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川尽头,第十次回眸
我站在奈何桥头,看着孟婆颤抖的手。
那碗混浊的汤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几点汤汁溅出来,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阿宁,”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眼里是我不忍看的悲悯,“别喝了,别重生了。跳下这忘川,转世吧,哪怕做个痴儿,也好过回去被他折磨至死。”
忘川水在脚下翻滚,腥红色的浪涛里挤满狰狞的面孔。
那些都是我。
或者说,曾经是我。
第一世,我是将军府嫡女,十六岁嫁他为妻。他新婚夜掀了盖头,看着我冷笑:“这张脸,配不上她。”后来他在边关立了功,请旨废了我,迎娶他心仪多年的王府千金。我跪在雪地里求他,他让人泼了我一盆冰水。那夜我发着高烧,听见他和新夫人在暖阁里说笑,我死在腊月最冷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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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我是青楼花魁,他是我唯一的恩客。他说要替我赎身,我信了,把攒了十年的体己钱都给了他。结果他用那笔钱给自己真正的心上人置办了嫁妆。我被他送给一个六十岁的富商做妾,富商的正妻把我推进井里,他在井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世,我是山中修炼的小妖,刚化形就被他抓住。他说我妖气污浊,不配活在世上。他将我锁在炼妖塔里,每日用雷火灼烧,整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我魂飞魄散前,听见他对别人说:“这妖丹,给晴儿炼药正好。”
第四世,我是敌国公主,他是攻破我国都的将军。他把我从宫殿里拖出来,当着我父王母后的面,说我不过是战利品。我在他的军营里被关了三个月,受尽屈辱。最后他把我赏给手下将领,那将领玩腻了,把我丢进乱葬岗。野狗啃我骨头的时候,他正在京城迎娶他的心上人。
第五世,我是个农家孤女,在河边洗衣服时被他撞见。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硬要带我回府。我以为遇见了良人,结果他只是让我做他心上人的替身。他心情好了,就对我温柔两句;心情不好,就让我跪在院子里,学他心上人说话走路。学不像,就不给饭吃。后来他心上人回来了,说我这个赝品看着碍眼,他让人把我打了一顿扔出府。我拖着断腿爬了三里路,死在下雨的巷子里。
第六世,我是相府庶女,被嫡母设计嫁给他做填房。他原配死了,留下个孩子。我尽心尽力照顾那孩子,孩子却掉进池塘淹死了。他说是我推的,把我绑在院子里,让下人们轮流抽我鞭子。我被打得皮开肉绽,他搂着新纳的小妾在廊下看,说:“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我没说实话,因为我没做过。我死在第二十七鞭。
第七世,我是江湖医女,救了他的命。他说要报答我,带我回京城。我以为遇到了话本里的故事,结果他是当朝王爷,早有婚约。他让我做妾,我说不做,他就把我关在后院。我翻墙逃跑,他追上来,把我从悬崖上推下去。坠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怀里抱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抬头冲我笑,笑得真好看。
第八世,我是冷宫弃妃。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当朝皇帝。他从不来看我,我也无所谓。直到他的宠妃中毒,他说是我下的毒。我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他没见我一面。最后他让人送来毒酒,我看着那杯酒,想起进宫那天,他掀开我的盖头,说:“你这张脸,倒是和她有三分像。”我喝了,七窍流血,死的时候很丑。
第九世,我是战场俘虏。他是敌国将军,我是被俘的女将。他说我骨头硬,要磨磨我的性子。他把我关在铁笼里,每天只给一碗水。后来他心上人来军营看他,说我长得吓人,他就让人在我脸上烙了字。再后来两国议和,他说留着我没用,下令万箭穿心。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数了,一共九十七支。
九世了。
每一世,他都用不同的方法找到我,用不同的方式折磨我,用不同的理由让我死。
死法不同,痛苦却都一样。
疼。
每一世都疼。
疼到后来,我都麻木了。再投胎,再遇见他,再重复一遍。就像戏台上的角儿,一遍遍唱着同样的戏,唱到嗓子哑了,也停不下来。
孟婆还在劝我:“阿宁,听我一句。跳下去,忘川水洗去记忆,做个痴儿也好,做个傻子也罢,总好过回去受罪。他……他不是你能招惹的。”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那个男人,祁渊。他不是人,是鬼,是魔,是我九世都逃不脱的劫。
“婆婆,”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这是第十碗了,对吗?”
孟婆点头,眼泪掉进汤里。
“第十世,”我喃喃道,伸手接过那碗汤,“都说十全十美,十世圆满。我和他,也该有个了结了。”
“阿宁!”孟婆抓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硌得我生疼,“你别犯傻!他是什么人?他是冥界鬼帝!执掌生死轮回!你斗不过他的!你回去,不过是再死一次!”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婆婆,我不是去斗。”
我把碗凑到唇边,浑浊的液体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我是去结束。”
仰头,一饮而尽。
汤很苦,苦得我舌根发麻。但比起那九世受的苦,这点苦算什么?
我把空碗还给孟婆,转身走向轮回井。
“阿宁!”孟婆在身后喊我,声音哽咽,“你……你就不恨吗?”
