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俄罗斯想要的世界：好战的美国正在阻止俄罗斯

这不是俄罗斯想要的世界：好战的美国正在阻止俄罗斯

汉娜·诺特（Hanna Notte）

汉娜·诺特是詹姆斯·马丁防扩散研究中心欧亚防扩散项目主任。她是《我们将比他们活得更久：普京击败西方的全球战役》一书的作者。

2026年5月7日

2026年2月，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在莫斯科参加军事仪式。

2022年入侵乌克兰只是俄罗斯长期转向修正主义的顶峰。自冷战结束以来，俄罗斯一直试图塑造欧洲的安全架构，并对较小的邻国施加自己的意志。克里姆林宫还在联合国和其他多边机构中与美国和欧洲发生冲突。其领导人谴责“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概念，认为这是西方为巩固美国霸权而发明的工具。俄罗斯将自己塑造成推动更多极化（multipolar）秩序的先锋，试图在不受约束和规则束缚的情况下提升自身的全球影响力。

但现在，它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怪的境地：看着美国的行为越来越像俄罗斯。表面上看，这似乎对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有利。他不再面对一个抵制其领土掠夺、在多边论坛中与他争斗的华盛顿，而是面对一位与他志趣相投的美国总统，这位总统似乎认同他的“强权即公理”世界观。唐纳德·特朗普用类似俄罗斯抨击的语言抨击国际机构，退出数十个联合国机构、剥夺其资金，同时推出一个竞争性的冲突解决机构——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他还宣称有权胁迫甚至攻击较小的国家，其方式与俄罗斯如出一辙。

但从长远来看，这一事态发展对俄罗斯很可能是一场损失。普京的战略之所以成功，只是因为美国没有效仿它——换句话说，只要莫斯科摆脱规则束缚，同时坚持要求华盛顿继续被规则束缚。事实上，即使俄罗斯谴责传统的国际机构，它也依赖这些机构来获得杠杆，利用其在安理会的否决权来施加影响。特朗普的行动现在威胁要削弱这种权力。而且，由于深陷乌克兰战争，普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特朗普急切地动用美国军事力量来扼杀俄罗斯的两个关键伙伴——伊朗和委内瑞拉。

克里姆林宫正从特朗普对对手的猛烈打击中获得一些好处。美国-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让俄罗斯额外赚取了数十亿美元的石油收入。俄罗斯可能希望特朗普接连陷入一个又一个外交政策灾难，最终削弱美国的全球地位，帮助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中“耗过西方”。但普京能否持久地利用特朗普的“打了就跑”的好战行为远未确定——认为美国开始表现得更像俄罗斯就一定会惠及克里姆林宫，也是一个错误。更可能的结果是，俄罗斯本已因对乌克兰战争而削弱的全球力量投射能力，将在美国手中进一步侵蚀。

两者兼得

俄罗斯长期以来将其对美国主导地位的抵抗转化为与美国及盟国在国际条约和机构上的分歧。普京在2007年慕尼黑演讲中令人难忘地发泄了不满，哀叹美国对国际法的“蔑视”，以及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被转变为“促进一个或一组国家外交政策利益的粗俗工具”。在奥巴马政府及其盟国因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而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并减少合作后，俄罗斯外交官在多边机构中与西方同行发生冲突的频率更高。例如，在禁止化学武器组织会议上，俄罗斯与美国及其伙伴就叙利亚（俄罗斯的盟友）保留和使用化学武器的问题发生争执。这些争吵让莫斯科得以构建一种叙事，即西方国家只是利用多边机构作为掩护来推动反俄议程。俄罗斯成功地在对西方主导不满的国家中集结了一个小规模的支持者群体。它还向这些传统机构的齿轮中扔进扳手，阻碍它们履行使命的能力。

与此同时，俄罗斯明确表示，只要愿意，它就会走自己的路，与志同道合的国家合作，而不是依赖被克里姆林宫亲近的著名外交政策专家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轻蔑地描述为“发布规则的全球结构”的东西。俄罗斯2016年《外交政策概念》宣布莫斯科打算更多地转向“网络外交”，将其定义为“参与多边机制的灵活方法”——换句话说，在适合的时候有选择地与国家合作。

