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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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林萧,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苏晴,介绍人说你条件不错。”
就是这样一句平平常常的开场,把林萧又一次带进了一场相亲,而谁都没想到,这顿原本该只是认识一下的晚饭,最后会变成一场让他彻底看清人心的闹剧。
那天是周五,海港城三楼的“珍海阁”海鲜酒楼比平时还热闹,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包厢里开着柔和的暖灯,桌布雪白,杯盏锃亮,窗外是刚刚亮起来的夜景,一片花花绿绿,看着挺漂亮,可林萧坐在那里,心里却没来由地发沉。
他三十二岁,在外贸公司上班,职位说不上多高,算是个中层,月薪两万多一点。放在别人眼里,不算差,也不算多好。房子有一套,贷款还没还完,车有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条件摆到相亲市场上,说不上抢手,但也绝不算拿不出手。
可问题就在这儿。现在很多相亲,看的不是你这个人怎么样,先看的,是你那张“资产清单”够不够漂亮。
林萧相亲十几次,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以前他还会认真准备,理发,熨衣服,提前想聊天的话题,生怕冷场。后来次数多了,他才慢慢明白,有的人压根不是冲着认识你来的,就是来掂量你值多少钱。
苏晴坐在他对面,妆化得挺精致,头发卷得刚刚好,粉色连衣裙,手上戴着手镯,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我知道自己不差”的劲儿。她翻菜单的时候,指甲轻轻敲在塑封页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这家店是你订的?”她问。
“嗯,朋友推荐的,说海鲜不错。”林萧笑了笑,语气还是客气的。
“环境还行。”苏晴看了眼四周,语气里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像是在看一处待定资产。
林萧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萧,这次上点心,别老不吭声。妈听媒人说,这姑娘长得漂亮,家里也还行。”
林萧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停了停,最后还是把手机按灭了。
母亲是真着急。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家里这点事就像块大石头,压在她心里。她总觉得儿子结了婚,成了家,她这辈子才算放心。可她不知道,如今的相亲,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两个人坐下来认识一下,而是一场赤裸裸的衡量。
林萧想起半个月前见的那个女孩,对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公积金一个月交多少?”他当时愣了一下,女孩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比较现实,不想浪费时间。”
林萧也现实,他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怎么可能还活在童话里。可现实到那个份上,连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还是让人寒心。
“服务员。”苏晴忽然抬手叫人。
门口的服务员赶紧进来,手里拿着点菜单,笑得很标准。
“波士顿龙虾,两只,要大的。”
“帝王蟹来一只。”
“鲍鱼来一打。”
“海参烧蹄筋来一份。”
“刺身拼盘也要。”
她点得很顺,像是根本不用看价格。林萧坐在对面,神色没变,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珍海阁他不是没来过,这地方看着体面,账单更体面。她这一通点下来,已经不是普通吃顿饭的规格了。
“苏小姐,”林萧尽量让口气自然一点,“咱们两个人,是不是点得有点多了?”
苏晴这才抬眼看他,像是有点意外他会开口:“多吗?我饭量不小。”
她说完,顿了一下,唇角一弯:“而且我还约了几个朋友,她们正好在附近,顺便来帮我参谋参谋。”
林萧听到这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来了。
果然还是这一套。
以前他吃过这种亏。有次相亲,对方也是说“闺蜜刚好路过”,最后呼啦啦来了六个人,吃完喝完,个个跟没事人一样,最后账单推到他面前,还是一副“男人请客不是应该的吗”的表情。
那次之后,林萧回到家一夜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钱,而是憋屈。不是付不起,是那种明摆着被人当傻子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
“再来两瓶红酒吧。”苏晴翻了页菜单,语气轻飘飘的,“别太差,免得没意思。”
林萧喉结动了动,终于把话挑明了一点:“苏小姐,我觉得第一次见面,随便吃点,聊聊天就行,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苏晴放下菜单,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林先生,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特别噎人。
林萧最烦的就是这种话。你觉得不合适,不行,你一开口,就是你小气,就是你格局小,就是你没诚意。好像谁敢对这种明显不正常的消费提出异议,谁就低人一等。
“不是小气,”林萧语气还是稳着,“我是觉得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苏晴淡淡地说,“介绍人跟我说你挺成熟的,我还以为你会大方一点。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服务员站在旁边,笔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脸上的笑有点僵。