我停在井边,回头看她。
忘川的风吹起我的头发,腥臭,却也自由。
“恨?”我重复这个字,想了想,摇头,“恨不动了。”
“爱也好,恨也罢,都是要力气的。”
“我累了。”
说完,我纵身一跃,跳进轮回井。
下坠。
无休止的下坠。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无数亡魂的哭嚎声。
还有孟婆最后那句喃喃自语,飘散在风里:
“帝君……您这又是何苦……”
我闭上眼睛。
何苦?
我也想知道。
再睁开眼时,我看见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阳光透进来,软软的,暖暖的。
“小姐醒了!”
一声惊喜的叫喊,然后是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张圆圆的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你可算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夫人担心坏了!”
我眨了眨眼,喉咙发干。
“水……”
“哎!马上!”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倒了温水,扶我起来,小心翼翼地喂我喝。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里面应该加了蜂蜜。
我慢慢喝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一世,我叫沈宁。
江南织造沈家的嫡女,年方十五,父母宠爱,兄嫂和睦,家境殷实,是锦衣玉食娇养大的姑娘。
上个月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惊了,我从车里摔出来,磕到了头,昏迷不醒。大夫说可能醒不过来了,沈家上下哭成一片。
结果我今天醒了。
真是……命硬。
“小姐,您还认得我吗?”小丫鬟眼巴巴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是春桃啊,从小伺候您的。”
我点点头,想对她笑笑,嘴角却扯不动。
不是不想笑。
是笑不出来了。
春桃见我点头,高兴得直抹眼泪:“认得就好!认得就好!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不知道多高兴呢!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我拉住她的袖子。
“等等。”
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听不清。
“小姐您说。”
“现在……是哪年哪月?”
春桃愣了愣,随即笑道:“小姐是摔糊涂了。现在是永昌二十三年,四月初八。您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呢!”
永昌二十三年。
我默默算着。
离那个人出现,还有三个月。
每一次,他都会在我十六岁生辰前后出现。有时早几天,有时晚几天,但总会来。
像宿命。
逃不掉的宿命。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见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我摇头,松开她的袖子,“你去告诉母亲吧,我没事了。”
“哎!”
春桃高高兴兴地跑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白得像雪。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窗台上。
真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前几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在他出现之前,我也曾有过平静的生活。有时是农家小院,有时是深宅后院,有时是山野茅屋。
但最后都一样。
他一来,平静就碎了。
像镜子摔在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宁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冲进来,眼睛红肿,看见我坐在床上,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娘了!”
她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我,抱得我骨头都疼。
这是我这世的母亲,沈夫人徐氏。
我僵硬地任她抱着,手抬了抬,想拍拍她的背,最后还是放下了。
拍什么呢。
反正最后都会失去。
“娘……”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氏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瘦了,瘦多了。春桃!快去厨房,让她们炖燕窝粥来!要炖得烂烂的!”
“是!”春桃应声去了。
徐氏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我昏迷这些天,父亲急得头发都白了,哥哥嫂嫂天天来守着,弟弟还小,不懂事,但知道姐姐病了,把自己最喜欢的糖人都放在我枕头边,说等姐姐醒了吃。
她说得很动情,眼泪就没停过。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宁儿,”徐氏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担忧地看着我,“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撞到头,伤着哪儿了?”
“没有,”我垂下眼,“就是有点累。”
“对对对,你刚醒,是累。”徐氏连忙给我掖了掖被角,“那你再睡会儿,娘在这儿守着你。”
“不用,”我说,“娘去歇着吧,我睡一会儿就好。”
徐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好,你睡,娘去告诉你爹,他还在前厅等消息呢。”
她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我慢慢躺下,看着帐顶。
这一世,我有疼爱我的父母,有关心我的兄嫂,有可爱的弟弟。
多好啊。
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幸福得冒泡的日子。
可我知道,这都是假的。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这些都会没。
像前九世一样,他会来,把这些都打碎。他会用各种方法,让我失去这一切。亲人,朋友,尊严,性命。
一样一样,拿走。
直到我什么都没有,然后,死。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金色的印记。
像火焰,又像花瓣,自出生就有。
前几世也有。
每次死的时候,这印记就会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然后我的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回到冥界,走过奈何桥,见到孟婆,喝汤,再入轮回。
像个笑话。
我摩挲着那道印记。
这次,它好像比前几世颜色深了一点。
淡淡的金,在阳光下,有细微的光泽流动。
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闭上眼睛。
睡吧。
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等醒了,该来的,总会来。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病”好了,能下床走动了。
徐氏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补身子。父亲沈文柏也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时间,每天晚饭后都要来我屋里坐坐,问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缺什么。
哥哥沈珩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听说我醒了,特地告假回来,带了一大堆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珠花首饰。嫂嫂王氏温柔贤惠,亲手给我绣了好几条帕子,上面的花样都是我喜欢的。
弟弟沈珏才八岁,正是淘气的时候,但在我面前乖得像只小猫,每天下学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我院里,把他先生夸他的字拿给我看,或者偷偷塞给我他攒的零花钱买的糖人。
真好。
真的好。
好得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前九世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可手腕上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我,不是梦。
是真的。
我都死过九回了。
“宁儿,发什么呆呢?”
