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是领养的!去当兵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是白眼狼
我哥叫陈大柱,我叫陈小禾。
大柱不是我妈亲生的。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我从小就知道了。我妈嫁给我爸三年没怀上,去县医院检查,说是输卵管堵了。那个年代,农村女人不能生,比穷还让人抬不起头。奶奶天天指桑骂槐,我爹闷头抽烟不说话,我妈差点就寻了短见。
后来是我舅从隔壁县抱回来一个男孩,就是我哥。
据说我哥的亲生母亲是个未婚先孕的姑娘,生完孩子就跑了,把孩子扔在卫生院走廊的条凳上,护士发现的时候,脐带都还没剪干净。我舅在卫生院当勤杂工,把孩子抱回来问我妈要不要。我妈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要。”她说。
我妈有了大柱以后,像是冲开了什么,三年后生了我。村里人都说大柱是个招弟的命,是福星。可福星不福星的,也就嘴上说说。在我奶奶眼里,大柱再亲也是个外姓的种,做饭他不许上桌,过年不给新衣裳,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奶奶总是偷偷塞给我,嘴里念叨着:“小禾是咱老陈家的血脉,那个是外人。”
我妈不敢顶嘴,但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匀回来。奶奶给大柱少盛一碗饭,我妈就把自己碗里的拨给他。奶奶不给大柱做棉袄,我妈就拆了自己一件旧毛衣,夜里在灯下赶着给他织了一件毛裤。
大柱从来不说什么。他比我大四岁,从我记事起,他就是那种闷葫芦一样的人。不告状,不哭闹,挨了奶奶的骂就低着头走开,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也不还手。可他对我的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夏天用狗尾巴草编蚂蚱给我,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棉袄袖子里暖着,上学路上背着我走过那条没桥的小河。
“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有一次我趴在他背上问。
“因为你是我妹。”他说,就这五个字,再没有多的。
大柱学习不好。不是笨,是没时间学。他放学回家要割猪草、喂鸡、挑水、劈柴,天黑了才能趴在灶台边写作业,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写着写着眼皮就打架了。我爹说,不是读书的料就别念了,初中毕业就下来干活吧。大柱没吭声,我妈在旁边红着眼圈说,好歹让他念完初中。
初中毕业那年,大柱十六岁。
他没去念高中,也没去打工。他跟家里说,要去当兵。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妈低着头,一滴一滴地掉眼泪。奶奶在灶房里扯着嗓子说:“当兵好!当兵走了省粮食,反正也不是咱家的人,去哪儿都一样!”
我妈那一晚坐在灶房里,对着灶王爷的画像坐了一整夜。
大柱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自己把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收拾好了,里面就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双我妈连夜纳的布鞋。他走到我妈面前,扑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走了。”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三十块钱,一张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不知道攒了多久。“拿着,路上花。”我妈说。
大柱又把布包推回去了:“妈,您留着,给妹妹买书。我到了部队有吃有喝,不花钱。”
他又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样,手掌又大又糙。
“小禾,好好读书。”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来。”
他背着帆布包走了,沿着村口那条土路,一直走到大路的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我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望了很久很久。我拉着她的衣角,问她:“妈,哥会回来吧?”
“会的,他说过年就回来。”
可是那年过年,大柱没有回来。他寄了一封信回来,说新兵连训练紧,过年不放假了,等明年有空就回。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在背面留下一道道凹痕。信的末尾写着:“妈,您别惦记我,我挺好的。妹妹好好读书,哥挣了津贴给你买书。”
第二年,第三年,大柱还是没有回来。
信倒是每个月都有,有时长有时短,但内容都差不多:训练忙,身体好,让家里别担心。偶尔会夹几张照片,穿着军装,站在营房前面,晒得黑了些,人看起来壮实了不少,精神头也足。我妈把那些照片压在炕席底下,想他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看看就抹眼泪。
可村里人的话,渐渐就变了味道。
“老陈家那个领养的,当兵走了就没回来过,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白眼狼呗!养了十来年,喂熟了一条狗它还知道摇尾巴,这人倒好,翅膀硬了就飞了,连家都不回。”
“怕是早就不认这个家了。人家现在吃公家饭,谁还稀罕这个破地方?”
我爹听了这些话,从不吭声,回家也不提。我妈听不得这些话,有一次在村口跟人红了脸,说她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人家问她:“不是那样的人他咋不回来?三年了,你当娘的也不想?”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那时候上初中了,懂了些事,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哥确实三年没回来了,信上也不说具体在哪个部队、在做什么,问他地址想给他写信,他回信说部队地址不方便透露,有什么事他打电话回来。可电话也打不了几个,一年多才打一次,每次都是我妈接,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了,我妈放下电话,眼神都是空的。
村里人说的话,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有时候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喏,那个就是白眼狼的妹子。”我恨那些人,可有时候也想,哥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真的忘了这个家?
第四年,第五年。
大柱的信还是每个月准时寄到,信里夹的钱从三十块变成了五十块,后来又变成了一百块。他说他提干了,当了班长,津贴涨了。他说他可能要调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以后写信可能没那么方便了。
我妈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更远的地方?有多远?”