林萧没接她这句。包厢里短暂安静下来,外头隐约能听到别桌碰杯说笑的声音,越衬得这边气氛古怪。
过了没多久,包厢门开了。
四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走了进来,一个比一个自然,像回自己场子似的。苏晴立刻站起来,亲热地招呼她们。
“来啦,快坐。”
“哎呀,这位就是林先生吧?”一个短发女孩先开口,上下打量了林萧一下,笑得意味深长,“真人看着还行啊。”
“晴晴眼光不错。”另一个接上。
“你们别乱说。”苏晴嘴上嗔怪,脸上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林萧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摆上台面的物件,等着这帮人一起评头论足。
她们一坐下就开始加菜,动作麻利得很,像提前排练过似的。
“和牛来两份。”
“燕窝羹也来。”
“那个东星斑不错,要清蒸的。”
“甜品最后再上吧,先点上。”
桌上的菜还没开始吃,气氛已经朝着某种熟悉的方向滑过去了。林萧的手机这时又震了一下,是朋友张伟发来的。
“兄弟,你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叫苏晴?我看着有点耳熟。你小心点,前阵子有人说过,有几个女的专挑相亲局薅人,一顿饭吃好几万,吃完就拉黑。”
林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其实不用张伟提醒,他也看出来了。
只是看出来是一回事,怎么应对,又是另一回事。
逃?不是他的性格。
忍?他又实在憋屈。
“林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呀?”短发女孩问,语气熟得像认识了三年。
“外贸公司。”林萧说。
“收入应该不错吧,做外贸都挺赚钱的。”
“还行。”
“有房吧?”
“有。”
“全款还是贷款?”
包厢里几个人都看着他,像是等一个答案。林萧忽然就觉得荒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连彼此喜欢吃什么、平时过什么日子都没聊过,先问上的,却全是这些。
“贷款。”他说。
“哦——”女孩故意拖长了音。
这一声“哦”很轻,可里面那点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苏晴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拍照,像是根本不在意,可林萧知道,她在听。她在默默给他估价。
“那车呢?”另一个女孩接着问。
“代步车。”
“什么牌子?”
林萧没说。
他突然懒得说了。
有些话一旦开始回答,就没有尽头。你说了车,就得说存款;说了存款,就得说父母;说了父母,就得说以后能帮衬多少。你稍微有一样不够她们预期,那你这个人前面所有优点,立刻作废。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龙虾、帝王蟹、鲍鱼、鱼、牛肉,把那张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几个女孩轮流拍照,调整角度,换滤镜,发朋友圈。林萧看着她们笑得开心,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背景板。
“林先生怎么不吃?”苏晴问。
“你们吃吧。”林萧说。
“你这样不行啊,见女孩子朋友也太拘谨了。”有人笑。
“对啊,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林萧听见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欺负,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脑子里却慢慢清醒下来。今天这顿饭,不管最后谁高兴,都是一场试探。她们想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能掏出多少钱,掏完以后还会不会继续笑着买单。
林萧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话不多,手上常年都是老茧,指甲缝里洗都洗不净的灰。那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留下来的。林萧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父亲一边干活一边攒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供他读书。
有一年冬天,他放假回家,夜里看见父亲在灯下缝手套。不是新手套,是旧的裂口了,舍不得扔。林萧心里难受,说以后一定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父亲听了,只说了一句:“过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做人不能让人看扁,是另一回事。”
那时候他不太懂,觉得这话听着老派。现在才发现,有的人一辈子就靠这点东西撑着。
“林先生,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苏晴忽然把手机放下,看着他。
“没有。”林萧说。
“可你看着不像没有。”她笑了一下,声音却不太友好,“还是说,你觉得请我们吃顿饭委屈了?”
“我觉得,”林萧抬起眼,终于正面看向她,“第一次见面,你带这么多朋友来,不太合适。”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瞬间静了两秒。
很快,短发女孩先笑了:“哟,晴晴,你这相亲对象还挺较真。”
“就是吃顿饭而已,至于吗?”
“男人嘛,大方点不是正常的?”
苏晴脸上的笑也淡了:“林先生,你要是提前说介意,我也不会让朋友来。现在菜都上了,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难看?”