从2017年开始，俄罗斯将这一理论付诸实践，与伊朗和土耳其一起加入阿斯塔纳进程，谈判和监督叙利亚武装冲突中的所谓“降级区”；阿斯塔纳进程逐渐在寻求政治解决的过程中盖过更具包容性的、由联合国主导的日内瓦进程。在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俄罗斯将其对新格式的推广提升到新水平。随着美国和欧洲与俄罗斯的外交萎缩，克里姆林宫热情地支持非西方金砖国家联盟的扩大，支持中国增加新成员的倡议，然后在2024年作为主席主持了数百场活动以整合新成员。

但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其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在入侵乌克兰后，俄罗斯最初谨慎地避免瘫痪安理会，在海地帮派新制裁制度和向阿富汗提供援助等问题上与西方成员协调。但随着乌克兰战争陷入消耗战，俄罗斯开始利用否决权来惠及在马里、朝鲜和叙利亚的盟国政府或派系。俄罗斯帮助巩固了联合国的瘫痪，同时继续将该机构视为投射影响力的关键工具。莫斯科把这种策略延伸到联合国大会：2024年9月，俄罗斯外交官大胆地试图阻止广泛支持的《未来契约》（Pact for the Future）的通过。虽然俄罗斯失败了，但其干预大大复杂化了本已艰难的谈判过程，即使按联合国标准也是如此。

过去几年，俄罗斯还继续利用其他传统多边机构来施加影响。在核谈判论坛和治理机构（如国际原子能机构、联合国第一委员会和核不扩散条约）方面，俄罗斯采取了双重战略：它制造程序障碍、在这些机构的公正性上播下不信任的种子，并开展外联——例如与联合国发展中国家77国集团合作——以拉拢国家支持其反西方议程。

加入并征服

起初，特朗普2025年1月重返白宫似乎是莫斯科庆祝的理由。那年2月，华盛顿打破惯例，与莫斯科一起否决了一项联合国大会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的决议。特朗普对北约的怀疑、拆除美国国际开发署以及对保护LGBT权利政策的攻击，似乎都预示着一种新的美国外交政策：反全球化、反干预主义和反自由主义——因此非常符合俄罗斯的口味。

但特朗普也开始采取实质性步骤来削弱联合国和其他传统多边机构的权力——这正是俄罗斯一直依赖作为对比的体系。2025年2月初，他下令国务院审查美国在所有国际组织中的成员资格和资金支持。那年夏天，特朗普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年1月，他宣布美国将退出66个国际机构，包括31个联合国机构。在他任内，美国还推迟了年度联合国会费支付，并威胁扣留进一步资金，加剧了该组织的财务困境。

特朗普还通过建立和平委员会追求他自己的“网络外交”版本。当他邀请普京加入该委员会时，许多美国外交政策专家视之为俄罗斯获得平反的信号。但该委员会的建立让俄罗斯陷入特别尴尬的境地，因为很快明显看出特朗普希望它做的远不止实施他的加沙和平计划。特朗普明确表示，他是该委员会的最高权威，俄罗斯不会享有它在联合国安理会所拥有的那种特权。

为了迎合特朗普容易被奉承的弱点，普京提出用目前冻结在美国的俄罗斯资产中的10亿美元支持该委员会的预算。但俄罗斯缺席了该委员会的首次会议，其外交部此后表示正在“评估”该委员会的“模式”——外交辞令的意思是“俄罗斯不会加入”。普京没有意识到的是，他行使全球权力的战略需要一个正常运转的联合国，在其中俄罗斯拥有与美国平等的话语权；加入和平委员会是一种降级。

吃苦果

特朗普公开的“强权即公理”外交政策也颠覆了莫斯科的抱负。几十年来，俄罗斯的修正主义以日益增长的军事力量为支撑。21世纪第一个十年高油价带来的财政收益加速了该国的军事现代化，并使其能够追求不那么被动的外交政策。俄罗斯2008年夺取格鲁吉亚约20%的领土。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一年后，它干预叙利亚内战以支持巴沙尔·阿萨德，发动了冷战结束以来在苏联以外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

