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雯从没想到,自己悄悄塞到父亲手里的那张工资卡,最后会把这场看上去还算体面的婚姻,生生照出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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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张伟祺在客厅里翻钱包,翻抽屉,翻得额头都出了汗,连沙发缝都没放过。苏璟雯站在餐桌边,看着他那副着急又茫然的样子,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按说,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胸口发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有些事,平时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账也是一样,拖着拖着,总会有要算的一天。
三月一到,城里总是湿漉漉的。窗台上挂着水珠,地板也总像没干透。苏璟雯那天在厨房炒菜,油锅一热,锅里“刺啦”一声,外头郭桂英的声音就跟着传进来了。
“伟祺,这个月你记得早点把钱转了,家里煤气费、水电费都要交,你爸这几天腿也不舒服,得去看看。”
“知道了妈,我晚点转。”
张伟祺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里带着疲惫,可那份顺从几乎是下意识的,连停顿都没有。
苏璟雯手里的锅铲微微一顿,翻了两下青菜,没出声。
三年了。
她已经把这种对话听成了背景音。刚结婚那会儿,她还能安慰自己,老人年纪大了,儿子多照顾点也是应该的。后来听多了,她开始心里发堵。再后来,她连堵都不堵了,像被谁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听见也只是听见。
每个月一万,雷打不动。
不是一千两千,是一万。
他们俩加起来工资两万多一点,房贷、车贷、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可只要郭桂英一开口,张伟祺从来不会问一句“这月能不能少点”,更不会跟她商量一句“璟雯,你觉得呢”。
“还没好吗?”张伟祺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脸贴在她耳边,“好香。”
苏璟雯肩膀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快了。”
“今天项目收尾,可能会晚点回来。”
“嗯。”
她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张伟祺也没多想,在他看来,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上班,下班,给母亲转生活费,回家吃妻子做的饭,一切都很自然。
可苏璟雯知道,不自然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她没挑明而已。
晚饭桌上,郭桂英夹了一筷子排骨,慢悠悠地说:“我今天去楼下碰见老陈家儿媳妇,人家给婆婆买了个金手镯,真是会做人。现在年轻人哪,别的先不说,孝顺得摆在前头。”
苏璟雯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璟雯,你单位现在工资涨了吧?”郭桂英忽然把话头转到她身上。
“还行。”
“女孩子手里有钱是好事,不过也得会过。不能挣多少花多少,家里总归要计划。”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表面上还像关心,可苏璟雯听着,心里直发凉。
张伟祺看了她一眼,轻轻碰了碰她手背:“妈,璟雯平时很节省的。”
“我也没说她乱花呀。”郭桂英笑了笑,“我这不是提醒一下嘛,过日子谁不精打细算。”
精打细算。
苏璟雯差点笑出来。
给婆家转一万,叫应该。她给自己爸妈买点东西,叫得计划。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滴滴答答地下雨,房间里只有张伟祺均匀的呼吸声。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睡着时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当初确实是喜欢他的。
他脾气温和,说话不急不躁,追她的时候跑前跑后,下雨送伞,发烧送药,连她公司楼下保安都认识他。她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真正会心疼人的男人。结婚之后他对她也不差,纪念日记得,生病会照顾,回家晚了还会发消息报备。
可一个人好不好,真不是只看他对你温不温柔。
还得看他把不把你放进自己的“家里”。
第二天是周六,苏璟雯一早就拎着牛奶水果回了娘家。
门一开,林秀英正在拖地,见她回来,先是一愣,接着就笑:“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呗。”苏璟雯弯腰换鞋,“我爸呢?”
“下楼去了,说去门口转转。”
苏璟雯仔细看了看母亲,才多久没见,人又瘦了一圈。肩膀有点塌,头发里白的也更多了。林秀英总说自己没事,可那种强撑出来的精神头,做女儿的哪会看不出来。
“妈,你腿还疼吗?”
“老毛病,阴天下雨就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药吃了吗?”
“吃着呢。”林秀英怕她多想,赶紧岔开,“你们最近忙不忙?伟祺怎么没来?”
