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平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四十七岁坐上局长的位子,而是三十年前在省队练太极拳,师父说他根基正,拳架稳,将来做事也不会歪。
他信了。信了三十年。
直到那个信封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牛皮纸的,不厚,捏一捏,里面是一张卡。老费的手很稳,推过来的时候面不改色,说是"一点心意,昝局照顾这么多年,应该的"。昝平当时没接,也没推,就那么搁着,像太极里的一个定势——不丢不顶。
可老费走后,那信封就长在了桌上。
整个下午,昝平神不守舍。下属来汇报年度预算,张嘴闭嘴都是数字,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卡的厚度。大概两毫米,夹在牛皮纸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局长,您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昝平就坡下驴:"还真有点,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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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没想到,撒谎原来这么容易。
还没到下班,他就坐不住了。拉开抽屉,把信封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出了门,单位与家隔湖相望,平日他总要沿湖走一走,看看柳,听听鸟。今天他走得飞快,像身后有人追。
其实身后确实有人追。是他自己。
进门直奔卧室,把信封搁进床头柜,想了想又拿出来,抬起床垫塞了进去。刚放好,妻子忽然出现在门口。
"吃饭了。"
昝平浑身一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妻子笑了:"瞧你,在自己家都能吓成这样,干啥亏心事了?"
他没接话,坐到饭桌前,夹菜往嘴里送,送了半天没送进去。妻子又笑:"想什么呢?"
"工作。"
"先吃饭,吃完再想。"
妻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说了一万遍。可昝平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他三十年来忽略的东西——那是一个女人把日子过成了白开水的耐心,也是她能看穿一切却选择不说穿的体面。
饭后他没出门散步,这是三十年的头一回。他合眼倒在沙发上,妻子过来摸他额头:"怎么了?"
"累。"
"那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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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床垫下面就是那个信封,隔着一层海绵,像隔着一层皮。他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却掉进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跑,身后一群人追,他喊:别追了,我交代还不成吗?
他是被自己的喊声惊醒的。
妻子开了灯,看他的眼神很怪。
"你做梦了,还说梦话。你提到一个人,叫老费。"
昝平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喊——别追我,你们别追我,我老实交代还不成吗?"
房间安静了很久。昝平瞪大眼睛:"我真这么喊了?"
妻子点点头,靠过来,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也不多问。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不是质问,不是警告,甚至不是恳求。就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最普通的一句话。可昝平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三十年的饭、三十年的灯、三十年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身影。
他长吁一口气,像把胸口压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第二天,他叫来老费,把信封搁在桌上。
"原封未动,拿回去。"
老费变了脸色:"这都送出手了——"
"你会不会说我不知道,但我自己会说。你不拿走,我交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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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费走了,垂头丧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下属又来汇报,进门就问:"局长,身体好点了吗?"
昝平站起来,摆了个白鹤亮翅,笑道:"身轻如燕。"
下属不懂,他没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他把三十年前师父教的那个字找回来了。
太极讲"中定"。不偏不倚,不丢不顶,守住中正,才能立于不败。
他差点丢了。
好在,家里那盏灯,替他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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