林萧心里那股火,终于一点点冒了上来。
他不是没脾气,只是这些年习惯了压着。工作上压,生活里压,家里压,到了相亲桌上还得压。压久了,人就容易麻。
可今天,他突然不想再麻木下去了。
“难看的人不是我。”林萧说。
苏晴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你说清楚。”
“第一次见面,带四个朋友来,点一桌几万块的菜,问房问车问收入,你到底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找人买单的?”
这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僵住,连服务员进来上菜都放轻了脚步。
苏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涨红了,声音也提了起来:“林萧,你说话别太难听。谁规定相亲不能带朋友?谁规定不能吃好一点?你要请不起,就早说,没人逼你装这个体面!”
“我没装。”林萧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只是没想到,有人能把算计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
“还有,”林萧没给她插话,“你从坐下到现在,问过我一句我喜欢什么吗?问过我一句我平时怎么生活吗?没有。你关心的只有工资、房贷、车、父母退休金。这不是相亲,这是盘账。”
苏晴咬着牙,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从容终于碎了。
旁边女孩也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开始说话。
“你有病吧?”
“请不起别请啊。”
“现在男的都这么抠了吗?”
“自己条件一般还挑三拣四。”
林萧听着这些话,反倒平静了。
真怪,人一旦看明白了,反而不气了。
他站起身,拿了外套。
苏晴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买单。”林萧说。
“你不是觉得委屈吗?那你走啊。”她像是赌气,也像是在激他。
林萧看了她一眼:“我会买单,不是因为我认这个栽,是因为这顿饭是我约的地方。账,我结得起。但从今往后,你这种人,我不会再浪费一秒钟。”
说完,他转身出了包厢。
外面走廊有点冷,空调风吹得人头脑发醒。林萧一路走到前台,脚步不快,手心却全是汗。
账单打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被那个数字刺了一下。
四万一千六。
差不多两个月工资。
前台客客气气地问他刷卡还是现金,林萧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他知道这笔钱一刷,接下来日子肯定紧巴。可要他现在转身走人,把这烂摊子扔回去,他又做不到。
不是他圣母,也不是他爱面子爱到犯傻。
只是有些事,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把自己活成另一个样子。
刷卡机“滴”的一声,交易成功。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苏晴几个人急匆匆赶过来,显然是怕他真跑了。
看到小票已经打出来,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自然。
林萧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这才看向苏晴。
“账我结了。”
苏晴嘴硬:“本来就该你结。”
“对,在你眼里,可能是。”林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可在我眼里,这不是请客,是买教训。”
苏晴没说话。
“苏小姐,我今天算是真认识你了。也顺便认识了一种人。”林萧看着她,眼神没有怒气,只有失望,“你们把别人带来的真诚,当成软弱;把别人的体面,当成好拿捏。可你们早晚会明白,不是谁每次都愿意咽下这口气。”
旁边几个女孩想插嘴,林萧却没理她们。
“我不欠你什么。今天这顿饭,我认,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跟你们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也别误会,不是你赢了。恰恰相反,是你把一个本来还愿意认真对待感情的人,彻底弄没了耐心。”
说完,林萧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苏晴带着火气的声音:“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没本事吗?有钱男人谁会在乎一顿饭!”
林萧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有时候你越回头,越掉价。
他走出酒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吹得人眼睛有点酸。街上车来车往,灯牌闪烁,热闹得不行,可林萧站在人行道边,却突然觉得特别空。
他没立刻上车,而是沿着路边慢慢走。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萧,怎么样啊?”母亲声音里带着期待。
林萧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母亲叹了口气:“没事,慢慢来。你也别太挑。”
林萧喉咙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他没法跟母亲说实话。不是怕她担心钱,是怕她心里那点对婚姻、对缘分的朴素想法,也被现实打得七零八落。
挂了电话以后,林萧在街边买了一个烤红薯。
热气透过纸袋冒出来,暖乎乎的。他掰开红薯的时候,突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父亲总爱在路边给他买一个。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零嘴,红薯已经算是很好的东西。父亲怕他烫着,总是先帮他吹一吹,再递过来。
想到这儿,林萧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些年他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拼命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说到底,不过是想过得体面一点,也让母亲安心一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面越来越贵,真心越来越轻。
第二天一早,张伟就给他打电话。
“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出大事,就是刷了四万多。”林萧说得很平静。
电话那头直接炸了:“四万多?!你疯了吧!你干嘛给她们买单?”