徐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坐在梳妆台前,春桃正在给我梳头。铜镜里的少女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清淡,算不上多美,但很耐看。
这是这一世的我。
十五岁的沈宁。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
“是呢,”徐氏笑道,“槐花开得好,娘让人摘了些,给你蒸槐花糕吃。”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客气什么。”
徐氏走过来,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在我发间。
“我儿戴这个好看。”
镜子里,白玉簪温润剔透,衬得我脸色好了些。
我摸了摸簪子,没说话。
“宁儿,”徐氏忽然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手指微微一顿。
“自从醒了,你就没怎么笑过。”徐氏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最爱笑,一点小事都能乐半天。可现在……娘看你,总觉得你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
我看着镜子里徐氏担忧的脸,心里那潭死水,微微晃了晃。
“娘,”我轻声说,“我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死了很多次。”
徐氏脸色一变:“胡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她连声念叨,紧紧攥着我的手,“你就是摔着了,魇着了。回头娘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贴身戴着,保平安。”
我垂下眼,没再说话。
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做梦,是真的死了九回?
说三个月后,会有个叫祁渊的男人出现,把我,把沈家,都拖进地狱?
谁会信。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希望这是梦。
“夫人,小姐,”春桃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前院传话,说靖王殿下路过江南,明日要在府上设宴,老爷让小姐准备准备,明日出席。”
“靖王?”徐氏愣了愣,“可是那位……刚打了胜仗回朝的靖王殿下?”
“正是。”
徐氏脸上露出喜色:“靖王殿下驾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宁儿,你明日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靖王。
祁渊。
他来了。
比我想的,早了半个月。
“宁儿?”徐氏见我脸色发白,担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诡异,“就是有点乏。”
“那你先歇着,娘去给你准备明日穿的衣裳首饰。”徐氏说着起身,又对春桃吩咐,“好好伺候小姐。”
“是。”
春桃送徐氏出去,关上门,回头看我:“小姐,您脸色真的不好,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
我打断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槐花还在落。
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春桃,”我看着那些花瓣,轻声问,“你见过靖王吗?”
“奴婢哪有那个福分,”春桃笑道,“不过听前院的小厮说,靖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年轻有为,战功赫赫,长得……长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天神?
我扯了扯嘴角。
是阎王还差不多。
“小姐,您明日穿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好不好?衬肤色。”春桃已经在翻衣柜了。
“随便。”
穿什么都一样。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玩意儿。
穿什么,不穿什么,有什么区别。
“那就这件了!”春桃高高兴兴地拿出一件裙子,在我身上比划,“再配上前些日子夫人给您打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一定好看!”
我看着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很鲜艳,很喜庆。
像血。
我忽然想起第八世,我死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水红色的宫装。
毒酒发作,我吐了很多血,把那件裙子染得更红了。
“换一件,”我说,“素一点的。”
“啊?”春桃愣了愣,“可明日是宴席,穿得太素……”
“就那件月白的吧。”
春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裙子,小声说:“月白的太素了,像守孝似的……”
“就那件。”
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春桃听出来了,我没在跟她商量。
“……是。”
她默默收起水红色的裙子,拿出那件月白色的。
料子很好,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太淡,像褪了色的月亮。
我摸了摸裙摆,很软。
像云。
可惜,云是要散的。
第二天,沈府张灯结彩。
靖王驾临,对沈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父亲一早就去门口候着了,母亲和嫂嫂在后院指挥下人布置宴席,哥哥在前厅帮忙待客。
我坐在房里,任由春桃给我梳妆。
“小姐,您真不戴那头面?”春桃拿着那套红宝石头面,不死心地问。
“不戴。”
“那戴这支白玉簪?”
“嗯。”
春桃叹了口气,给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又在我眉心点了花钿。
镜子里的人,素净得像一捧雪。
“其实……小姐这样也挺好看的,”春桃小声说,“就是太素了,怕被别家小姐比下去。”
“比下去才好。”
我低声说。
最好他看不上我,最好他嫌我寡淡,最好他别注意到我。
虽然我知道,不可能。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梳妆完,时辰差不多了。
春桃扶我起身,往外走。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正是四月天,园子里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热热闹闹的。宾客来了不少,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五成群地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水榭那边瞟。
靖王在里面。
我跟着母亲入席,坐在女眷这边。刚一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位小姐窃窃私语。
“听说靖王殿下还没娶正妃呢。”
“何止没娶正妃,侧妃侍妾都没有。洁身自好得很。”
“也不知道将来谁有那个福分……”
“反正轮不到你。”
“去你的!”
我垂着眼,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是今年的新茶,碧绿清澈,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王爷到——”
一声通传,满园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我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那双玄色锦靴停在我面前。
“这位是?”
声音很低,很沉,像浸了冰的玉石。
我浑身一僵。
“回王爷,这是小女沈宁。”父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恭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宁,”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说,“抬头。”
命令的语气。
不容置疑。
我慢慢抬起头。
撞进一双眼睛里。
深邃,冰冷,像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可里面没有半点温度。鼻梁很高,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穿着玄色绣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逼人。
是他。
祁渊。
哪怕换了张脸,换了身份,换了装束,我也认得。
那双眼睛,我看了九世。
看了九百年。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身子可大好了?”