“他加班。”
苏璟雯说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酸。张伟祺不是没空,他只是没把来她娘家这件事当成很重要的事。逢年过节来坐坐,平时能少来就少来。可婆家那边,郭桂英一个电话,他再晚都能赶过去。
正说着,苏刚捷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小袋橘子,一看见她就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璟雯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好买菜。”
“家里又不是饭店,还用准备什么。”苏璟雯过去挽住他胳膊,鼻子突然一酸。
苏刚捷这些年老得很快。以前他个子挺直,说话也洪亮,现在背有点弯了,手上的青筋很明显,脸上那股疲惫藏都藏不住。他退休后一直在小区做保安,说是闲不住,其实谁都知道,是想多挣点,给家里添补。
午饭依旧很简单,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一盘红烧鱼,还有林秀英专门给她炖的排骨汤。都是再家常不过的菜,可苏璟雯吃着吃着,眼眶就发热。
“你妈这几天药快没了。”苏刚捷像是无意提了一句,“我想着过两天发了工资再去买。”
林秀英赶忙瞪他:“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说。”苏刚捷讪讪笑了笑。
苏璟雯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妈,那药多少钱?”
“没多少,不急。”
“到底多少?”
林秀英被问得躲不过,只好小声说:“一盒三百多。”
三百多。
郭桂英随口提一句送礼,动不动就是五千八千。她母亲这里,一盒三百多的药都舍不得按时买。
苏璟雯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饭后她抢着洗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流着。外头父母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她忽然就下了决心。
“妈,你银行卡给我。”
“干吗?”
“给你转点钱。”
“不要不要。”林秀英一下就急了,“你们年轻人开销大,房贷车贷一堆,哪能总往家拿钱。”
“我给自己爸妈钱,有什么不行的。”
“真不用,妈妈有。”
苏璟雯看着母亲那副嘴上说有、眼里却藏不住拮据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妈,你就给我吧。”
最后林秀英还是把卡拿出来了。苏璟雯当场转了三千过去。金额不大,可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她能明着做、又不至于立刻引发争吵的范围了。
回家的路上天又下起雨。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玻璃上滑下来的水痕,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是不知道,夫妻之间不该各算各的。
可问题是,从一开始就没算平过。
晚上她刚进门,郭桂英就坐在沙发上叫住她:“璟雯,正好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子下个月结婚,请我去帮忙。我想着人家平时对我不错,咱们总得包个像样点的红包,五千吧,你看行不行?”
苏璟雯鞋都没来得及换好,听见“五千”两个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伟祺知道吗?”
“这点事还用问他?”郭桂英笑,“你先垫一下也一样,回头伟祺再补上。”
苏璟雯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理所当然的婆婆,忽然就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咽下去了。
“我手里没钱。”
郭桂英一愣:“你工资不是发了吗?”
“发了也有别的用。”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郭桂英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了,但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张伟祺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一身疲惫,领带松着,眼下发青。苏璟雯给他热了饭,坐在一边看他吃。
“今天去爸妈那边了?”他问。
“嗯。”
“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吧?”
“我妈关节炎又犯了,药挺贵的,我给她转了三千。”
张伟祺夹菜的手停住了:“三千?”
“嗯。”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苏璟雯抬眼看他:“我给我妈买药,还得先申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伟祺把筷子放下,“我是说,最近家里花销挺大,你一下转三千,咱们也得有个数。”
“家里花销大,你妈那一万倒是一次都没少过。”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张伟祺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这个事就摆在这儿。”苏璟雯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硬,“你妈每月一万,天经地义。我妈买药三千,你先问我为什么。张伟祺,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可笑吗?”
“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不给她谁给她?”
“那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给他们谁给?”
