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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年我跟二叔当麦客,东家闺女红着眼: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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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年夏天,我跟二叔去陕西割麦子。

那年我十七,念书念不进去,爹说那你跟你二叔去吧,挣点钱回来给你姐置办嫁妆。二叔是村里的老麦客,从八零年就开始往外跑,每年六月出门,七月回家,能挣三百多块。我背着一床被褥,兜里揣着娘烙的五个杂粮饼子,坐了一整天拖拉机加绿皮火车,到了关中平原。

二叔说,咱们这行叫麦客,说的好听是客,说的不好听就是给人出大力的。割一亩两块五,一天能割三四亩,赶上好年景,一个月能落一百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里有光,好像一百多块是多大一笔钱似的。

到了地界,二叔带我去了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蹲着一溜麦客,有甘肃来的,有宁夏来的,也有本地揽活的。二叔跟他们都熟,挨个儿散了烟,说这是我侄子,头回出来,各位老哥多照应。那些人打量我一眼,看我瘦得像麻秆,胳膊还没镰刀把粗,都笑了,说二叔你带的这娃能行不?二叔说行不行练练就知道了。

我在他们面前割了一把麦子,手生了点,但架势在。我爹在家种地,我从小就在地里滚,割麦子这事儿不用学,长手就会。那些人看了点点头,说还行,比去年跟二叔来的那个强。二叔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等活的时候就在槐树下坐着,热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口饼子。麦客的命不值钱,时间值钱,从芒种到夏至这半个月,一天都不能歇,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第三天,来了个中年人,推着二八大杠,说家里有八亩麦子黄了,要四个麦客,两天割完。二叔站起来跟人家谈价钱,说人家都涨到三块了,你这还两块五,不合适。那人说管饭,一天三顿,管饱。二叔想了想,说行,走了。

那人的家在东边,过了两个村子,地势高一些,能看见远处的秦岭,灰蒙蒙的一道影子横在天边。院墙是土夯的,院里有棵石榴树,开着红花,地上落了一层花瓣。一个姑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进来这么多人,愣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那人姓周,我叫他周叔。周婶是个利落人,手快嘴也快,三句话就把事儿交待清楚了:东边那片八亩地,熟透了,明天一早开镰,今天先住下,晚上吃油泼面。

我们四个麦客,二叔是头,另外两个是甘肃的老陈和他侄子陈军。老陈四十来岁,黑得像铁,膀子粗得吓人,一把镰刀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陈军比我大两岁,话多,也是个爱玩的,但割起麦子来不含糊。

二叔说麦客有三不割:露水不干不割,太阳太毒不割,刮风下雨不割。不是麦客娇气,是麦子不让。露水重的时候麦秆潮,割下来堆着容易捂,捂了就生芽,一季的收成就毁了。太阳太毒了也不行,人容易中暑,去年就有一个麦客在地里晕过去,再没醒过来。至于下雨,那更不用说了,下雨天谁下地?

那天下午没事,我们就在院子里歇着。二叔跟老陈坐着说话,我和陈军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陈军说这个村子他来过,前年跟另一个麦客来的,那家的闺女好看,可惜嫁人了。我说你出来割麦子还是相媳妇?他说两样都不耽误。

正说着,院门开了,进来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他在院子里扫了一眼,没搭理我们,径直走到灶房门口,喊了声“秀兰”。

灶房里应了一声,那个喂鸡的姑娘出来了。换了身衣裳,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还带着灶火熏出来的红。她看见那人,表情淡淡的,说你怎么来了?那人笑着说来接你,晚上公社放电影,《庐山恋》。

我这时候才知道她叫秀兰,周叔的闺女,看着十七八岁,跟我差不多大。

秀兰说不去,家里来了客人,要帮忙做饭。那人说来了客人关你啥事?你爹又不是请不起人。秀兰没理他,转身又进了灶房。那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摩托车一蹬,突突突地走了。