他在问我昏迷的事。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那就好。”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往主位走去。
我缓缓坐下,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可这疼,比起前九世受的,算什么。
宴席开始了。
丝竹声,说笑声,敬酒声,热闹非凡。
祁渊坐在主位,神色淡淡,偶尔应和一两句,大多时候都在喝酒。他喝酒的姿势很优雅,可我看得出来,他不耐烦。
他不耐烦应付这些人,这些事。
就像前几世,他也不耐烦应付我。
“宁儿,”母亲轻轻碰了碰我,“你怎么不吃菜?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我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放进嘴里,食不知味。
“沈小姐。”
又有人叫我。
我抬头,是祁渊身边的一个侍卫,端着酒杯。
“王爷说,沈小姐身子初愈,不宜饮酒,以茶代酒即可。”侍卫说着,递过来一杯茶。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嫉妒。
我接过那杯茶,站起身,朝主位方向福了福身:“谢王爷。”
祁渊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我喝了那杯茶。
茶是温的,可喝下去,从喉咙凉到心底。
宴席进行到一半,祁渊起身,说要去园子里走走。父亲连忙要作陪,他摆摆手,说不用。
他一个人出去了。
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些,小姐们又开始小声说话,目光却还追着祁渊离开的方向。
我放下筷子,轻声对母亲说:“娘,我有点闷,去透透气。”
“去吧,别走远了。”
我起身,带着春桃,从侧门出了水榭。
园子很大,我专挑人少的地方走。走到一片竹林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两个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嚼舌根。
“……你说王爷是不是看上咱们家小姐了?刚才还特地让人给小姐敬茶呢。”
“谁知道呢。不过小姐今天穿得也太素了,你看别家小姐,一个个打扮得跟花儿似的。”
“小姐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那倒是。不过我觉得,王爷那样的身份,什么美人没见过,未必看得上小姐。”
“那可说不准,咱们小姐……”
“谁在那里?”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她们的对话。
我浑身一僵。
是祁渊。
他从竹林另一边走出来,脸色不豫。
两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地上:“王、王爷恕罪!奴婢们不是故意的!”
祁渊看都没看她们,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小姐,”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好巧。”
我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起来吧。”
我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沈小姐似乎,”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太喜欢热闹。”
“是,”我老实承认,“臣女喜静。”
“喜静,”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我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看着本王。”
我看着他。
很近的距离,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纹路。也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沈小姐,”他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很轻,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心里一紧。
“王爷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女久居江南,从未进京,怎会有幸得见王爷天颜。”
“是吗,”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看穿我的灵魂。
然后,他松了手。
“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我。
“沈小姐。”
“臣女在。”
“明日午时,我在城西的别院设宴,请沈小姐务必赏光。”
说完,不等我回答,他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小姐?”春桃小声叫我,“您……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慢慢转过身,往水榭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向祁渊离开的方向。
竹林深深,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可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像一只蜘蛛,织好了网,等着我飞进去。
我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很凉。
凉得像冰。
回到席上,母亲担忧地看我:“怎么去了这么久?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说,“就是吹了风。”
宴席很快散了。
靖王走了,宾客们也陆续告辞。父亲母亲去送客,哥哥嫂嫂帮忙打点,我一个人回了院子。
春桃给我打水洗脸,一边拧帕子一边小声说:“小姐,靖王殿下邀您明日去别院,您去吗?”
我把脸埋进温热的水里,很久才抬起来。
“去。”
为什么不去。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想见我,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
不如去。
看看他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那……穿什么?”春桃问。
“就今天这身。”
“啊?还穿这身?”春桃急了,“今天这身太素了,明日是王爷单独设宴,您穿成这样……”
“就这样。”
我不再说话。
春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手腕上的印记,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我摩挲着那道印记,想起孟婆的话。
跳下忘川,转世吧。
哪怕做个痴儿。
是啊,做个痴儿多好。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吃了睡,睡了吃,开开心心,没心没肺。
可我还是回来了。
第十次。
最后一次。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祁渊。
这一世,我不逃了。
我也不恨了。
我就看看,你还能怎么折腾我。
折腾完了,让我死。
死得彻底一点。
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第二天,我如约去了城西别院。
别院很清静,没什么人。侍卫引我进去,穿过回廊,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
祁渊已经在等我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亭子里煮茶。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那种冷硬的气息。
看起来,像个翩翩公子。
可我知道,不是。
他是鬼。
是来索我命的鬼。
“沈小姐来了,”他抬眼看我,示意我对面,“坐。”
我走过去,坐下。
“尝尝,”他推过来一杯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我尝不出味道。
“沈小姐似乎,”他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很怕我。”
我放下茶杯:“王爷说笑了。”
“不是说笑,”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你从昨天见到我,就不敢看我。现在也是,一直低着头。”
我沉默。
“抬头。”
我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可眼神是冷的。
“沈小姐,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沈家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惜,树大招风。江南织造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我心里一沉。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做我的侧妃,我保沈家平安。”
侧妃。
又是侧妃。
第三世,他也是这么说。做他的侧妃,他保我全家平安。
结果呢。
我全家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他搂着他的心上人,站在灰烬前,说:“可惜了,本来想留他们一命的。”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臣女何德何能,担不起王爷厚爱。”
“担得起,”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我没说话。
“沈小姐,”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沈家可能承担不起。”
威胁。
明目张胆的威胁。
像前几世一样。
用我在乎的人,威胁我。
“为什么是我?”我问。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很深:“因为你像一个人。”
呵。
又是这句话。
第二世,他说我像一个人,把我从青楼赎出来,然后转手送人。
第六世,他说我像一个人,娶我做填房,然后把我活活打死。
像一个人。
我到底像谁?
