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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herry
编辑|珍妮
1
早餐时,父亲问我今天想吃什么菜,他去买。
“阿姨(继母)今早转了500块钱过来,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给你买点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从小,我便对过生日之类的仪式感不太感冒。
三四岁时,父母要去黑龙江做生意。他们选择带上了弟弟,然后把我寄放在江西离外婆家不算太远的小镇上,一个专门收寄养孩子的家里。据说那家人收了十多个孩子,两夫妻靠这个来营生。那是我十余年的寄住经历的开始。寄住的最重要法则是不要给主人家添麻烦,而像生日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当然更不值得一提。
我想不到想吃什么,转身看到桌台上的木瓜。
“那就买条鲫鱼吧。烧个鲫鱼木瓜汤。正好这里还有一个木瓜。”
上一次吃鲫鱼木瓜汤是什么时候呢?
我的脑海一路翻到了4年前,老二出生的时候。我有点惊讶——这么久了吗?再想了一圈,的确是。或许是因为鲫鱼刺太多了,孩子们都不太喜欢。再者,鲫鱼木瓜汤似乎并不下饭,烹饪也有些麻烦,而婆婆做的最顺手的是红烧大头鱼,方便、下饭、性价比还高。连饭店里似乎都很少看到这道菜。所以,鲫鱼木瓜汤似乎只是停留在了做月子期间的回忆里。
准前夫是我的高中同学。回想起来,我已经不确定那是否算是一场恋爱了,还是一个一直在海上飘荡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回到岸上的绳索。我只记得,他那个家看起来好幸福。没有争吵,没有互相指责,看起来那么和谐、幸福。
我也好想要一个那样的家。
对家的渴望一直贯穿于我的成长中。过去我一直以为,一个不会被赶走、一个属于我的空间就是家,那个房产证的红本上有我的名字的房子就是。
2013年,我们在结婚后不久买了第一套房子。尽管它位于楼梯楼的顶楼7楼,每天需要爬楼梯上下,而且房子朝西、有西晒,但那是我第一次感觉——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改造和布置这套房子,它是完全属于我的一方空间。尽管它离我的工作地点一个多小时的通勤,但是那个片区治安很好、周边绿树成荫、离公园和商场也都不远,女儿和老人都可以过舒适的生活。想到这些,我很安心。
女儿2015年出生后,我们就计划要换房,抱女儿上下楼实在是太不方便了。终于在2018年换到了现在的房子。那时,朋友劝我这次买房一定要加我的名字到房产证上,我也坚持这么做了,即使准前夫略有微词,觉得我不够信任他。
2018年,我拿到了那个红本子,上面有我的名字,一个半属于我的房子。
2
我全心全意投入精力去经营那个家,但是回想起来,那个家里似乎从没有真正属于我的生活。
结婚以后,即使共处了十年,公公婆婆不知道有些时候,我的确吃得很少,因为菜实在不合我的口味。但是我不能说,否则婆婆会变脸色,准前夫会说我不体谅他妈妈,而我也自知我一个都没帮厨的人,哪有资格挑剔厨师呢。为了不被公公婆婆抱怨我吃太少,我甚至学会了盛完米饭后把碗举高一点,迅速往里夹一堆菜,把碗里的食物堆高,让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少。
我也不时会买一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大闸蟹,鱿鱼,三文鱼,花甲,牛腩,牛排,应季的新鲜水果......他们也会跟着我学吃大闸蟹,但是大多食物他们还是很少碰。那些食物在餐桌上仿佛和我一样,格格不入。
婆婆热衷于参加各种保健品店的营销活动,听半天讲座送盒鸡蛋。这些鸡蛋婆婆早上会煮给我吃。我对它们始终心存芥蒂,我不能确信它们是不是至少健康无害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假冒伪劣商品在我心里一直留有印记,但我依然硬着头皮吃下。
除了忙碌的工作之外,孩子的教育就已经够费精力了——家委的校内支持,兴趣班筛选和沟通,和女儿在电子产品使用边界上的反复校准,疫苗和生病就医,四季衣服鞋袜和日用品,营养品和零食的筛选和采购,节假日的出行计划和行程安排——我自动把自己对食物的诉求放在了末尾。
3
2023年年末。我去了深圳工作,开始了一周的广深两地通勤,发现自己对“家”的理解开始动摇。