陈军碰我胳膊,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说的那种,姑娘不乐意,男的还死缠。我说你啥都懂。他说走的地方多,见得多了自然就懂。

晚饭是油泼面,周婶和秀兰在灶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端出来一盆面条,宽得像裤带,上面浇着红汪汪的辣油,搁了葱花和蒜末,香得能把人魂魄勾走。我们四个蹲在院子里吃,一人捧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

我吃到一半,秀兰出来了,端着一碗面汤,挨个儿给我们倒。走到我跟前的时候,碗里汤洒了一点,溅在我手背上,她嘴里说了句“烫不烫”,声音不大,还没等我说不烫,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进灶房的背影,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子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但我没多想。我是麦客,来割麦子的,割完就走。麦客不能有念想,念想多了,镰刀就不快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二叔就把我们喊起来了。院子里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周婶已经蒸好了一锅馒头,还有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我们四个吃得饱饱的,扛着镰刀就下地了。

八亩麦子,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涌过去。二叔走在最前面,镰刀一挥,麦子应声倒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我跟在后面,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镰刀一割,齐着地面割断,然后放倒,码成一堆。刚开始还有点生涩,割了十几下就顺了,镰刀在手里越来越趁手,割断麦秆的“咔嚓”声清脆利落,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太阳一出来就毒了,六月的关中,能把人烤出油来。我们四个弯着腰在地里往前割,割到地头才能直一下腰。二叔说割麦子最怕直腰,你越直腰越累,一口气割到头再歇,反而轻松。这话有道理,我照着做,果然觉得没那么累。

但到了中午,胳膊就开始疼了。不是酸痛,是那种肉里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我的肌肉。手掌也磨出了水泡,镰刀把上沾了汗,滑得很,我得使劲攥着,越攥越疼。二叔看我咬牙,说你歇会儿,别硬撑。我说不歇,再割一会儿。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握不拢了。五个水泡破了三个,手掌上血肉模糊的,我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割。二叔看到了,没说话,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我,说多吃点,吃了有力气。

下午秀兰来送水。

她提着一个陶罐,罐口盖着蓝布,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洒了。到了地头,她把罐子放在田埂上,朝我们喊了一声“喝水了”。那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麦秆折断的声音。

我们都朝地头走去。我走在最后面,走得慢了,脚跟发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到了地头我才发现,两只脚都打了泡,左脚后跟那个最大,踩在地上像是踩在钉子上。

秀兰给我们倒水。陶罐里是绿豆汤,晾凉了的,喝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我接过碗的时候,她看见我手上缠的布条,没吭声,只是多看了两眼。

喝完水她提着罐子走了。我回到地里继续割,割了没几趟,她又来了,这回没拿陶罐,手里攥着一个纸包。她走到我跟前,把纸包塞给我,说了一句“抹上”,转身就走了。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坨黑乎乎的药膏,闻着有股草药味。我把布条解开,把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得轻了一些。

陈军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笑,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啊。我说你少放屁。他说我没放屁,你看着吧。

我没搭理他,继续割麦子。但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我心口轻轻点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被疲劳淹没了。

第二天,八亩麦子割完了。

我们四个在地里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码好,等着周叔找车来拉。二叔数了数捆数,说差不多够数。老陈抽着烟说这家的麦子长得好,今年的收成不错。我蹲在地头,看着远处的秦岭,想着明天是不是该去下一个村子了。

下午周叔给我们结了工钱。八亩地,一亩两块五,二十块钱,四个人分,一人五块。二叔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我看着那五块钱,觉得手心那些水泡都值了。

周叔说晚上再吃一顿饭,明天一早送你们走。二叔说行。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用井水洗头。没有盆,就用桶打上来一桶水,站在石榴树底下往头上浇。水凉得刺骨,但浇在身上舒坦极了,一天的暑气都被浇跑了。

我正低着头冲头上的沫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秀兰。她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几件衣裳,看样子是来井边洗衣裳的。她看见我在洗头,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还是走过来了,在井台另一边的石板上蹲下,把衣裳泡进盆里。

我在石榴树底下,她在井台边上,中间隔了三四步远。石榴花被水冲下来几瓣,落在她盆里的衣裳上,她伸手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

谁都没说话。

我洗完头,把桶里的水泼在树根底下,拧了拧褂子上的水,准备回屋。这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们明天就走?”