像到让他追着我杀了九世,还不肯罢休。
“像谁?”我问。
他眼神闪了闪,没回答。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答应,沈家平安。你不答应,沈家……就很难说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答应,”我重复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做王爷的侧妃。”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我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王爷想要,我给就是。只要王爷说话算话,保沈家平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反悔了。
“沈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恨我吗?”
恨?
我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恨。”
他瞳孔微微一缩。
“真的,”我补充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手背青筋暴起。
“好,”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三日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走了。
走得很快,像在逃。
我坐在亭子里,慢慢把那杯茶喝完。
茶已经凉了,很苦。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苦。
喝完茶,我起身,走出亭子。
春桃在外面等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姐,”她小声说,“您……您真的要嫁给靖王做侧妃?”
“嗯。”
“可是……可是侧妃……”春桃急得直跺脚,“老爷夫人那么疼您,怎么舍得让您做侧妃……”
“春桃,”我打断她,“这件事,别告诉老爷夫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远处,天很蓝,云很白,“三日后,他来接我。到时候,我自己跟他们说。”
春桃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小姐,您是不是……是不是受委屈了?”
受委屈?
我笑了笑。
比起前九世,这点委屈算什么。
“走吧,”我说,“回家。”
三日后,靖王府的花轿来了。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
沈府上下,一片死寂。
父亲坐在堂上,脸色铁青。母亲哭成了泪人,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哥哥握着拳头,眼睛血红。嫂嫂在一旁抹泪。弟弟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我的腿,问姐姐要去哪里。
“宁儿,”父亲声音沙哑,“你若不愿,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看着父亲,他两鬓已经白了。
这一世,他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
“爹,”我跪下,给他磕了个头,“女儿愿意。”
“你……”
“靖王殿下身份尊贵,能进王府,是女儿的福分。”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里一片麻木,“爹,娘,哥哥嫂嫂,你们保重。”
我起身,盖上盖头,转身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再疼,也得走。
上了花轿,轿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我摘下盖头,看着轿子里狭小的空间。
真安静。
像棺材。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往前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轿子停下,有人掀开轿帘。
“沈姨娘,请下轿。”
姨娘。
对,侧妃,也就是个妾。
连正门都不能走。
我下了轿,眼前是一座小小的院子,偏僻,冷清。
“姨娘以后就住这儿,”引路的婆子语气冷淡,“王爷吩咐了,姨娘身子弱,需要静养,没事就别往外跑了。”
“知道了。”
我走进院子。
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像在哭。
“小姐……”春桃跟在我身后,声音哽咽。
“以后别叫小姐了,”我说,“叫姨娘。”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是……姨娘。”
我走进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没了。
像冷宫。
不,比冷宫还冷。
至少冷宫,还有四面墙。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姨娘先歇着,奴婢去收拾收拾。”春桃抹了把眼泪,开始动手收拾。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院墙,很高,把天都隔成小小的一块。
我抬头,看着那块小小的天。
天很蓝。
可我看不见。
我被关起来了。
像前几世一样。
关起来,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就来折腾我。
折腾够了,就去死。
“姨娘,”春桃走过来,小声说,“奴婢去打点水,您擦把脸。”
“嗯。”
春桃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天。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没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流完了,擦干,关上窗。
转身,看着这间屋子。
这间,我第十世,最后的牢笼。
挺好的。
至少,快结束了。
第二章 囚笼再启,心死无波
靖王府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安静。
安静的像一座坟。
每天清晨,春桃会端来早饭,通常是清粥小菜,偶尔有馒头。粥是温的,菜是凉的,馒头有时候硬得像石头。
我没说什么,吃什么不是吃。
中午的饭会好一点,一荤一素,米饭管够。晚上的饭和早上差不多,有时候甚至没有。
春桃一开始还会抱怨,说厨房克扣用度,送来的菜都不新鲜。后来她也不说了,只是默默把好一点的菜挑到我碗里,自己吃差的。
“姨娘,您多吃点,”她总是这么说,“您太瘦了。”
我确实瘦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眼睛大得吓人。
像个鬼。
也挺好,本来也就是个鬼。
死了九回的鬼。
院子里的下人不多,除了春桃,还有一个粗使婆子,姓王,负责洒扫。王婆子话不多,干活也还算勤快,只是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不屑。
也是,一个不受宠的侧妃,连下人都看不起。
我没在意。
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们看得起。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祁渊一次都没来过。
好像他忘了有我这号人。
忘了也好。
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
看累了,就回屋看书。
书是我从沈家带来的,不多,几本诗集,几本杂记。我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能看一上午,其实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就是盯着看,打发时间。
中午吃饭,下午睡觉。
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帐子是青灰色的,没什么花纹,看着压抑。
晚上吃完饭,早早熄灯。
春桃睡在外间,我睡里间。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倒数我什么时候死。
有时候我会想,这一世,他会让我怎么死。
毒酒?白绫?还是推下池塘?