深圳的出租房很小,因为就在寸土寸金的公司附近。那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属于我的房间除了能放下一张1.5×2的床,也就只能再放一个小衣柜了。房间宽度2米,长度不到3米,面积不到6平方米,四面白墙,什么装饰也没有。却也够了。衣柜和床之间的距离竟然还刚刚好够放一张瑜伽垫。休息放松、发呆、阅读、健身等等,我的需求都可以在这一方空间里得到满足。
“哪里才是我的家”这个问题就是在那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这真是个傻问题啊,我对自己说。广州的房子的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我的家人和孩子都住在那里,那里不就是我的家嘛。
生活里,广州这个房子里属于我的,散布在房间各个不经意的角落里。它们在衣柜里、书架上、还有几格抽屉里,既不固定,也不隔绝。这个房子里的三个房间分别被一家六口人瓜分了。公共空间绝大部分都是两个娃的领地。
每周回来一次的我,有时候会在心里问自己:哪个才是我的家呢?
是这个我持有红本的房子吗?好像理应是。这里有我最爱的两个孩子。但是我的心在这里并没有倦鸟归巢的安宁。这里更像我在管理的另一家“公司”。准前夫、公公婆婆还有我这个CEO都在共同服务于两个孵化中的大项目。
是深圳那个出租屋吗?似乎也不是,到期不续租了我就会被轰出来了。
家是我不会被轰出来的空间吗?仔细一想,一些字眼和画面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全然接纳我的地方。物理和精神上来说,我似乎从没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待过,又或者从没有一个地方给过我这种感受。
十年前,我追随着家的温暖进入了广州的家,但那些温暖我真的得到了吗?广州和深圳的房子里好像分别住了两个不同的我。
在冬天,广州的那个我是断然不会打开水龙头的热水方向的,但是深圳的那个我会。
从小我就怕冷。夏天,我总是会跑去调高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同事会去调低,然后我又去调高。我的体感温度似乎总是比一般人低上几度。夏天的空调房里,我的手经常都是冰的,更不要说冬天。从手到脚,还有臀部,都是冰冷。
我非常不喜欢冬天用冷水洗脸,即使广州的冬天从来不会冷到刺骨。但是,在广州那个家里,我已经习惯了水龙头只用冷水,即使在冬天。这源自很长期的一个婆媳矛盾——婆婆对“浪费行为”的反感。水龙头的冷水需要先放流,等它从冷水变到热水,才可以用上热水,所以,既费电又费水。唉。
婆婆其实似乎很少就这件事正面说过我,但是从她回收蒸包子用过的小垫片、不惜提着满满一桶水也要回收利用弟弟的洗澡水、还有她每次都念叨“衣服买大一点”(即使我给姐弟的衣服从来都是按身高+10码买)、还有家里总是出现从商场薅过来的小卷厕纸等等细节,我知道对她来说生活秩序是什么。
除了婆婆的原因,其实我还等不起——我需要尽快洗漱完,好陪姐姐入睡,或者陪弟弟读书,或者陪孩子玩......在广州的这座房子里,我的时间都是被精准计算过的:洗澡最好放在姐姐/弟弟还不空闲的时候,洗漱最好快点结束好去给姐姐吹干头发/带她上床入睡,读书/游戏要安排到具体的时间段以尽量确保他们能在10点之前上床。每个在广州的夜晚对我来说都像打一场仗,每分钟都很珍贵。
4
那是广州一家马路旁边的小店。因着地势高,有好几级台阶,把它和不时卡车通行的马路做了一点隔离。很普通的招牌,黑白字“潮汕餐厅”中间有个红色的圈。进门左手边是各类新鲜的食材:水缸里养着鱼还有一些海鲜,一个笼子里经常还有一只鸡。食材背后是一个卖烧腊的台子。这是前厅。
跨过前厅才是主餐厅。40来平的地方,摆放着几张木质方桌,还有一个大圆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这是一对潮汕中年夫妻运营的小店。夫妻俩看上去都是极朴实的人。他们并不擅长和人迅速熟络,我每次和他们打招呼,他们都似乎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怎么接话。这反而加深了我对他们的好印象。神奇的是,这样的一家小店里,餐桌旁的墙壁上竟然有插座。可以充电,也有网络。我可以在那里待很久。
去年9月以来,每周二的下午我都会来到这家小店,吃一碗牛肉粿条。女儿去年9月转到了这家店对面的创新学校。我报名了学校每周二晚上的家校合唱团,打着学习唱歌的口号,实际是为了找个理由周中来看望寄宿的女儿。一碗牛肉粿条20块,总是大姐(老板娘)现煮。
