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五楼的邻居昨天走了，才三十九岁。
晚上九点多，楼下突然响起救护车的声音，我扒在窗户上看，几个医生抬着担架从单元门出来，后面跟着他老婆，穿着拖鞋睡衣，头发散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认识她，平时见面会点个头，但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嗓子都哭劈了，喊着“求求你们救救他”。担架上了车，门一关，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谁家老人犯了急病。第二天早上出门买菜，看见五楼门口的地上烧了一堆纸钱，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楼道里一股烧纸的糊味。对门的阿姨在抹眼泪，看见我下来，拉着我说，走了，送医院就没救过来，心梗。
我愣住了。他才三十九啊，平时看着壮得很，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还笑着打个招呼，问一句“下班了啊”。怎么就突然没了。
后来我才听说了昨晚的事。
他老婆让他去扔垃圾，他不愿意，说累了一天了想歇会儿。就为这不高兴了，他老婆开始叨叨，说他不干活，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多累，说她嫁给他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说她闺蜜的老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又说他工资这几年一分没涨过。这些话我听着都熟，哪个家庭没听过几句，气头上的话，谁当真呢。但那天不一样。
他坐沙发上没吭声，低着头玩手机。他老婆过来一把把手机抢过去摔茶几上，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抬头说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胸口闷。她说，你少装，让你干点活就开始装病。
就这一句话。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拿了垃圾袋，开门出去了。走到五楼楼梯口那个拐角的地方，人就倒了。等对门的阿姨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他已经躺在地上了，嘴唇发紫，脸色发青。阿姨赶紧喊他老婆出来，打了急救电话，但等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这事我越想越难受。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我知道那个过程。他最难受的那几分钟，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他在装。他就这么走的，带着一句“你少装”。
他老婆那句话，说出去的时候肯定是气话，谁家过日子还没说过几句伤人的话。可谁也没想到，这话就成了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他老婆什么样我不敢想，后半辈子怎么过，孩子才上小学，问爸爸去哪了，她怎么回答。
昨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往常我嫌他呼噜声大，推他一下让他侧着睡。但昨晚我没推他，我就这么听着那个声音，还觉得挺好，至少这个人还活着，还在我身边打着呼噜。我想起白天跟我老公吵架，嫌他袜子乱扔，嫌他下班回来就知道打游戏，嫌他不懂得哄我。我说了好几句难听的，他也没怎么还嘴，就闷头坐着。我当时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现在就后怕，万一呢。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我把厨房的粥给他保温上，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他回了三个问号，说你是不是把我信用卡刷爆了。我说没有，你赶紧起床上班。他就再没回了。挺好的，至少他还能回我消息。
五楼家门口的纸钱灰已经被物业扫干净了，但楼梯拐角那个地方，每次经过我都忍不住看一眼。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我就觉得那儿不该空着，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提醒一下路过的人。
你们家里床头吵架的话，有没有哪一句，说出口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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