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伺候老人的办法是请住家保姆,住家保姆有经验,有体力。这话我以前不信。我总觉得自己亲生的骨肉,还能不如一个外人?伺候自己爹妈,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花钱请人,那是没良心,是不孝。直到我妈瘫了三年,我才知道,那点孝心,在日日夜夜的操劳面前,磨得什么都不是。
我妈今年七十八了。三年前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她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自己种地,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从不麻烦儿女。一下子瘫了,她的天塌了,我们的天也塌了。我们兄妹三个,我是老大,弟弟在县城上班,妹妹嫁到外省。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是我把她接回了家。
我老婆贤惠,没说什么。把楼下的房间收拾出来,朝阳那间,阳光最好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还买了电视机,怕她无聊。我妈住进去的头几天,我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吗?很快我就知道,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她起夜,一晚上起来好几回。我得起来扶她去卫生间。她睡不着会喊,我得起来陪她说话。她说渴了,我得起来倒水。一晚上折腾下来,我睡不到三四个小时。白天还要上班,还要接送孩子,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一个月不到,我瘦了十几斤,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走路都打飘。
老婆心疼我,说咱请个人吧。我说请什么人,咱自己妈,还能不管?她说我不是不管,是你太累了,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我说没事,我能行。嘴上说能行,身体不争气。有天上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慌气短,额头冒冷汗,手脚发软。同事把我送到医院,一查,心脏早搏,医生说就是累的,得休息。从医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手里拿着那张诊断书,薄薄一张纸,比一辈子都重。医生说需要休息,不敢不休息。我死了,我妈谁管?老婆孩子谁管?
我跟老婆说,请人吧。第二天她去中介找了一个,姓王,四十多岁,看着很利索。她先试用几天。老王来了以后,我确实轻松了很多。她晚上起来伺候我妈,我不用起来了。她白天给我妈做饭喂饭,我不用操心了。她给我妈擦洗翻身换纸尿裤,那些我不好意思干的活,她都干。我妈也喜欢她,说她有经验,伺候得舒服。老王话不多,干活利索,从不偷懒,不像雇来的,倒像亲人。可人家毕竟是雇来的,每月要准时发工资,过节要给红包,过年得包往返路费。
妹妹打来电话问妈咋样了。我说挺好,请了保姆。妹妹说哥你辛苦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风很大,吹得脸疼。妹妹在外省回不来,弟弟在县城上班,各人有各人的日子,不能拖累他们。我是老大,我得扛。请保姆的钱也是我出,人情也是我欠。
老王在我家干了两年,我妈的病情一直稳定。她给我妈擦背的时候,那双手稳稳的,不急不慢。我老婆说嫂子你手法真好。老王说伺候的老人多了,经验就攒下来了。那些经验里最值钱的就是知道老人什么时候是真难受,什么时候是闹情绪。真难受该怎么弄,闹情绪又该怎么哄。伺候到第三年,我妈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器官在慢慢衰竭,让我们做好准备。我不甘心,问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说没有好办法,就是好好伺候,让她少受罪。
老王怕我妈生褥疮,每天给她翻身擦洗。怕她肌肉萎缩,每天给她按摩。怕她便秘,每天在饮食里加粗纤维。这些都是她主动做的,我从没要求过。她说,伺候老人,不能光靠雇主的吩咐,自己心里得有数。老人不会说,哪里不舒服只能靠看。看脸色、看眼神、看呼吸,看多了就知道。那些本事是她照顾了好多个老人慢慢攒下来的。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老王在床边守着。我妈拉着我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老王说,阿姨您放心走吧,孩子们都好。我妈眼角流下一滴泪,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停了,变成一条直线。老婆哭了,我哭了,老王也哭了。
办完丧事,老王收拾东西要走。我把工资结清,多给了她一个月,说这是你应得的。她说用不着。我说你拿着,这两三年辛苦你了。她没推辞,把那沓钱装进包里。
老王走了以后,老婆说,这两年多亏了她。我说是啊。她说当初你要不请人,你自己怕是早累倒了。我没说话。她说,伺候老人,光靠儿女不行。儿女有工作有家庭,白天黑夜连轴转,迟早得垮。请个有经验有体力的保姆,老人舒服,儿女也轻松。这不是不孝,是两全。