或者像第九世那样,万箭穿心?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笑自己,都死过九回了,还在乎怎么死。
怎么死不是死。
死透了就行。
又过了半个月,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苏晴郡主。
我知道她。
前几世,她也出现过几次。有时候是祁渊的心上人,有时候是他的合作伙伴,有时候是他的棋子。
这一世,看这架势,应该是心上人。
“沈姨娘,苏晴郡主来了,”春桃进来通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来……来拜访您。”
拜访?
我放下手里的书,心里一片了然。
是来示威的吧。
“请她进来吧。”
“姨娘……”春桃欲言又止。
“去吧。”
春桃咬了咬唇,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帘子掀开,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很漂亮。
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脖子上挂着红宝石项圈,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整个人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相比之下,我这一身月白的旧裙子,寒酸得像乞丐。
“沈妹妹,”苏晴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早就听说妹妹进了府,一直想来看看,可惜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耽搁了。”
妹妹?
我比她大,她叫我妹妹。
是了,她是郡主,身份尊贵,叫我一声妹妹,算是抬举。
“郡主客气了,”我垂着眼,“劳郡主挂心。”
“妹妹住的这院子……”苏晴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也太清简了些。王爷也真是的,怎么给妹妹安排这么个地方。”
我没接话。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推到我面前,“这是前几日王爷赏我的东珠,我瞧着成色好,给妹妹带了一对来。妹妹肤色白,戴着一定好看。”
我看了眼那锦盒。
紫檀木的盒子,雕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郡主美意,”我说,“只是臣妾平日不出门,用不上这么贵重的东西,郡主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妹妹这是看不起我送的东西?”
“不敢。”
“那就是跟我见外了,”苏晴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收下吧,不然王爷知道了,该说我小气了。”
她一口一个王爷,像是在提醒我,她和祁渊的关系不一般。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盒子。
“那臣妾就谢过郡主了。”
“这才对嘛,”苏晴又笑起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妹妹,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多走动走动。王爷平日里忙,顾不上后院,咱们姐妹要互相照应。”
她的手很软,很暖。
可我觉得不舒服。
很不舒服。
“对了,”苏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妹妹可知道,王爷前几日带我出城打猎去了?”
我手指微微一顿。
“不知道。”
“哎呀,瞧我这嘴,”苏晴掩唇一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王爷说城外的枫叶红了,好看,非要带我去看。我们骑了一天的马,累是累了点,可风景是真美。王爷还亲自给我猎了只白狐,说要做成围脖送我。”
她说得很动情,眼睛亮晶晶的,像真的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
我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妹妹,”苏晴看着我,眼神带着探究,“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没有,”我说,“郡主和王爷感情好,是好事。”
“你真这么想?”苏晴挑眉。
“嗯。”
苏晴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妹妹真是个通透人。”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妹妹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郡主慢走。”
我起身送她到门口。
苏晴走了,带着她的丫鬟,浩浩荡荡的,像一阵风。
春桃走过来,看着桌上的锦盒,小声说:“姨娘,这东珠……”
“收起来吧,”我说,“别摆出来。”
“是。”
春桃拿起盒子,犹豫了一下,又说:“姨娘,苏晴郡主她……她是不是故意的?”
“是。”
“那您还……”
“不还,能怎样?”我看着她,轻声问,“跟她吵?跟她闹?然后让王爷知道,说我不识抬举?”
春桃不说话了,眼圈又红了。
“傻丫头,”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哭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前几世,我哭得够多了。
哭瞎了眼,也没换来他一丝怜悯。
这一世,我不哭了。
一滴都不哭。
苏晴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平静,没持续几天。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推门声惊醒。
“谁?”
我坐起身,看向门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祁渊。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喝了酒。
浓烈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他。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床边,停下。
然后,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沈宁,”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酒气,“你倒是睡得安稳。”
我看着他,没说话。
“说话!”他低吼,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王爷想听臣妾说什么?”我问。
“说你恨我,”他盯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说你怨我,说你恨不得杀了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臣妾不恨王爷。”
“你说谎!”他猛地松手,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我耳边,死死盯着我,“你恨我!你肯定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滚烫,带着酒气。
我没挣扎,也没动,就这么躺着,看着帐顶。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您喝醉了。”
“我没醉!”他低吼,手指掐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沈宁,你看看我!你看清楚!我是祁渊!那个把你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祁渊!那个让你做侧妃,却从未来看你的祁渊!你不恨我吗?!啊?!”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愤怒,痛苦,还有……恐慌?
他在恐慌什么?