张伟祺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妈那边……家里开支一直都靠我。”
“我爸妈那边呢?”苏璟雯看着他,眼睛一点点发红,“你觉得他们有退休金就够了?你看见我妈舍不得买药了吗?你看见我爸这个年纪还在小区值夜班了吗?你不是没看见,你只是觉得,那不是你的事。”
那晚他们第一次为了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最后是张伟祺先软下来,说以后会注意,会考虑她爸妈那边。可苏璟雯太了解这种“以后”了,风头一过,多半还是老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像压着火。
周三晚上,张伟祺洗澡去了,手机扔在床上,浴室里水声哗啦啦。苏璟雯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资卡,又打开银行软件,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四万七千多。
这是她工作几年攒下来的钱,不算特别多,却是她一点点省出来的。没买什么奢侈品,也没乱花。她以前总想着,留着吧,以后万一有孩子了,要用;万一家里有事了,要用;万一婚姻出问题了,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所谓留后路,有时候也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逼着自己继续忍。
她输了父亲的卡号。
手指停在转账金额那一栏,迟迟没动。半晌,她深吸了口气,输入:45000。
确认。
页面跳出“转账成功”的一瞬间,她心里竟然没想象中慌,反而一下轻了。
第二天一早,苏刚捷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都是抖的。
“璟雯,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什么?”
“您拿着。”
“这可不是小数目,你赶紧撤回去。”
“撤不了了。”苏璟雯坐在工位上,压低声音,“爸,你跟我妈这些年什么都舍不得,我看够了。钱你们留着,看病也好,修房子也好,怎么花都行。”
“你跟伟祺商量了吗?”
听见这话,苏璟雯鼻子一酸,笑了笑:“爸,我挣的钱,给我自己爸妈,还非得别人点头吗?”
苏刚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孩子,爸知道你孝顺,可婚姻不是赌气。钱能解决很多事,也能毁很多事。”
“毁就毁吧。”她说完这句,又觉得太冲,缓了缓才补一句,“爸,您别管了,我有分寸。”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憋得太久了,不是理智做决定,是那口气顶着你往前走。
周五傍晚,事情还是爆了。
张伟祺本来准备给郭桂英转这个月生活费,打开网银一看,账户里只剩三千多。他先是愣住,接着把流水翻了个遍,又去翻自己钱包里的几张卡,脸色越来越难看。
“璟雯,你过来一下。”
苏璟雯正在厨房洗杯子,水都没关,擦了擦手走过去:“怎么了?”
“账户里钱怎么少了这么多?上个月明明还有一万多。”
“花了呗。”
“怎么花的?”张伟祺声音明显急了,“这月我妈的钱还没转,明天表妹生日礼物还要买,你知道不知道?”
苏璟雯看着他:“不知道。”
“你自己的卡里还有钱吗?先拿出来垫一下。”
她静了一下,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平时又不怎么花。”
“我给我爸了。”
“什么?”
“我说,我给我爸了。”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四万五。”
张伟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脸一下白了:“四万五?苏璟雯,你疯了吗?”
“我没疯。”
“这么大一笔钱,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句“凭什么”,终于把苏璟雯心里那团火彻底点着了。
“那你每个月给你妈一万,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那是我妈!”
“那是我爸!”
这一声喊出来,连厨房里的郭桂英都惊动了。她快步出来,见儿子脸色不对,忙问怎么回事。张伟祺气得声音都发紧:“她把自己卡里的钱全给她爸了,四万五!”
郭桂英当即变了脸:“璟雯,你这不是胡闹吗?过日子哪能这么干?你们是夫妻,不是一个人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苏璟雯看向她,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阿姨,您每个月从我们家拿一万的时候,想过这也是过日子的钱吗?”
“我拿钱怎么了?我是伟祺的妈!”
“我爸也是我爸。”
“你——”郭桂英被噎住,随即抬高了声音,“那也不能一声不响全转出去!你这是把这个家放哪儿了?”
“那您把我放哪儿了?”苏璟雯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可她没擦,“三年了,您一句‘伟祺啊,别忘了生活费’,他说转就转。轮到我爸妈,我转三千都得被问东问西。我到底是这个家里的人,还是只是给你们家做补贴的外人?”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突然就安静了。
张伟祺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那晚他去了客厅睡沙发。
苏璟雯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狠,可如果不狠,好像就永远没人把她的委屈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张伟祺起得很早,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蒸了两只速冻包子。苏璟雯走出去时,他正把筷子摆好。
“吃点吧。”
“嗯。”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什么胃口。
过了一阵,张伟祺先开口:“昨天是我太急了。”
苏璟雯没接话。
“可你那样做,也确实太冲动了。”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是我冲动。”
张伟祺揉了揉眉心:“璟雯,我承认,这几年我在你爸妈这边做得不够。可你不能因为心里不平衡,就一下把钱全转了。夫妻之间不是这么过的。”
“那应该怎么过?”她问,“继续让我忍着?继续让我看着你把你妈那边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爸妈这边能拖就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给我一个准话。从今往后,双方父母到底能不能一样对待?”