我说嗯。

她搓着衣裳,没抬头,又问了一句:“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二叔说去哪就去哪。

她又不说话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这时候走也不合适,不走也不合适。最后我还是走了,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吃饭,周婶炒了四个菜,还杀了一只鸡。二叔跟周叔喝了两盅酒,说着今年的麦价和收成。老陈喝多了,开始唱甘肃的花儿,调子高昂又苍凉,唱得人心里酸溜溜的。陈军也跟着哼哼,我就着菜吃了两大碗面条,觉得这顿饭吃了好像就为了让人心里更不落忍似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关中的天比我们那儿低,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花瓣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秀兰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剩菜去倒。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站住了。

月光底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眼睛里的光亮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光,像是星星映在井水里。她说你手好了没有?我说好多了,你那药膏挺管用的。她说那是我姥姥配的,专门治刀伤的。

然后又是沉默。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年少的我面对一个姑娘,身上除了五块钱和一把镰刀,什么都没有,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钩子,从我的耳朵伸进去,钩住了我身体里某根弦,轻轻拉了一下。那根弦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我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身体里回荡了很久。

我说:“麦客都这样,今年来这家,明年来那家,说不准。”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军在我旁边打呼噜,二叔和老陈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麦草铺的地铺上,脑子里全是秀兰那句话。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某个我还没发现的地方,慢慢往下扎根。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婶给我们一人装了一兜蒸馍,说路上吃。周叔跟二叔握了握手,说下次来了还找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门。门开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秀兰在里面烧火,我能看见她的背影,但始终没看见她的脸。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还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灶房的门还开着,她始终没有出来。

二叔说走了,愣啥呢。我说没愣啥,跟上他走了。

出了村子,上了大路。陈军走在前面,突然回头跟我说:“那个姑娘今早一直在灶房窗户后面看你,我看见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真的不回头看看?”

我说看你娘的腿。

但我走了一里多地之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大槐树站着,一个人都没有。

二叔带我们去了下一个村子,又割了五天麦子。之后又换了一个村子,又割了三天。那段日子我像一台机器一样重复着一个动作:弯腰、拢麦、挥镰、放倒。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晒得发白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儿。

手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好,到最后结了茧,变成一层硬硬的壳。胳膊不疼了,变成酸,后来连酸也不酸了,就是木,像是那两条胳膊不是自己的。每天躺下就睡,睡醒就下地,脑子里没工夫想别的。

但我总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起秀兰。比如在地头喝水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提陶罐走路的姿势,小心仔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如割到地头直腰的时候,我会想起她说“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点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石榴花瓣。

我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想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只是一闪念,像流星一样划过就不见了。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念头,不管干什么都会想到她。割麦子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躺在地上的时候更想她。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她叫秀兰,姓周,爹妈都是种地的,家在关中平原某个村子里。我家跟她相隔千里,我是个只有一把镰刀的麦客,她是我割麦子那家东家的闺女。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的像秦岭的山峰一样数不清。

可我就是想她。

二叔看出来我不对劲。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村子打谷场上睡觉,他躺在我旁边,抽着烟,说你最近咋了?我说没咋。他说你当我瞎?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是不是周家那个女子?

