问他不进学校你去哪了。他不吭声，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作业本上。我抓着他胳膊问了好几遍，他才说去公园了，有时候去超市，有时候就在路上走走。我说书包呢，书包里的书你怎么弄的。他说早上出门的时候书都在里面，放学回来之前他会找个地方把作业本拿出来，写几个字再放回去，这样我检查的时候看着就像是在学校写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手都在抖，想起来这段时间他的作业确实都有写，虽然写得慢写不好，但每一页都填满了。我还以为是他上课听讲了才写得出那些东西，原来是他自己照着课本抄的，或者干脆乱写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坐在客厅里，把他那个破书包翻出来，把里面的本子一本一本打开看。数学本上的题目有的对有的错，语文生字抄写抄了满满几页，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写完了。我想象不出来一个二年级的小孩子，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不去学校，一个人在外面待一整天，到点了再背着书包回来，还要编出一些学校的事情讲给我听。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害怕吗，他不无聊吗，他饿了怎么办，下雨了怎么办。

我想着想着就哭了，又不敢哭出声，怕把他吵醒。

第二天我没让他出门，给单位请了假。等他醒了以后我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上学的。他说开学第三天。我说为什么不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他摇头。我说是不是老师批评你了。他又摇头。我说那到底是为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就是不想去。

我不想去了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着心里特别难受。我说你不想去你可以告诉妈妈，你为什么骗我这么长时间。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我说你知道骗人是不对的吗，他点头，眼泪又开始掉。

我想起来这一个月我在忙什么。单位最近在赶一个项目，我天天加班，每天晚上回来都七八点了，吃完饭就开始盯着他写作业。周末有时候还要去单位，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看电视。他爸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平时家里就我们俩。我每天早上七点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然后就赶去上班了。我从来没想过他进去以后是不是真的去了教室。

我打电话给他爸，他爸在电话那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先把学校那边弄清楚，我这两天请假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

上午我去了学校，和班主任见了面。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很客气但表情很严肃。她说这一个月她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发过微信我也没回。我翻了一下手机，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是陌生号码，我以为是什么推销电话就没管。微信上老师发的消息我也没注意，因为家长群消息太多了，我一般都是免打扰状态。老师说她也联系过孩子爸爸，孩子爸爸说平时都是我在管，让她找我。

老师说这种情况她教了十几年书还是第一次遇到，学校这边也很重视，希望家长配合找找原因，尽快把孩子送回来上课。我说行，我知道了，回去跟他好好谈谈。

从学校出来以后我去了家附近的几个地方。先去了小区旁边的小公园，公园不大，几个健身器材，一个沙坑，几把长椅。我坐在长椅上想，他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到了这里，那时候公园里一般没什么人，他一个人能干什么呢。然后我又去了附近的一个超市，超市二楼有个图书角，摆着一些绘本和凳子，以前周末带他来买过东西。我问了超市的工作人员，一个理货的大姐说她倒是老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那里看书，看一上午，有时候坐在楼梯上，她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家长带来的。

我又去了超市对面的快餐店，店长说有个小男孩有时候中午过来，就买个最便宜的汉堡或者一碗粥，坐一两个小时。店长说看着他背着书包以为是从补习班出来的，也没多问。

我在外面走了很久，把儿子这两个月可能待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一路上我都在想，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早上出门我一般给他十块钱，让他自己买早餐，那十块钱有时候他买早餐吃了，有时候可能留着中午用。后来他跟我说，早上他会从家里带点饼干或者面包，放到书包里，那十块钱就留着中午去快餐店买个饭吃。

我去这些地方的时候，又接到了班主任的消息，说明天让家长带着孩子一起来学校，要见一下。我回了好的。

那天下午我到家的时候，儿子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我把路上买的两个面包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说你今天一天想什么了。他说没想什么。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你明天要去学校，跟老师见一面，可以吗。他说可以。我又说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他想了想说，学校太大了，人多，他害怕。我说你以前上一年级的时候不也是那所学校吗，那时候你怎么不怕。他说一年级的时候有小红，小红是他同桌，每天跟他一起进教室。新学期分班了，小红去了别的班，班里他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就是因为没有认识的人才不去的吗。他点头。我说你可以交新朋友啊。他说他不会，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话，课间别人都在一起玩，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去。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他知道答案也不敢举手。他说有一天班主任让他站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以后一个字都读不出来，全班都在看他，他就哭了。后来他就不想去了，想到学校就害怕。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小，一句接一句的，好像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了。我听着听着就哭了，他也哭了。我把他抱过来，他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起来这学期刚开学那几天，他每天早上都不太想去，出门的时候磨磨蹭蹭的。我当时以为他是假期玩野了心没收回来，骂了他几次。第三天的时候我记得他没说不去，很早就出门了，我还觉得他是懂事了。原来那天他根本就没进学校。

我们俩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把灯打开，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他吃了一碗，我也吃了一碗。吃完了他去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我，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去学校，你别哭了。

我说好，妈妈不哭了。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学校。班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们，态度比昨天好了很多，给他拿了颗糖。老师们应该是商量过了，说可以先让他半天半天的上，如果哪天觉得不舒服了可以随时到办公室来找老师。班主任还给安排了一个性格比较安静的小男孩跟他同桌，说以后课间可以带着他一起玩。

从学校出来以后我带他去买了个新书包，又买了一些新本子。他选了一个蓝色带恐龙图案的，背在身上很高兴。我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他吃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也笑。

他爸当晚赶回来了，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他爸问了他一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他爸也没多说什么，就揉了揉他的头。

晚上他爸跟我说，要不你工作先放一放，孩子还小，不能没人管。我说我已经跟单位说了，以后不加班了，早上送完他我去上班，下午三点半准时去接他。他爸说那钱够花吗。我说节着点花，够了。

那天夜里我又把那张班主任发的消息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个消息还留在手机里，我没删。我看着那句话，你孩子根本没上学，这几个字还是觉得很刺眼。一个二年级的小孩，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被叫起来读课文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每天背着书包出去在外面晃一天，回来还要装成上了学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坐在超市的楼梯上，一个人去快餐店买个汉堡坐一下午。他才七岁多。

他不敢跟我说这些，因为他怕我骂他。我确实会骂他。我总是骂他你怎么这么慢，你怎么这么笨，你能不能快点写，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你为什么害怕。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他爸已经睡着了，隔壁房间儿子也睡了。我想明天早上我要早点起来，给他煮个鸡蛋，再热杯牛奶。等他吃完早饭，我送他去学校，这次我要看着他走进校门，走到教学楼里面，再走。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到学校门口，他背着我新买的书包，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说进去吧，下午三点半我来接你。他点点头，转身往里走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进去，书包上的小恐龙图案一晃一晃的。直到看不见他了，我才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学校大门，心里想着今天我一定要好好上班，下午早点去接他，问他今天怎么样，跟新同桌说话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不骂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