牛肉是从前厅的冷藏柜里取出的现切。粿条里面还会有油麦菜和芹菜粒,上面铺满细碎的炸蒜,很香。芹菜和炸蒜混合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一种独属于这家小店的香味。大姐每次都会双手抱碗,小心翼翼地把这一碗粿条端上桌。热气腾腾。第一次来时我便提了要求“大姐,帮我多放点青菜呗”。后面,即使我不说,青菜都是铺得满满当当的。即使我不再说,她早已记住了我的喜好。
周二下午店里不时没人。我会坦然地走进去。放下书包杂物,手机充电头连上插座。打开电脑。静静等待大姐回来。我知道她一会儿就会回来,然后会和我热情地打招呼,再为我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粿条,还会多加一些青菜。
在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我在这里吃的第八碗牛肉粿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家”。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这里怎么会是我的家呢?但是,我在这里这么轻松、自在,没有被审视、被评价的紧张,空气中也没有一丝张力。让我安心做自己的地方不就是家吗?
5
去年的11月16日,我向准前夫提了离婚。那是一个一周前形成在我脑海里的决定。我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非常确信——我要离婚。
提离婚的时间地点也是我思考后,精心确定的。周日下午4点多,送完姐姐坐校车后我们回家的车内。他和我两个人,封闭的空间,十来分钟的车程。
即使我似乎胸有成竹,到了周日下午,我还是不自主地紧张起来。所有的过程仿佛都在提示还有几个环节就轮到我了。送完姐姐上校车,我们默默上车。他启动车子。车子开始跑起来。
到时间了,我告诉自己。我的喉咙有点发紧,我悄悄握拳。“我们离婚吧”这句话就这样轻飘飘从我嘴里说出来,重重地砸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转头扫了一眼坐在副驾上的我,然后立马转回主驾的视线,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静:“你先去和大宝、和你爸、你家那边的亲戚、和爸妈说你要离婚,解释不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再谈。” 我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但是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那时的我真是太天真了。让我和他们说是吧,说完就可以谈离婚对吗,那我就去。
我只知道,我要离婚。没有人可以挡在前面。
我在家附近的商场下车。那是一个新开的商场,人流稀少,我在露天的区域里找了个可以坐下的地方,然后先后联系了父亲、小姨还有住校的女儿,告诉他们,我要离婚。
和姐姐的沟通真正撕碎了我。我们俩在电话里“抱头痛哭”。她说“妈妈,不要离婚”。我说“离婚在我这里是确定的事情。” 我不太担心女儿。她在一所创新学校,这里的老师们甚至比我更能共情和包容她。我知道,她们会接住她。
“离婚在我这里是确定的事情”变成了我的盾牌。
结束完电话,我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又或者,即使有熟人,可能也没人想去探究一个女人为什么痛哭。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走过,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走了。等我抬头,我的身边多了一杯蜜雪冰茶。全糖。我有点感动,但是还是把它留在了原地。
6
在离婚中,我要面对的真正对手并不是准前夫,而是公公。
公公曾是我最佳的育儿助手。但是当我提出离婚,公公迅速成了我最大的反对者。作为家庭秩序的维护者,他对于我竟然要破坏他完美的家族叙事十分惶恐。主动调解,规劝,然后道德绑架——有了几个钱就看不上他们家了,说我没良心,我因为嫁到他们家才事业蒸蒸日上,结果现在忘恩负义......公公试图用各种方法控制我,但是都失效了。反倒是生娃以来一直和我矛盾不断的婆婆没有朝我泼什么脏水。或许是因为她不识字、不懂得唇枪舌战,又或者在这个家里,“盖棺定论”这种事压根轮不到她。
公公对我意见这么大,我想想也是能理解的。毕竟我是他亲自把关审核之后通过的儿媳妇。想到他以后回到农村老家,再也很难抬头挺胸炫耀家里儿子媳妇有多好,他这个家有多幸福,我好像有点同情他了。才怪!