“王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臣妾真的,不恨您。”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掐着我肩膀的手,缓缓松开。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桌上的茶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爷!”外面传来春桃惊慌的声音。
“滚!”祁渊低吼。
春桃的脚步声停住了。
祁渊站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
我也坐起身,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冰碴子。
“好,好一个不恨,”他点点头,眼神冰冷,“沈宁,你真是好样的。”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摔上。
震得窗棂都在响。
我坐在床上,肩膀还在疼,可心里一片平静。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烛台,脸色煞白。
“姨娘,您没事吧?王爷他……”
“没事,”我说,“收拾一下吧。”
春桃看着地上碎裂的茶具,又看看我,眼泪掉下来。
“姨娘,您肩膀……”
我低头,看了一眼。
肩膀上,被他掐过的地方,已经青紫了一片。
看着很吓人。
“拿点药膏擦擦就好,”我说,“不碍事。”
春桃哭着去拿药膏。
我躺下,拉起被子盖好。
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他刚才的样子。
愤怒的,痛苦的,恐慌的。
他在恐慌什么?
怕我恨他?
真有意思。
前九世,他巴不得我恨他,恨不得我恨他入骨。
这一世,我说不恨,他反而慌了。
人真是奇怪。
或者说,鬼真是奇怪。
那晚之后,祁渊又消失了。
像是那晚的失控,只是一场梦。
可肩膀上的青紫提醒我,不是梦。
是真的。
他开始用别的方法刺激我。
比如,让苏晴频繁地来“探望”我。
每次来,苏晴都会“不经意”地提起,祁渊又送了她什么好东西,又带她去了哪里,又对她说了什么甜言蜜语。
她说得很起劲,我听得心不在焉。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会停下来,看着我,问:“妹妹,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我会很认真地说:“王爷对郡主好,是应该的。”
她就会噎住,然后悻悻地转移话题。
又比如,他会纵容下人在我面前说闲话。
“听说王爷昨晚又歇在郡主那儿了。”
“郡主那身衣裳,是王爷特意从江南给她定的,一匹布就值百两银子呢。”
“同样是侧妃,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嘘,小声点,别让里头那位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一个不受宠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们说得并不小声,故意让我听见。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想出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让他们说,”我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果然,说了几天,见我没反应,他们也觉得没意思,渐渐就不说了。
再后来,他开始找借口罚我。
有一次,苏晴“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花瓶,说是御赐的,很贵重。祁渊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说我管理后院不力,罚我跪祠堂。
我去了。
祠堂很冷,阴森森的,供着祁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牌位。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看了很久,直到膝盖麻木,直到天快亮了,才有人来叫我起来。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春桃扶住我,眼泪汪汪的。
“姨娘,您何苦……”
“走吧,”我说。
回到院子,我倒头就睡。
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后,发现膝盖肿得像馒头,一动就钻心地疼。
春桃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
“姨娘,咱们告诉老爷夫人吧,让他们接您回去……”
“别说傻话,”我打断她,“回去?回哪里去?进了这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死,也是王府的鬼。”
春桃哭得更凶了。
我没哭。
哭不出来。
心里那潭水,已经结了冰,冻硬了,砸都砸不碎。
我的“病”越来越重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
我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不醒。
大夫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心神俱损”,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
我喝了,没什么用。
还是睡不着,还是吃不下。
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
春桃吓坏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可我吃几口就吐。
“姨娘,您再这样下去……”她不敢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这样下去,我就死了。
死了也好。
我有时候会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安安静静地死,不吵不闹,不恨不怨。
像一片叶子,悄悄地落下,腐烂,化成泥。
多好。
可祁渊不让我死。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太医,给我看病。
太医把了脉,脸色凝重,开了方子,说要用最好的药材,慢慢调养。
于是,各种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我的院子。
人参,灵芝,雪莲,鹿茸……
春桃每天熬药,一熬就是几个时辰,满院子都是药味。
我喝了。
苦得舌头发麻,可我还是喝了。
不是想活。
是觉得,喝不喝,都一样。
喝了,多活几天。
不喝,少活几天。
有什么区别。
祁渊开始频繁地“路过”我的院子。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
他不进来,就站在窗外,站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在外面。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像针扎在背上。
但我没理会。
他爱站,就站着吧。
站累了,自然就走了。
有一次,我夜里醒来,口渴,想喝水。
一睁眼,看见窗外有个黑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是他。
我没出声,也没动,就这么看着那个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影子动了,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第二天,春桃给我梳头的时候,小声说:“姨娘,昨晚王爷是不是来了?”
“不知道。”
“守夜的婆子说,看见王爷在窗外站了快一个时辰,”春桃犹豫了一下,“姨娘,王爷他……是不是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笑了。
“春桃,别乱想。”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镜子里瘦脱了相的自己,“他心里有谁,都跟我没关系。”
春桃不说话了,默默给我梳头。
梳到一半,她忽然惊呼一声:“姨娘,您、您有白头发了!”
