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中国修，铁路苏联建，朝鲜导游最自豪的还是那句“免费”

到达朝鲜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一辆乳白色的大巴停在路边。车身圆润，方头方脑，一看就是老古董。导游笑着介绍：“这是我们的大巴，四十多年前日本生产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十多年？比我年龄还大。

上车后发现，车内没有空调。外面下雨，车窗不敢全开，空气闷热潮湿，坐了一会儿后背就黏糊糊的。不过，这老家伙性能倒不错，一路上吭哧吭哧地跑，没抛锚，让人松了一口气。

接待我们的是三个人：两名导游，一男一女，还有一名司机。司机师傅话极少，从头到尾只专心开车，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方向盘和路。女导游姓朴，长得清秀，为了活跃车上沉闷的气氛，她站起来说要给我们唱首歌。

她唱的是朝鲜民谣，嗓子不算专业，高音处有点紧。但那份认真劲儿，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唱完了，全车人使劲鼓掌，掌声比给专业歌手的还响亮。朴导脸红红的，笑了笑坐下。我想，这份不完美的歌声，比任何完美的录音都动人。

通往市区的柏油路很平整，开起来稳当。朴导说：“这条路是中国援建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附近唯一一条柏油路，也是最好的一条路。而市区内唯一的一条铁路，据说是前苏联援建的。我望着窗外细雨中灰蒙蒙的轨道，心里想，这个国家的每一寸现代基础设施，都写着“朋友”的名字。

每次经过那条柏油路，朴导都会挺起腰板说一句同样的话：“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住房、医疗、教育都是免费的。”这是她最自豪的台词，也是她说到时眼里最有光的一句。

在朝鲜的几天，我有个强烈的感受——手机终于“下岗”了。没有信号，没有刷不完的朋友圈，眼睛只能看窗外。也好。深呼吸一口，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草木清香，比城市里的空调风好闻多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哭笑不得——这里的路实在太颠了。出了平壤，柏油路就消失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和土路交替出现。大巴像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船，我们的身体随着起伏左摇右晃。朴导开玩笑说：“这是免费的按摩。”全车人都笑了。可不是嘛，颠了一路，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就是屁股有点遭罪。

朝鲜拍照有很多规矩。不能随便拍，只能等导游说“这里可以拍照了”，大家才举起手机。也好，省得选择困难，省得拍一堆回去再删。下雨的缘故，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能看到几个百姓穿着单薄的雨衣，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他们低着头，走得沉默，不和车上的人对视。雨水顺着雨衣滴下来，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中国游客的购买力，真不是盖的。

在平壤的一家涉外商店，朴导说可以买些纪念品。我看到一件朝鲜传统女装，颜色鲜艳，刺绣精美，一问价格——四百人民币，不能讲价。我犹豫了一下，心想是不是贵了点。还没来得及决定，旁边几位大姐已经拿下来在身上比划了：“好看！来三件！”“给我来两件，回去送人。”柜台前一下子围满了人。

再看看小礼品区，那些手工刺绣的钥匙扣、小布偶、朝鲜风格的冰箱贴，更是一抢而空。营业员小姑娘从来没有这么忙过，手忙脚乱地打包、找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我们这一车人逛完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空了。真的空了，连货架上的展示品都被买走了。小姑娘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冲我们挥挥手，笑得很开心。

回到闷热却安稳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听着雨声。这辆四十多岁的日本老车，载着我们走过中国修的路、苏联修的铁路，听着朝鲜导游朴素的歌声和那一句“住房医疗教育免费”。窗外是泥泞的小路和沉默的行人，窗内是一车抢购到心满意足的中国游客。

朝鲜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它旧，它慢，它颠簸。可你身在其中，反而有一种被按下暂停键的松弛。没有手机的打扰，没有拥挤的地铁，没有外卖小哥和快递纸箱堆满楼道。

也许，我们偶尔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让屁股享受一下颠簸的“按摩”，让耳朵听一首不完美的歌，让眼睛看看空荡荡的柜台。

然后带着一颗安静下来的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