我没说话。二叔叹了口气,说出门在外,别动感情,动了感情镰刀就慢了。又说那女子再好,你跟她也成不了。你是麦客,她是屋里人,两码事儿,别做梦。

我说我没做梦。

二叔说那就好。

但我确实做梦了。梦见秀兰在石榴树下站着,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散着,风一吹就飘起来。她朝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很好看。我想走过去,但脚像是粘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瞪着天上的星星,好久都没睡着。

之后我们又换了好几个村子,割了不知道多少亩麦子。我跟着二叔跑遍了关中的好几个县,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东家。有的东家大方,管的饭里面带荤腥;有的东家抠门,一天三顿稀粥,喝得人肚子里咣当响。有的麦子好割,麦秆脆生生的一刀就断;有的麦子不好割,秆子又粗又韧,得像锯木头一样来回拉。

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从刚开始割一亩要一个多时辰,到后来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割一亩,而且割得齐整,茬口低,麦茬不会扎脚。二叔说我天生是当麦客的料,手稳,眼准,心不急。我说我才不当一辈子麦客,我挣够了钱就回家。二叔说回家干啥?我说念书。二叔笑了,说你都出来了还念啥书?我说念书不耽误。

其实我知道念书的路断了。家里供不起我,我要能把麦客当好,一年挣三四百块回来,家里日子就好过多了。爹娘供我姐上到初中已经不容易了,我要是再念,姐就得下来。我不能让姐下来,姐成绩比我好,将来能考上大学。我出来当麦客,姐就能继续念书。

麦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不是职业,是命。

就这样到了七月,麦子割得差不多了,二叔说该回了。我和二叔、老陈和陈军在一处分了手,他们继续往西走,说是还有几个村子没割完,我跟二叔往东走,回家。

我们在镇上坐长途汽车到宝鸡,再从宝鸡坐火车回甘肃。等车的时候,二叔去买了几个肉夹馍,说路上吃。我接过肉夹馍,咬了一口,想起在周叔家吃的油泼面,想起秀兰给我倒绿豆汤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二叔说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他说你嘴硬,你脸上写着呢。我说脸上写啥了?他说写了个周字。

我没接话。

上了火车,人很多,没有座,我和二叔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走,窗外的关中平原慢慢变成黄土丘陵,又变成山。我看着窗外,觉得那一片片的麦田在往后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我身边一点点拉远。

火车过了天水,天就快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人脸上显得疲惫。我靠着车厢壁,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人拉我的袖子。

睁开眼,是个穿着红衣服的姑娘,二十来岁,手里提着个包,像是要下车了。她说同志你让一下,我下去。我往旁边挪了挪,她从我身边挤过去,身上的味道跟秀兰不一样,秀兰身上是灶火和麦草的味道,这个姑娘身上是雪花膏的味道。

我又想起了秀兰,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

我当时说麦客说不准。但我心里知道,大概率是不会去了。麦客这个活计,没有回头客一说,今年在这家割,明年就得换一家,因为东家的麦子割完了,明年还得找别人,麦客也是一样,今年在这片地割,明年就得去另一片地,不然东家觉得你割得不好,不愿意再找你。

这不是谁对谁错,是麦客的规矩。

回到家,爹问我挣了多少钱。我把手绢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七十三块。这一个月我跟着二叔割了一百四十多亩麦子,扣掉吃饭喝水,剩了这么多。爹看着那堆毛票和硬币,点了点头,说够了,你姐的嫁妆够了。

我把钱递给爹的时候,手心里的茧子磨在爹的手掌上,爹摸了一下,说你受苦了。我说没事,习惯了就好。

娘问我路上咋样,我说挺好的。娘说你二叔打电话回来说你在地里差点晕过去,是不是中暑了?我说没有,就是饿的,那天早上没吃饱。娘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给我擀面条。

我在家里歇了三天,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娘说我黑了瘦了,爹说我壮了,手上有了劲儿,声音也粗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变了,下巴比以前尖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睛比以前深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老了。

第四天,二叔来了,说下半年还有活,去河西割谷子,问我去不去。爹说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没说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个念头是:我想回去看看秀兰。