回看我和准前夫十多年的婚姻,似乎在核心事项上始终是我和公公的博弈:我不想生二胎,公公和他说必须要生;我做着家里大大小小的决策,公公对他说不要太听老婆的......准前夫好像成了我和公公之间的第三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传话者。
而准前夫约我正式谈离婚的那个晚上,公公终于走到了幕前。他们约我在主卧里谈。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前面具体说了什么了,只是隐约记得是之前朝我泼的脏水的升级版,贬低、贴标签、污名化,他都用了一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用右手掐我的左手,仿佛手上的痛能够带我精神上离开那个现场。我清楚地知道,面对他们的话语体系,我的反驳都是可笑的。而更让我的身体恐慌的,是在那个密闭空间里,两个壮年男性给瘦弱的我在体力上的压迫感。
谈话的末尾,我只记得他们说让我把公公之前支援我们买房的40来万都还给他。“这是我的棺材老本,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吞我的钱的。”公公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些义愤填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唯唯诺诺地说:我不知道,我们交给法律裁决吧。我知道,我只有示弱,才能离开那个战场。
7
2月14号,农历新年的前三天。我搬离了那个家。准前夫他们13号一早已经出发,回老家过年。我一个人,回到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但是现在变得异常陌生的房子,从13号下午开始,收拾到14号上午。电脑在客厅单曲循环着Trent Dabbs的Set for life。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循环播放这首歌。或许只是希望有个人的声音陪我一起度过那个艰难的过程。
是的,那个过程一点也不轻松。回忆、整理、归类、收纳......我甚至来不及和每一个回忆好好告别。庆幸的是,午饭吃地很饱,有力气一直干活。还打包了一杯米浆回来。傍晚喝了米浆,吃了包里的几片小糕点。晚饭是否有吃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到了凌晨的时候,饿得、困得不行,下单了一份海鲜砂锅粥外卖,带蟹肉的那种。辛苦了,我告诉自己。喝了粥,在姐姐房间里睡了一两个小时。爬起来,继续打包。身体已经对刺耳的胶带撕拉声麻木。响了这么久,都没人来投诉。我已经不再担心它会吵到周边的邻居了。
从仔细分类、每个箱子电子文档详细记录装箱物件,到大致归类,再到装进去就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标准越降越低。身体已经累到麻木,它只知道机械地重复打包、装箱。意识已经没办法清晰思考。电脑还在播放Set for life。它仿佛变成了一种白噪音,在遥远的背景里远远响起。有声音就好。它在就好。
天慢慢变亮了。半黑半亮的时候,附近的楼里开始出现一些亮光。我停下,忍不住在想:那是哪家的妈妈起床了,给家人开始做早餐?只停顿了一小会儿,我又马上继续干活。离和搬家公司预约的10点只剩4个小时了,我必须要加快速度了。我知道,这次我没办法搬完。还有太多细节没有时间慢慢收尾。但我一定要把重的东西请搬家公司帮我搬走。轻的小件,我下次可以自己再清走。
搬家师傅包揽了所有的累活,把20多个大箱子还有姐姐的学习桌椅搬下楼、装车,再一个个搬上没有电梯的4楼新家。整个过程,总共花了不到2000块。面对他们的辛劳,我诚惶诚恐。幸亏有成熟的搬家和拉货的商业模式,我的几次搬家都非常顺利。两天前,2月12号,我退租了深圳的房子,从深圳搬回广州新租的房子。一个人,一个小货车的家当。