张伟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会尽量平衡。”
“别跟我说尽量。”苏璟雯看着他,“你要是真想过这个日子,就明明白白。你妈多少,我爸妈多少。别一边说爱我,一边要我接受所有不公平。”
这场谈话没谈出结果,反倒让两人都更累了。
可真正把事情推到另一个节点上的,不是争吵,而是一通电话。
那是周五下午四点多,苏璟雯正开会,手机震了两下。她本来没打算接,可看是本地陌生号,心里莫名一跳,还是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
“请问是苏璟雯女士吗?这里是仁和医院急诊,您的父亲苏刚捷突发胸痛,现在正在抢救,请家属尽快过来。”
那一瞬间,她耳朵里像是“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她几乎是一路跑着下楼,打车往医院赶。路上给张伟祺打电话,偏偏他那边一直占线。她越打越慌,手都在发抖。
赶到医院时,林秀英已经坐在抢救室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妈,怎么回事?”
“你爸中午就说胸口闷,我还以为是没休息好……”林秀英抓着她的手,“后来他一下就倒了,璟雯,我害怕啊……”
苏璟雯强撑着安慰母亲,自己心里却一阵阵发空。
过了快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说是急性心梗,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做支架手术,费用大概要十五万,先交押金。
十五万。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直直砸下来。
苏璟雯第一反应就是那张卡。她把给父亲的四万五转过去了,可做手术远远不够。父母手头那点积蓄加起来也不多,真要凑,还是差一大截。
她脑子里空了几秒,接着又去打张伟祺电话。
这次终于通了。
“伟祺,我爸心梗,人在仁和医院,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不到半小时,张伟祺就赶到了,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额头上全是汗。见到苏璟雯那一刻,他什么都没问,先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我来了。”
就这么四个字,苏璟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差点就断了。
她声音发哑:“手术费要十五万,我这边不够……”
“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张伟祺把能借的都借了,信用卡套现,找同学朋友周转,甚至连自己那点公积金都算进去了。苏璟雯在一旁看着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忽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怨是真的,有气也是真的。
可到了最难的时候,她还是希望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他。
钱凑到十二万的时候,还差三万。张伟祺咬了咬牙,去办了应急贷款。手续批下来时,天都快黑了。
手术进行得很久。走廊里冷得厉害,灯也白得发慌。林秀英哭累了,靠着椅背发呆。苏璟雯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父亲这些年对她的好,越想越怕。
夜里十点多,医生终于出来,说手术顺利。
那一刻,苏璟雯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苏刚捷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人总算是保住了。林秀英站在病床边,一边抹泪一边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郭桂英也是那会儿赶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保温桶。她平时说话总带点主意,可那晚难得安静,只是轻声说:“我熬了点粥,你们多少吃点。”
苏璟雯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心里一酸。
很多事情不是一夜就能翻篇的,可人在医院这种地方待一圈,真的会把一些东西看得更明白。谁都可能老,谁都可能病,谁都可能有求人的那一天。你今天轻慢别人的父母,明天别人也未必会真心把你的父母当回事。
后来苏刚捷转入普通病房,夜深了,病房里只剩机器轻微的响声。
张伟祺坐在床边,低声说:“璟雯。”
“嗯。”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也算是今天才真正想明白。”
她转头看他。
“以前我总觉得,我妈那边我得多顾着点,因为我是儿子。可我忘了,你也是女儿。”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我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我一直做得不对。”
苏璟雯眼睛有些发热,但没说话。
“你转那四万五的时候,我特别生气。可刚才我站在缴费窗口那儿,突然想起你说过的话——你也有父母。要是今天倒下的是我妈,我肯定也会不惜一切。那我凭什么要求你冷静、要求你克制?”