但我没说出口。

九月,我跟二叔去了河西。河西的谷子跟关中的麦子不一样,谷子矮,割的时候要弯更深的腰,一天下来腰像要断了似的。谷子秆硬,镰刀要磨得更勤,磨刀石用了两块,最后磨得只剩下一小条。

我在河西割了二十多天谷子,挣了四十多块钱。回来的时候路过兰州,二叔说咱们去逛逛。我们去了白塔山,去了五泉山,在黄河边上的茶摊子上喝了一杯三泡台。二叔说你今年挣了不少,够你花一阵子了。我说我想攒着。二叔说攒着干啥?我说以后用。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大概猜到我要干啥了。

过完年,八八年春天,我跟二叔说今年麦收还去陕西。二叔说你去年去过了,今年换个地方,去宁夏,那边麦子多。我说我想去陕西。二叔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还惦记那个女子?我说不是惦记,就是觉得那边活多。二叔说放你娘的屁,那边活多不多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惦记。

我没否认。

二叔叹了口长气,抽了两根烟,最后说行吧,去就去。但是我跟你说好了,你去了也别多想,见一面就拉倒,别再往下陷了。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见一面到底能不能拉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想去,想去看看那个院子,看看那棵石榴树,看看灶房的门是不是还开着。

六月,我跟二叔又去了关中。这一次我们直接往周叔那个村子走,没在别的地方耽误。二叔嘴上说这边的活多,但我看得出来,他就是顺着我。

到了村口,大槐树还在,树下蹲着的麦客换了新面孔。去年那些人有的去了别的地方,有的可能没出来。我跟二叔走过去,有人认出了二叔,跟他打招呼。二叔散了烟,说今年麦子咋样?那人说不行,春上旱了一场,麦子长得不好,怕是减产了。

我没在意麦子减产的事,我心里只想着那个院子。

到了周叔家门口,院门关着,石榴树从墙头探出来,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二叔推了我一把,说你倒是敲门啊。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周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不是去年那个小娃娃吗?又来了?我说来了,今年还割麦子。她说你二叔也来了?二叔在后面说来了来了,周婶,今年还得麻烦你们了。

周婶说麻烦啥,进来坐。她朝里屋喊了一声秀兰,去年那个麦客娃娃来了,你去倒茶。

我的心跳了一下。

秀兰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小了。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但她稳住了,走过来把缸子放在我面前,说了一句“喝茶”,声音跟去年差不多,低低的,但没抬头看我。

我喝了口茶,说了声谢谢。她转身回了灶房,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二叔跟周叔在院子里说话,说着今年的麦价和气侯。周叔说今年的麦子不行,收成估计少三成。二叔说那也要割,总不能看着烂在地里。周叔说那是,今年的麦客工钱涨了,一亩三块五。二叔说行。

我在旁边听着,眼睛却一直往灶房那边飘。灶房的门半开着,我能看见秀兰在里面忙活,但看不清她的脸。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是周叔家的,青色的砂石,一面粗一面细。我先用粗面磨,再用细面荡,磨几下就用大拇指试试刃口,感觉差不多了,再用头发试。这是二叔教我的,真正的快刀,放一根头发在刃口上,轻轻一吹就断。

我试了一下,头发没断。我又磨了几下,再试,还是没断。我心里烦躁起来,手上用劲大了,磨刀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刺耳得很。

“你磨刀用那么大劲干啥?”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在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我说刀不快。

她说刀不快不是劲大就能磨快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她低着头择韭菜,手上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忽然想起她去年提陶罐走路的姿势,也是这种仔细,好像手头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认真对待。

我没说话,继续磨刀,但放轻了力道。砂石的声音变小了,变成一种均匀的沙沙声,听着就让人心静。我磨了一刻钟,再用头发试,头发在刃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断开了,断面整齐得像被剪子剪的。