到2022年，普京已将一种几十年以前曾是美国独有的自信据为己有。如果美国可以使用军事力量追求其目标，那么俄罗斯也可以。普京决定全面入侵乌克兰，体现了他的信念：俄罗斯自己的力量从此将决定公理——或者正如一位著名的俄罗斯国际关系学者在战争爆发几天后所说的，“大国就该像大国那样行事”。

然而，特朗普将这一原则推向了新的极端。尽管他以反战平台竞选，但在2025年，他下令对七个国家使用武力——比现代任何其他美国总统都多。他还对俄罗斯的亲密伙伴动用美国军队。这些美国力量的展示让莫斯科感到不安：爱国俄罗斯博主对去年6月美国对伊朗的打击以及今年早些时候委内瑞拉领导人的迅速移除表现出羡慕。这些干预的迅速性和明显成功，与俄罗斯自己所谓的“特别军事行动”形成鲜明对比，后者本意是同样快速，但现在已陷入第五年。美国领导或支持的行动针对国家元首，导致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捕和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哈梅内伊被杀，这一事实尤其让普京感到震惊，他最近似乎对无人机袭击甚至暗杀企图更加恐惧。

特朗普的冒险还凸显了俄罗斯在乌克兰以外投射军事力量的能力已减弱。去年6月，当美国和以色列攻击伊朗时，俄罗斯退居次席。尽管它以目标数据和行动指导的形式向德黑兰提供了一些支持，但莫斯科一直避免直接干预以保卫伊朗。俄罗斯拒绝冒风险为其伙伴卷入冲突，这不仅是资源限制的问题，也是政治考量。但正如莫斯科所见，特朗普正在塑造一个“弱者挨打”的世界，正如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在3月接受采访时所说。为了确保美国无法击败俄罗斯，俄罗斯专家和官员暗示，必须让其核武器的强大性毋庸置疑。

小心你所祈求的

多年来，俄罗斯嘲笑国际规则、规范和机构。但尽管俄罗斯扭动和震动，抵抗它认为对自己不利的全球秩序，那个秩序却给了俄罗斯力量和可预测性。现在，特朗普绕过联合国并从事非常规外交的愿望，威胁要削弱俄罗斯的否决权。而他对部署美国军事力量的陶醉，让俄罗斯看起来像是一个二流玩家。这不是普京想要的世界。他希望看到的是俄罗斯不受束缚，而不是美国。他希望俄罗斯在全球重要事务上被咨询，而不是被忽视。然而，特朗普甚至没有理会普京去年9月提出的提议，即在新START（美俄最后一份核武器条约）到期后两国承诺遵守核弹头限制。特朗普正在把大家带回“什么都不存在——没有国际法，没有凡尔赛体系，没有雅尔塔体系”的世界，拉夫罗夫在3月抱怨道。

俄罗斯现在的希望是特朗普咬下的东西超出了他能咀嚼的范围。在对伊朗的战役进行九周后，这位美国总统正努力结束他修辞上称为“小型战争”或“远足”的行动——而俄罗斯正在受益。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扰乱了全球能源市场，促使美国放松对俄罗斯的石油制裁。俄罗斯博主用“德黑兰三天”嘲笑特朗普的战争——这是对“基辅三天”的戏仿，后者是用来描述克里姆林宫自以为能迅速击败乌克兰的狂妄的讽刺缩写。特朗普的中东冒险持续越久而没有明确的结局，俄罗斯就越能从中获利——从它出口的燃料和化肥价格上涨、关键美国防空弹药从乌克兰转移到波斯湾，以及暴露美国的无能。

但事实仍然是，特朗普的世界可能对俄罗斯并不友好。特朗普接下来可能针对古巴——俄罗斯在西半球最亲密的伙伴之一，进一步削弱莫斯科朋友圈的权力。更根本的是，特朗普似乎没有心情将俄罗斯视为与美国平等的大国——在伊朗和其他地缘政治问题上咨询普京；依靠联合国（莫斯科在那里是华盛顿的同侪）作为世界首要的维和机构；并给予俄罗斯其势力范围。相反，通过拆除冷战后的国际体系，特朗普正在接管俄罗斯的使命。而莫斯科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混乱的世界，没有稳定的框架或可靠的游戏规则（罗陀译，内容有删节，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