我妈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还是个孩子,我妈在灶台前做饭,我趴在她背上撒娇。她的背很暖,很宽,闻着有柴火的味道。梦醒了,枕头是湿的。妈,你在那边好好过,别惦着我们。你那个床单,有新换的。被子厚不厚我不知道,老王给你换的。你腿还疼不疼?老王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你揉了你不要怪我,我不是不理你,我是在那边陪你。那间朝阳的屋子一直空着,床单被褥都洗干净收好了,等你哪天回来,我再给你铺上。
老王偶尔打电话来问我们好。说她又去了新的人家,伺候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她说老太太脾气古怪,不好伺候。她说她有时会梦到我妈,梦到我妈冲她笑,说谢谢。她还说干她们这行,不能跟老人太亲,太亲了走的时候受不了。可又不能不亲,不亲人家说你伺候得不好。这是个很累的活,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挂了电话我对老婆说,多亏了老王。老婆说,也多亏了你,当初你决定请人,不然这家早就散了。那些年我觉得请人伺候老人丢人,让别人戳脊梁骨,说我有了钱忘了娘,老婆孩子热炕头,妈扔给外人管。后来想开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妈少受罪就行。
那些“舍不得你”没好意思当面跟她说的那些话,老王替我转达了。她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发叫着阿姨,那些我妈活着时我一次都没做过的动作,老王天天做。我妈没把我当外人,也没把老王当外人。她是我花钱请来的替身,替我跟她说了那些我这辈子可能都说不出口的话,替我在那些我熬不住的深夜里撑着那盏不敢灭的灯。
妈走的那天老王从医院出来,手里拎着她那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拉环断了一边,用绳子系着。她站在路边等车,我跟老婆送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她先上。她坐进去,车门没关,又下来,走过来说,你妈那个褥疮膏还剩大半管,你们收好,以后用不上。我接过来,管体冰凉,里面还有药膏,晃一晃嘎吱嘎吱。妈用过的最后那管褥疮膏,从老王手里接过来的那点重量,比我想象的沉得多。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张嘴要过这个膏那个药,有什么不舒服先扛着,扛不住了自己去卫生院拿点药。她不是不想麻烦我,是怕我花钱。老王去开的药,她没拦,说这是得治,不能扛。
我想起老王刚来那天,我妈躺在床上,看到来了个陌生人,眼神里闪过警惕。老王笑着说,阿姨,我是来照顾您的,您放心。我妈看着她,慢慢地,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
那些年我心里梗着一根刺,刺尖朝里,扎着自己,也扎着对儿女的亏欠。老王来之前,这根刺没人帮我拔,自己拔不出来。老王也没拔,她只是把那根刺周围磨钝了。磨到不疼了,她走了。
老王走后那间朝阳的卧室空了很久,床单收走,阳光照在空床板上。她在那间屋子里住的那几年,那间屋子不是家了,是她上班的地方。她的工位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那把椅子没坐坏,床板也没睡出坑。她在那些工具上留下的体温,比我妈走后凉得快。是我每次推开门时,还隐约觉得那间屋子跟别的不一样。那点不一样,就是她来过。
衣柜最下面那格摞着她没用完的纸尿裤,码得整整齐齐,一包一包。挨着纸尿裤的那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上海”两个字,白漆底红字,字迹磨得看不全。盒子里面空空的,盒底垫着几层旧报纸,报纸上画着圈,是我爸当年练毛笔字时打下的草稿。那几层报纸吸了三年潮气,边角翘着,一碰就碎。
妈去世头一年,我每天都去那间屋里坐坐。后来老婆说,你别老去了,看了难受。我不去了,门关着。门缝里透出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飞。我看着那些细微的灰尘,什么都没想。屋里有我妈的旧衣服,有她的老照片,有她梳头的梳子,有她喝水的老花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磨没了,磕掉了几块瓷,露出了里面的黑铁。她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从老家带到城里,从她还能走动带到她动不了。那点带过来的东西,撑着她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住了好几年。她住在自己带过来的那些破烂里,心里踏实。她不爱吃老王做的饭,说淡了,老王说阿姨您血压高得少吃盐。她嘴上是听着的,筷子也没搁下,把那碗淡出鸟的饭菜吃完了。她不是认可了老王的道理,是心疼我再多操心。
邻居刘婶说你可真是个孝子,亲力亲为。她不知道那些亲力亲为的背后有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打了好几个电话替了无数回手,那根接力棒传到老王手里,传得稳稳当当。她不是我胜似我,帮我把我妈安安稳稳地送走了。那声在走廊尽头消散了的谢谢,这世上有人替我收着了。那人姓王,是住家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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