林萧靠在办公室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不想闹得太难看。”
“她们都那样了,你还管难不难看?”张伟气得不行,“你这不就是助长她们嚣张吗?”
林萧没说话。
张伟在那边骂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已经这样了。你以后长点心,别再上这种当。”
“不会了。”林萧说。
这话不是赌气,是他真这么想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反复兜圈,以为多见几个人,总能碰见一个愿意好好过日子的。可后来才发现,很多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过日子”去的。
那次相亲之后,林萧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相亲软件删了,媒人再介绍,他也都推了。母亲一开始急,后来见他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
日子照旧过,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周末陪母亲去趟菜市场。乍一看没什么不同,可只有林萧自己知道,心里那股原本还留着的一点期待,是实打实淡了下去。
偏偏生活不会因为你心灰意冷,就放慢一点。
没过多久,母亲在家里突然胸口疼,被送到医院。检查下来,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尽快手术。
费用一算,二十来万。
林萧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脑子一阵阵发空。家里这些年攒的钱本来就不算多,前阵子那顿饭又一下掏出去好几万,现在再碰上这种事,压力像一下全压到了他肩上。
他谁也没怪。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晚上那四万多没花出去,是不是能多顶一阵?
这念头只出来了一瞬,就又被他按了回去。
后悔没用,日子还得往下过。
林萧开始四处筹钱。找朋友借,刷信用卡,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同事里有愿意帮忙的,也有爱莫能助的。张伟借了他三万,小王借了五万,林萧一一记在心里。
差的那部分,他把车卖了。
卖车那天,买家把车开走的时候,林萧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那车不是什么豪车,可也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如今说卖就卖,心里不是不难受。可再难受,也比不上病房里母亲那张发白的脸。
母亲做完手术,恢复得还算顺利。林萧松了口气,可整个人也像被抽掉了一层筋骨。
他更拼了。
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有时候帮人跑代驾,有时候接翻译私单。能多挣一点是一点。人一旦背上债,连喘气都觉得不踏实。
也就是在这段最难的时候,他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号码没存,可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林萧,是我,苏晴。”
林萧站在公司楼下,沉默了两秒:“有事?”
“我听说你妈妈住院了。”她声音低了不少,跟那晚判若两人,“我……我想问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缺钱。”
林萧没接话。
苏晴像是鼓足了劲,继续说:“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后来也跟那些朋友断了联系。林萧,我不是来给自己开脱的,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拿点钱出来,就当……就当我还你的。”
林萧望着马路对面的车流,半天才说:“不用。”
“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这样就能一笔勾销,我只是——”
“苏晴。”林萧打断了她,“如果你真觉得自己错了,那以后别再这么对别人。比起给我钱,这件事更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苏晴才轻声说:“好。”
林萧挂断电话,没有再听下去。
他不恨苏晴了,真的。人到了一定时候,烦心事太多,连恨都嫌累。可不恨,不代表能忘。
后来又过了一阵,林萧身体也出了问题。
先是胃疼,一开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作息乱了、咖啡喝多了。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吃止疼药也不太顶用。张伟看他脸色不对,硬拽着让他去医院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
医生说,是胃癌,而且已经不算早期了。
林萧坐在诊室里,耳边嗡嗡的,医生后面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无非就是尽快治疗、费用不低、时间不能拖。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算。
算账户里还有多少钱,算手头还有多少债,算母亲术后还得花多少,算如果自己真治了,这个家会不会一下彻底塌掉。
医生问他家属呢,怎么没人陪着来。
林萧笑了笑,说:“我自己能做决定。”
那天从医院出来,林萧在江边坐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他突然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珍海阁的大堂,想起自己刷卡时候的那一声提示音。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你当时并不知道某一笔钱、某一个决定,后来会在命运里牵出多长的一条线。
如果那晚他转身走了,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
也许会。
可他也知道,如果真让时光倒回去,他多半还是会结账。因为那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他骨子里过不去。