我满意地看了看镰刀,抬头发现秀兰正在看我,见我看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择韭菜,耳根红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又吃了油泼面。面的味道跟去年一样好,宽得像裤带,辣油红汪汪的,葱花蒜末香得不行。但我吃不出滋味来,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片,比去年还多。月亮升起来,不是很圆,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地跟泼了水似的。

秀兰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石榴树根底下。水溅开来,打湿了我的鞋子。她说了声“对不住”,我说没事。她站在石榴树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去年的那种柔和还在,但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这头发剪短了。”

她说:“热。”

我说:“短发也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滚,像是一碗刚出锅的面条,烫得端不住,但我总得端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秀兰,我……”

话说到一半,院门忽然开了,去年那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又来了。这回他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油亮亮的。他看见秀兰站在树下,直接走过来了,然后看见我坐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问秀兰这是谁。

秀兰说:“我家的麦客。”

那人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一个麦客,跟东家闺女坐这么近干啥?他转头对秀兰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秀兰没动,说:“啥事你说。”

那人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咋还不走。我没动。秀兰又说了一句:“说吧,他也不是外人。”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说秀兰你爹答应了的,让咱俩处处,你到底咋想的?秀兰说我没咋想,我就是不想处。那人说为啥?我哪点不好了?秀兰说你好不好跟我不相干,我就是不想。

那人的脸涨红了,想说啥,最后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转身走了。摩托车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突突突地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秀兰站在石榴树下,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表面上那么坚强,她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在某个瞬间露出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脆弱。

她松开衣角,转过身看着我,说:“你刚才想说啥?”

我的心跳得厉害,从心口一直跳到了嗓子眼。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石榴花,有十八岁姑娘特有的亮光。我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出来,但嘴唇像是被缝住了,张不开。

最后我说:“没啥,就是想问问,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

她看着我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月亮关掉了一样。她嗯了一声,说不知道,你问我爹吧。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陈军没来,这回跟二叔搭伙的是另一个麦客,姓李,四十多的光棍,不爱说话,磨刀的手艺好。他躺在一旁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

我躺在麦草铺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有只蜘蛛在结网,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网上,银亮银亮的。我看着那张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蜘蛛,织来织去,把自己也织进去了。

第二天开始割麦子。周叔家的地还是那八亩,但麦子的确不如去年,秆子矮了,穗子小了,有些地方甚至倒伏了,割起来慢得很。我们从早割到晚,一天才割了四亩多,比去年少了一亩。

二叔说减产了,但还是要割干净,不能让东家吃亏。我们弯着腰在地里,太阳晒得后背像是着了火。我的手已经不怎么疼了,茧子厚了一层,镰刀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手上的。

第三天下午,八亩麦子割完了。我直起腰的时候觉得脊椎骨咔咔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掰了一下。二叔说你这腰不行,回去得好好养养。我说没事,年轻,养养就好了。

周叔来地里看了看,说今年麦子不好,工钱还是按三块五给,一分不少。二叔说不用,按三块给就行,麦子不好,咱不能多要。周叔说不成,说好的三块五就是三块五。两个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按三块五结的。

五个人,八亩地,二十八块钱,二叔拿了七块,老李拿了七块,我拿了七块,剩下的七块给了另外两个麦客。我攥着那七块钱,觉得手心发烫。

那天傍晚,我在井台边洗头,秀兰又端着一盆衣裳出来了。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情景,石榴树,井台,木盆,衣裳。只是时间过去了一年,我的手上多了茧子,她的头发剪短了,院子里的石榴花比去年开得多了一些。

我低着头冲头上的沫子,听见她在搓衣裳,搓得很用力,衣裳在搓板上发出的声音又急又躁,不像是在洗衣裳,倒像是在跟谁赌气。

我洗完头,拧了拧水,准备走。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去年高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颤:“你明天走?”