病房里静了几秒。
苏璟雯轻声问:“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点头,“以后不分你爸妈我爸妈,都是咱爸妈。生活费要给,就一样给。碰上大事,也一起扛。”
这话来得不算早,可终归还是来了。
第二天中午,郭桂英也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和苏璟雯说了几句话。她说得没那么漂亮,甚至有点别扭,可苏璟雯听得出来,那是她难得的低头。
“璟雯,以前有些地方,是阿姨想得少了。”郭桂英看着走廊尽头,没太敢看她,“我总觉得伟祺帮我是应该的,就忽略了你那边。你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苏璟雯沉默着。
“以后你爸妈有什么事,你就说。咱们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这世上不是每一句道歉都能把伤抹平,但有总比没有好。
苏刚捷住院那半个月,张伟祺跑前跑后,陪床、拿药、办手续,没一句怨言。林秀英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老说“你上班忙,不用天天来”,后来也慢慢不说了。大概是她也看明白了,这个女婿,至少在关键时候没躲。
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苏刚捷坐在轮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比住院时有精神了些。他看着女儿女婿一起办出院手续,忽然叹了口气:“人啊,不病一场,不知道什么叫一家人。”
苏璟雯推着他往外走,鼻尖微微发酸。
回去以后,他们真的把很多事重新理了一遍。
家里的账不再是张伟祺一个人说了算,双方工资、支出、老人那边的固定给付,全都摊开讲。郭桂英那边的生活费降了,起初她有点不习惯,念叨过几句,后来见儿子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苏璟雯父母那边,也开始按月打钱,不多不少,和婆家一样。
最重要的不是这几千块本身,而是那份被摆在台面上的平等。
以前苏璟雯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讲道理的人。凡事顾大局,顾体面,顾老人脸面,顾丈夫难处,到最后唯独没顾着自己。现在她才明白,婚姻里一味忍让,换不来珍惜,只会让你的委屈越来越廉价。
当然,他们之间也不是从此就一点矛盾都没有了。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锅碗瓢盆、亲戚往来、老人脾气,样样都能生出摩擦来。可至少后来,每次牵扯到双方父母的时候,张伟祺会先问一句:“你怎么想?”
就这一句,已经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有一次,林秀英复查回来,结果还不错。老太太心情好,拉着苏璟雯在厨房择菜,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句:“你爸那次住院,我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怕你在婆家没底气。”
苏璟雯手一顿。
林秀英叹了口气:“女儿嫁人了,最怕受委屈还不敢说。你现在能把话说出来,挺好。夫妻过日子,不是谁压谁一头,是得把心摆平。”
苏璟雯低着头,把手里的豆角一点点掰开,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最初那张工资卡,想起自己转账时那种近乎赌气的决绝,也想起张伟祺翻钱包时慌乱的样子。那时她以为,钱会成为这段婚姻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后来才发现,真正扎人的从来不是钱,是藏在钱背后的轻重远近,是一句句没说出口的“你那边没那么重要”。
好在,这刀最后没把人彻底割散。
它只是把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全剖开了,让他们不得不直面,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改。
窗外的春天慢慢过去了,夏天来的时候,小区里的树一下子全绿了。傍晚吃过饭,苏璟雯偶尔会和张伟祺一起去医院旁边那条河边走走。风吹过来,带着点热气,也带着草木味。
有一次走到桥边,张伟祺忽然说:“你那时候把钱转走,我是真慌了。”
“我知道。”
“我不是心疼钱。”他看她一眼,笑得有点苦,“我是第一次发现,你可能真的不想再忍我了。”
苏璟雯没接这句话,只是看着远处河面上的灯影。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当时也怕。”
“怕什么?”
“怕这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张伟祺沉默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别用这种方式了。你有话,就直接跟我说。”
苏璟雯笑了笑:“前提是你得听得进去。”
“行。”他说,“我听。”
风从桥上吹过来,轻轻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很多人以为婚姻里最难的是贫穷,是疾病,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可真走进去才知道,最难的常常是那些不起眼的偏心,是一次次默认的不公平,是你以为不算事、可对方夜夜睡不着的委屈。
苏璟雯后来想,要是没有那场病,没有那次几乎逼到绝路的缴费,或许他们还会继续那样过下去。表面和和气气,底下各怀心事,直到哪天彻底崩盘。
可有些日子,偏偏就是要逼着人长大。
有些账,也偏偏就是要在最狼狈的时候,才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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