林萧没告诉母亲自己得病了。
他照样早出晚归,照样说单位忙,照样在母亲面前笑。只是夜里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床边,攥着拳头等那阵劲过去。
有一次母亲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着,问他怎么不睡。
林萧说胃有点不舒服,吃点药就好。
母亲信了,又没全信。老人家其实什么都能看出来,只是很多时候,不敢追问。
再后来,林萧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开始频繁请假,工作也明显跟不上节奏。领导找他谈话,话说得委婉,大意还是希望他考虑一下自己的状态。林萧明白,公司不是慈善堂,谁都不可能一直替你兜着。
离开公司那天,他把工位收拾得很干净。水杯、文件、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全都装进纸箱里。几个同事来送他,气氛有点沉。
小王拍了拍他的肩:“老林,先顾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林萧点点头:“嗯。”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以后”,未必真能等到。
最后那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陪母亲。母亲给他炖汤,催他多吃点,他就尽量多吃两口。两个人谁都不挑破,家里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有天下午,母亲坐在窗边择菜,忽然轻声说:“小萧,你爸以前总说,你这孩子心太实。实心眼的人,容易吃亏。”
林萧笑了笑:“那爸还总让我做人别亏良心呢。”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是啊,你爸说过。”
林萧低下头,没敢再看她。
他知道,母亲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生命走到后面,很多事都不需要明说。一个眼神,一声叹气,彼此就都懂了。
林萧最后一次去江边,是一个傍晚。
天边晚霞不算浓,风里有点凉。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水面发愣。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萧,晚上想吃什么?妈去做。”
林萧鼻子一酸,轻声说:“红烧肉吧。”
“好,妈给你做。你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他在江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拼命想抓住很多东西,到最后真正放不下的,还是家里那盏灯,和一句“早点回来”。
后来,林萧还是走了。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留下太多话。他只给母亲留了一封信,字写得很慢,很认真,像生怕哪一笔歪了。
信里他说,妈,对不起,没能陪您到老。也谢谢您和爸,把我养成这样的人。也许我这辈子不算活得多成功,可至少,我没做过昧良心的事。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
张伟来了,小王来了,公司以前的同事也来了。让人意外的是,苏晴也来了。她穿得很素,站在灵堂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红得厉害。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难堪,也许两样都有。
只是人都没了,很多情绪再迟到,也换不回什么。
林萧母亲在儿子走后,身体也一下垮了。她没撑多久,安安静静地跟着去了。邻居后来收拾东西时,在抽屉里看见一封没写完的信,开头是“小萧”,后面写着写着,字就抖了。
没人敢多看。
那个家,最终还是空了。
再后来,关于林萧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他傻,说一顿饭搭进去那么多,何苦;也有人说,真正难得的,不是他花了那笔钱,是他在那种局面下,还死死护着自己心里那条线。
张伟有一次喝多了,跟人提起林萧,眼眶通红地说:“你们都说他傻,可你们不懂。他要是不那样,他就不是林萧了。”
这话听着笨,却很实在。
有些人,宁可吃亏,也不愿把自己活得太难看。不是不会算计,是不愿意。不是不懂现实,是不想把心也弄脏。
苏晴后来真的变了不少。她辞了原来的工作,离开了那个圈子,也不再跟过去那些朋友来往。听说她后来去做了社区志愿者,帮人调解婚恋矛盾,还报名学了心理辅导。
她有没有赎到自己的罪,没人说得清。
但至少,她总算明白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而林萧,最终还是停在了那个年纪。
他没有等到一场真正像样的爱情,也没等到一个愿意和他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他只是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相亲里,看见了人心能凉到什么地步,也在自己最难的时候,守住了父亲留给他的那句话。
做人,要有尊严。
这句话说起来不复杂,可真正轮到自己身上,往往很沉。
沉到有人愿意拿它换钱,换轻松,换眼前的好处。
也沉到有人,明知道会吃亏,还是不肯松手。
林萧就是后者。
这世上也许有人会笑他,说他不够圆滑,不够聪明,不够现实。可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比很多人都活得明白。因为他知道,钱没了能再挣,东西没了能再买,可一个人一旦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全丢干净了,往后就算什么都有了,也未必真能过得安稳。
夜里江边的风还是照样吹,珍海阁的生意也还是照样热闹,城市不会因为谁受过伤、谁离开了,就停下来一会儿。
只是偶尔有人提起林萧,还会轻轻叹一句。
说那个人啊,命不好,可人不差。
也许,这就已经是很重的一句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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