我说嗯。

她又在搓衣板上搓了两下,忽然把衣裳往盆里一摔,说:“你走就走,不用跟我说。”

水花溅了我一身。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眼圈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她的眼眶里包着一包泪,但始终没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胸口那团堵了一年的东西终于炸开了。我把手里的裤褂往地上一扔,走到井台边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是麦客了。”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是麦客?你不是麦客你是啥?”

我说:“去年回去之后,我念了个培训班,学了电焊。今年出来就不是当麦客了,我在宝鸡找了个活,在工地上焊钢筋。一天三块八,比割麦子强。我跟二叔来,不是为了割麦子,是……”

我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石榴花映在水里。她说:“是啥?”

我说:“是为了看你。”

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像是把压在心口一年的大石头搬开了。整个人一下子轻了,轻得像是能被风吹起来。

秀兰没说话。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怕我的手太粗糙,磨疼了她的脸。

这时候她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轻轻地握着我那只全是茧子的手。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摸那些茧子,又像是在确认这些茧子是真的。

她握了很久,久到井台边的石榴花瓣被风吹起来,落了我俩一身。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端起木盆,站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说:“明天我不送你,但你过年得回来。”

说完她走了。这次她没有进灶房,进了堂屋,门关上了,但灯亮着。

我蹲在井台边,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那温度不热,但烫得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过了好久我才站起来,发现二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都没弹。

二叔说:“成了?”

我说:“成了。”

二叔弹掉烟灰,把烟叼在嘴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行吧,你小子比我强。”

我说:“二叔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二叔哼了一声,说:“麦客的命是不值钱,但麦客的嘴值钱,说出来的话得算数。”

我说:“算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石榴花红得发亮。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的窗户。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影影绰绰的,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我就在院子里站着,站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站到灯灭了,站到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长。

我在宝鸡的工地上焊钢筋,从夏天焊到秋天,从秋天焊到冬天。工地的活比麦客苦,但不是一种苦。割麦子是跟天争时间,一个月不能停不能歇,像个陀螺一样转。工地的活是慢刀子割肉,一天十个小时,举着电焊钳子,火花溅在胳膊上烫出一个又一个白点,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但我不怕苦。我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工友们的呼噜声和外面的风声,心里想着秀兰,就不觉得苦了。我给她写过信,让二叔捎过去的。二叔说秀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灶房烧火,看完信哭了一场,把信贴在心口上贴了好久。

我也收到过她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圈圈代替。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石榴树今年结了很多石榴,她留了两个最大的,等我过年回去吃。

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麦草味,我闻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年底我回了家,初二那天骑着自行车骑了一百多里路,去了秀兰家。她的头发又长长了,扎了个辫子,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我。我远远地看见她,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看见我,没笑,也没说话,转身就往回走。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走得飞快。到了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红的,问我:“你今年去哪儿了?怎么才来?”

我说我去宝鸡了,在工地上干活。她说我爹说了,你要是今年不来,他就把我许给村东头的刘家。我说那个骑摩托车的?她说不是,那个是西头的,东头的这个是开拖拉机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年的正月十五我是在秀兰家过的。周叔喝了我敬的酒,没说什么别的话,就说了一句:“我不管你是麦客还是焊工,你对秀兰好就行。”周婶在旁边抹眼泪,说我闺女没白等。

秀兰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后来我真的没有再当麦客。

我在宝鸡学了三年电焊,拿到了证,成了正式的焊工。九零年我攒够了钱,把秀兰娶回了家。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红嫁衣,头上戴着石榴花,笑得很好看。

二叔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秀兰的手说:“这娃不是个好麦客,他的心不在麦子上。但他是个好人,你跟他过,没错。”

秀兰说:“二叔,我知道。”

二叔说:“你知道啥?”