20多个大箱子,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杂物,最大号的厢货,几乎装满。2月18号,大年初二,我又一个人再次回到了那个房子。拾拾捡捡,又是3个大箱子,一个大袋子。叫了辆货拉拉,拉到了新家。“孩子换了个学校,我要去陪读。”对所有的师傅,我都这么说。他们都信了。毕竟我的家当里一大半都是书。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可以打发他们的一点好奇。他们不会追问,不会评判。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下单和付款,他们便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感谢成熟的搬家业务。借由它,不需要依靠任何男性和家族亲友,我可以一个人搞定搬家全流程。我还记得2月18号的傍晚,我坐在货车的副驾上,初春的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吹过我的脸庞,扰乱我的发丝。它们随风飞起,没有任何束缚。车窗外,路灯开始亮起。外面张灯结彩,年味正浓。我一个人,带着我的家当穿行在这个城市里。自由,自在。
8
深圳的房子已经在年前退租。搬来的物品堆在了客厅,和我从旧家搬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深圳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也被我打包带了回来。年后,我计划提离职,回到广州。
所有属于我的东西,终于都归拢到了新家。
特色的餐具和厨具、每双都不一样的尖头竹筷、只此一个的手绘碗碟、形状和图案各异的手工烧制瓷杯;还有草木香的棉麻床单,也是只按我的喜好买的;公共空间完全按照我和孩子的需求布置;衣柜里,我的衣服,终于可以伸展开来。
到了饭点,不想吃饭,那就不吃。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客厅不会再有嘈杂的直播声,只有蓝牙音箱在播放我的歌单。
我的新家坐落在一个老却不旧的小区,有很高的树木,有非常多可以静静散步的小道,还有经常能偶遇的流浪猫。它们或和我静静对视然后走开,或温和地走上来想要和我玩一小会儿,或只是斜视我一眼然后继续静静地躺着。我们可以交集,也可以只是平行地在各自的世界里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干各的。
广州的春天像极了秋天,大量的落叶,铺满地面。我总是喜欢踩着已经干透的落叶一步步慢悠悠地走。而自从搬进来,耳机就成了小区内生活的非必需品——我不需要用它隔绝噪音,不需要用它隔离出我自己的小世界。
那些小道、树木和鸟声,替我围出了一个小世界。我可以安静地沉浸在那个世界里。
9
久未联系的朋友又连接上了,约好了下周来我的新家吃饭。
“你这么多年都没跟你爸爸一起生活,你还习惯么”她问我。
“还好。” 我说,“他的边界感挺好的。”
“那你后妈呢?”她问,“她也要过来吗?”
“她还在老家工作,今年9月退休,再看会不会过来。”我说,“但我不希望她来。”
“要我也是。” 她说:“我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一起生活。不知道能说什么。心理上特别尴尬。坐立不安......”
我突然意识到,她的理由在我这里并不成立。我不希望和后妈住,只是觉得她太吵、太邋遢,也不太会照顾人。回想起来,“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从二伯家,父亲的朋友家,到母亲的朋友家,再到外婆外公家,我一直都在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而且,是我进入他们的主场。这和我的婚姻惊人的相似——我进入他们的主场。饮食方式,消费观,价值观......在广州那个家里,应该怎么生活这件事遵循的从来都是他们的标准。
悄悄买,楼下拆快递,丢掉包装,故意报低价格,说是朋友送的......我突然意识到:即使花的都是我一分一毫赚回来的钱,我依然需要像个小偷一样——躲躲藏藏。
我对理想生活的向往,我的审美,我想给孩子的体验,统统要让步于勤俭节约的美德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我想起年前搬家打包时,整理完我要带走的东西后我才发现:除了我和女儿的个人物品,还有则是我买了之后就被动闲置的生活用品——已经被当做随手丢书包和衣服的阅读椅,放进犄角旮旯的破壁机,自4年多前出月子后就再没使用过的炖盅,特色的陶瓷盘子和碟子,积灰和成了临时杂物架的立式小书架,顶上堆满杂物的烤箱......