信上没说。
从那以后,大柱的信果然越来越少了。从每个月一封变成两三个月一封,再后来半年才来一封。信越来越短,有时候就几句话:“妈,我一切都好,别担心。妹妹学习怎么样?让她好好考大学。”像电报一样,每个字都重重地刻在纸上,可就是不肯多写一个字。
我妈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着,锁在柜子里,钥匙贴身带着。她从来不把这些信拿出来给人看,也不跟任何人说大柱的近况。村里人问起来,她就说:“忙,部队忙。”问得多了,她就岔开话题。
可我渐渐发现,我妈的状态不太对。
她开始半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叫她她不答应,像是没听见。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以前那个能扛一百斤麦子的女人,走几步路就喘,脸色蜡黄,头发白了大半。我爹带她去县医院检查,说是冠心病,不能劳累,不能生气,得常年吃药。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我妈住了院。住院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我哥大柱的入伍通知书复印件。
上面写着入伍时间、部队番号,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哥的:“妈,等我出息了,就回来孝顺您。”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张纸的背面,贴着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照片。照片上是大柱和几个战友的合影,他们站在一片荒山野岭里,穿着迷彩服,背着行军包,身后是光秃秃的山脊,远处是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里有水花溅起老高。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中越边境 排雷”
排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哥不是在普通的部队当兵吗?他不是说提干当班长了?怎么跑到了中越边境?还排雷?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角的皱纹像干透的核桃壳,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声音发出来。我握着她的手,问她:“妈,哥是不是骗了我们?他到底在哪儿?”
我妈没说话,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她枯黄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枕头里。她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个晚上,我妈跟我说了所有的事。
原来大柱第二年就被调到了边防部队,具体在哪儿她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地方很危险,满山都是地雷,是当年战争留下的。大柱在电话里跟她说过一次,声音压得很低,说妈您别跟任何人说,这是秘密,说了要受处分的。他说他不能回家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回不来——他们那个部队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通讯基本中断,就算请假回家,路上就要折腾好几天,根本没有那个时间。
“他说等任务结束了就好了,等他把那片雷区排干净了,就回来,再也不走了。”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说让妹妹好好读书,他说他对不起家里,他说他这辈子欠咱家的,下辈子还。”
我握着妈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禾,你不能跟别人说。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你哥他……他是英雄。”我妈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他不回来,不是不想家,是不能回。”
高中三年,我拼命读书,不敢懈怠。每次想偷懒的时候,我就想起大柱在雷场上的样子——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趴在那些一碰就炸的铁疙瘩旁边,一寸一寸地往前爬,身后是战友,再身后是边境线上那些等着回家种地的老百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生死有关。他那句“等我出息了,就回来孝顺您”,不知道还能不能兑现。
我考上了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跪在灶王爷面前烧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然后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存折上零零碎碎存了一些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我妈说:“这是你哥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花,都给你攒着上大学。”
我看着那个数字,鼻子酸得不行。大柱在信里说挣了津贴给妹妹买书,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把每一分能省下的钱都寄了回来,自己在那穷山沟里,大概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大一那年暑假,我接到了部队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文件。他问我是不是陈大柱的妹妹,我说是。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陈小禾同志,我代表部队正式通知你,你哥哥陈大柱同志,在执行任务中光荣牺牲。”
我说不出话了。他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记得他说,大柱是在边境排雷的时候,为掩护一名新兵被炸伤,送到医院抢救无效牺牲的。他入伍十二年来,累计排除各类地雷四百多枚,多次立功受奖,牺牲后被追记一等功。
一等功。
十二年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宿舍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嗓子有点不舒服。没有人知道,我的天塌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的时候,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冠心病折腾了她好几年,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她只是坐在床边,翻了很久很久那个旧柜子,把大柱所有的信都掏出来,一封一封地重新看,看完一封放回去,再看下一封。放的时候总是按日期排,排得整整齐齐的,跟排地雷一样认真。
整整一个下午,我妈都在看那些信。
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小禾,明天陪妈去村口看看。”
“看什么?”
“看你哥走的那条路。”
那是我妈最后一次出门。
大柱牺牲的公告送到村支书手里那天,支书在广播里念了三遍。全村子的人都听见了。那些曾经说大柱是白眼狼的人,那些在他走后说三道四的人,那些在我和我妈面前指指点点的人,一个都没敢上门。
倒是村口那个最爱嚼舌根的赵婶,第二天提了一篮子鸡蛋到我家,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了一句:“大柱他娘,我……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柱是好样的,是咱村的英雄。”
我妈没有接她的鸡蛋,也没有接她的话,就坐在屋里的大柱子旁边,手里捏着大柱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我妈在想什么。也许她想起了大柱被抱来的那天,脐带还没剪干净,哭声倒是响亮,一屋子的人听见了,说这孩子命硬;也许她想起了大柱背着我去上学,走在那条没有桥的小河中间,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一步一挪,稳稳当当的;也许她想起了大柱走的那天早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妈我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她等了他一辈子。
村里人后来给大柱立了一块碑,就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一等功臣,为国捐躯。
我每年清明都回去看他。
我站在那块碑前面的时候,常常会想起村里人以前说的那些话——白眼狼、忘恩负义、翅膀硬了。可我知道,大柱不是什么白眼狼。他是一只狼,一只守在国境线上的狼,用血肉之躯替千千万万个家挡住了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他没能养我妈的老,可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妈,保护了我,保护了这个村,保护了像我们一样千千万万个平凡的人。
我妈在他牺牲后的第三年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柱回来了,穿着军装,站在我家院门口,晒得黑黑的,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亮亮的,稳稳的。他喊了我一声:“小禾。”
我在梦里问他:“哥,你怎么这么多年才回来?”
他笑了笑,没回答。他走到我妈的灵前,慢慢地跪下去,像当年离开时那样,磕了三个头。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快亮了,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走到树下,看着大柱那块碑,伸手摸了摸那个刻进石头里的名字,石头被夜露打湿了,凉凉的,糙糙的,跟他的手一样。
我把额头抵在石碑上,闭着眼睛,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那样。
“哥,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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