秀兰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不当麦客的。他要是一直当麦客,就一辈子都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他不当麦客了,他就能堂堂正正地来了。”

二叔愣了半天,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说:“你这女子,比麦客还精。”

秀兰笑了,笑得石榴花都在枝头颤。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我在宝鸡的工厂干了三年,后来自己开了个电焊铺子,再后来带着秀兰回了老家,在县城买了房子,开了个门窗加工店。秀兰在店里帮忙,记账,接电话,跟客户谈生意。她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没过多久就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我们也有过难的时候。九四年铺子刚开那会儿,没生意,连着两个月没开张。我急得嘴角起泡,嘴上说没事,心里慌得不行。秀兰看出来我的心思,没说什么,就是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完了跟我说:“够撑半年的,半年之内要是还没生意,我就去超市上班。”

我说不用,我能撑住。她说不是你能不能撑住的事,是咱俩的事,你一家撑不住就两个人一起撑。

后来生意慢慢好了。她的手从记账写到握各种票据,风吹日晒,跟我一样粗糙起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每年石榴熟的季节,秀兰都会买几个石榴放在桌上,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我有时候会想起当麦客的那些日子,想起关中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想起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想起二叔说的“麦客的命不值钱”。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二叔后来不干麦客了。老了,腰不行了,弯不下去了。他在家种了几亩地,每年六月还是会念叨,说今年的麦子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说二叔你还想去?他说不想了,但看见麦子黄了,手里还是痒痒。

九八年的时候,二叔查出了病,胃癌。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像一把收起来的镰刀。他拉着我的手说:“你那年在周家院子里,我就知道你得留下。你那会儿看秀兰的眼神,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二叔你年轻时候也有过?

二叔闭上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混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他花白的鬓角里。他说:“有,咋没有。但我不如你,我没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问。

二叔走的那年秋天,秀兰陪我去给他上了坟。秀兰在坟前摆了一碗油泼面,说二叔生前爱吃这个。我蹲在坟前,点了一支烟,插在土里,说二叔,你放心,麦客的嘴值钱,说出来的话算数。

风吹过来,烟灰飞起来,麦田里一片金黄。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关中。不是去割麦子,是陪女儿去西安上学,拐了个弯,去了当年那个村子。

村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好多人家盖了新房,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树荫下还是蹲着几个麦客,但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他们蹲在那儿,等着活来,镰刀锃亮,眼神跟二叔当年一模一样。

周叔家的院子还在,院墙翻新过了,但石榴树还在。树比以前大了许多,枝叶繁茂,红花开得铺天盖地的。院子里住的是周叔的大儿子,我叫了声哥,他认出我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不是秀兰女婿吗?咋来了?我说路过,来看看。

他在院子里摆了个椅子让我坐下,叫媳妇倒了茶。我问周叔周婶呢,他说爹三年前走了,娘跟着秀兰她姐在西安住。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坐在石榴树下,我看着那口井,井台还在,石板上长了一层青苔。当年我就是在那个井台边洗的头,秀兰就是在那个井台边洗衣裳,抓住我的手,握了好久。

石榴花落在茶杯里,粉粉的一层,我没捞出来,就着花喝了那口茶。

茶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从村里出来,我在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麦客看我站在那儿,以为我是来找麦客的东家,站起来问我要不要割麦子。我说不要,我就是看看。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又蹲回去了。

我看着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背着被褥,揣着饼子,跟着二叔走进这个村子,走进那个院子,走进一个姑娘的心里。那时候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来,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那句话过了三十多年,还在我耳朵边上响着,像是昨天才有人跟我说过一样。

“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

这个世界上的麦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茬接一茬,像麦子一样。但我不是麦客了,那年我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就不是了。麦客走了就不来了,而我每次走,都是为了再来。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朵干枯的石榴花,是秀兰今年放在我包里的。她说你一个人出门,带着这个,就当是我跟在你身边。

快立秋了,秀兰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我说就这两天。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笑了很久的话。

“你走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来了?”

我说:“来,这辈子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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