和那些物品一起被闲置的,还有我对于美好生活的热情。我列了一个想在新生活里做的N件事:养宠物,办长隆动物园年卡,带姐姐去市区不同国家的餐厅,在客厅安装一个蓝牙音响,在客厅设置舒服的阅读角,春节一起出门、感受不同地方的春节习俗......都是在那个家里会被嫌弃、被否定的行为。”浪费啊,老买没用的,搞这些干嘛......“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们的“评语”。
在广州的家里,我成了少数。没有话语权。没有决定权。而我终于明白,我在那个家里忍了十多年,是因为——从小习惯“客场身份”的我,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压缩进一个空间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明白和确信——我在这段婚姻里不幸福,以及决定——我要走出这段婚姻。
讽刺的是,我的感觉并不重要。“我不舒服,我不幸福”并不足以构成离婚的理由。我的家族长辈,我的律师只问我:他有出轨、有家暴吗?似乎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足以允许我离开那段婚姻。婆婆的那个质问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花钱又顾家,这么好的老公,你怎么就不幸福了?”曾经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为什么我不幸福?为什么?我不断质问自己。而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这个问题的荒谬——我不幸福,可以没有答案。
感受本身就是答案。
10
搬出来后第一次元宵节,我给住校的女儿点了她想吃的小圆子、豆花和披萨。为了赶上她放学回宿舍的时间,我提前一天选店、加购物车、定闹钟。结果元宵节订单爆满,披萨迟迟不送达。我在订单页面和生活老师的微信之间来回切换,默默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后,生活老师发来她吃东西的视频。她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突然哭了。
原来那些不被看见的时刻里,我一直默默承担了这么多。可这些从来都不算“好母亲”的证据。
自我搬出那个房子后,准前夫发了很多信息控诉我,其中最核心的点是——他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而我拆散了这个家,然后是基于这个结论延伸出的无数指责。我无意和他掰扯,但内心,我把他的控诉翻来覆去地品读。
我开始看见——我们对家的理解有多悬殊。我要离开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那个充满审视和规训的“家”。
新家应该是不一样的。在这里,我不只是母亲。孩子也不只是孩子。我们都可以有情绪,有小毛病,但我们依然可以平视彼此、接纳对方。
不想做饭、心血来潮了就去附近的商场吃一顿。搭小区的接驳巴士或者打车都可以,不用担心有人会吐槽浪费。
尽管女儿寄宿,我也忙碌,我们还是迎来了新的家庭成员——美短小猫团子。不用担心会被抱怨费钱、吃饱没事干,也不用担心可能的小抓伤。
客厅有两把宜家的儿童小座椅,意外发现我也可以安坐。女儿一把,我一把。我们会各自做自己的事。她阅读或者玩Switch,我敲电脑。蓝牙音箱里播放着喜欢的歌,女儿和我不时轻声哼唱着。
窗外不时传来鸟叫声,让这方空间显得更加宁静。室内,音乐还在放。女儿在旁边,我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身体一点点松下来。
11
厨房里传来水声。父亲在里面忙着。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日的那一天,母亲会为我煮一大锅茶叶蛋。好多道工序,让味道一点点渗进去。我总是一口气吃好多个。那是一个已经快被我遗忘的生日。
“那买条大点的鲫鱼吧。再买点螃蟹。”父亲说。
他知道我爱吃。
中午,我坐在那里,非常悠闲地,一点点拆着螃蟹。
喝着鲫鱼木瓜汤。
写作后记
这篇写了很久。
有些部分,是后来才慢慢补上的。
写到后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
原来我一直在绕着同一个问题走。
有些东西,当下并不觉得重要,
但它们会在很多年之后,
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编辑导师|珍妮
写作者,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注册针灸师。
西门菲沙大学小说和跨体裁(hybrid-form)写作工作坊毕业。她喜欢在写作中让人物经历种种缘分巧合,发现内在的觉悟和成长。作品见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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