我愣了一下,看向镜子。
果然,在乌黑的发间,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
才十六岁,就有白头发了。
真是……未老先衰。
“拔了吧,”我说。
“姨娘……”
“拔了。”
春桃红着眼,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白头发拔掉。
拔的时候,有点疼。
可这点疼,算什么。
我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坐在那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一睡就是大半天,叫都叫不醒。
醒过来,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今夕何夕。
手腕上那道印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
淡金色的,在阳光下,有细微的光在流动。
我有时候会盯着它看,看很久。
看得眼睛发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觉得,这印记,好像跟我前几世,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
感觉它……好像在苏醒。
像冬眠的蛇,在慢慢回暖。
有一次,我昏睡中做了个梦。
梦很长,很乱。
梦里有很多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云雾缭绕的地方走来走去。
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背对着我,在教一个小女孩练剑。
“手腕要稳,出剑要快,”那人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温和,“阿宁,看好了。”
小女孩脆生生地应道:“是,师父!”
师父?
阿宁?
我心里一动,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怎么也看不清。
画面一转,变成了漫天的大火。
火光冲天,把天都烧红了。
那个白衣人站在火海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被火吞没了。
“师父——!”
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
然后,我惊醒了。
浑身是汗,心脏狂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发烫,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
我怔怔地看着那道印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师父……
阿宁……
那是谁?
是我吗?
那个小女孩,是我吗?
那个白衣人,又是谁?
头很痛,像要裂开。
我抱着头,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姨娘?姨娘您怎么了?”春桃被惊醒,跑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坏了。
“没、没事,”我声音发颤,“做了个噩梦。”
“您吓死奴婢了,”春桃倒了杯水给我,“喝点水压压惊。”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喝了几口,心跳才慢慢平复。
可那股悲伤,还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春桃,”我低声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奴婢不知道。不过听老人说,人有三生三世,前世,今生,来世。”
“三生三世……”我喃喃道,“那我这,是第几世了?”
“姨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放下杯子,躺下,“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那您睡,奴婢守着您。”
“不用,你去睡吧。”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我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白衣人,大火,还有那声绝望的“师父”。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之后,祁渊来得更勤了。
不再是“路过”,而是直接进来。
他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我。
有时候我醒着,就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有时候我睡着,他能坐一两个时辰,直到我醒来。
我醒来,看见他,也不说话,翻个身,背对着他。
他也不生气,坐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次,我夜里又梦魇了。
还是那个梦,大火,白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哭出声,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冷……师父……阿宁好冷……”
我无意识地喃喃。
然后,我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很暖,很结实,带着淡淡的冷香。
有人在耳边低声哄着:“不怕,师父在。”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小孩子。
我迷迷糊糊的,往那个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在祁渊怀里。
他闭着眼,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愣住了。
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才醒来。
一睁眼,就对上我的眼睛。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松开手,坐起身,背对着我,声音冷硬:“醒了就起来吃药。”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腕上颜色又深了一点的火焰印记。
心里那潭死水,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师父……
他昨晚,说了“师父”?
是听错了吗?
还是……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再想。
想多了,头疼。
日子还在继续。
我的身体在那些名贵药材的调理下,慢慢好了一点。
至少,能吃得下东西了,夜里也能睡一会儿了。
只是精神还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祁渊不再刻意冷落我,但也不亲近。
他只是把我严密地保护在他的势力范围内。
院子里的下人被换了一批,新来的都很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比苏晴那边的还好。
但我被限制出院门。
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
有吃有喝,就是没有自由。
我也无所谓。
反正,我也没想出去。
春桃很高兴,觉得王爷终于回心转意了。
“姨娘,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您看,现在谁还敢欺负咱们?”
我没说话。
心里有我?
或许吧。
像对一只宠物,养久了,也有点感情。
舍不得它死,但也仅此而已。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见祁渊在书房咳嗽。
咳得很厉害,像是伤了肺。
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去小厨房,亲手炖了一盅冰糖雪梨。
让春桃送过去。
春桃很高兴,以为我终于开窍了,屁颠屁颠地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表情有点奇怪。
“姨娘,王爷把汤喝了,一滴不剩。”
“嗯。”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嗯。”
春桃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姨娘,您……您是不是,对王爷……”
“不是,”我打断她,“只是还他一个人情。”
毕竟,他给我请了太医,用了那么多好药。
一盅汤,算什么。
春桃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桌上发现一支白玉簪。
成色极好,温润剔透,比我原来那支好得多。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送的。
我拿起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妆匣。
没戴。
我和祁渊之间,开始了一种极其别扭的互动。
他会“偶然”带来一些我以前喜欢的东西。
比如桂花糕,比如梅子糖,比如一本绝版的诗集。
都是我前几世喜欢过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问,只是默默收下,有时候会说声“谢谢”。
他会在夜里处理公务时,收到我让厨房准备的夜粥。
很简单,白粥配小菜。
他每次都吃完。
我们很少交谈,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在慢慢滋生。
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怕扎到对方。
春桃很高兴,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心里那潭死水,确实泛起了涟漪。
但那涟漪,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困惑。
是因为那些奇怪的梦。
是因为手腕上越来越清晰的印记。
是因为他那晚脱口而出的“师父”。
我到底是谁?
他又是谁?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我想知道。
可又怕知道。
怕知道真相,比现在更残忍。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苏晴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无法忍受祁渊的关注从我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她开始行动了。
那天,祁渊被急召入宫。
苏晴买通了我院中的一个粗使丫鬟,将一张符咒混在我的药里。
我喝了药,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像被放在火上烤。
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发烫,金光乱闪,像要烧起来。
魂魄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撕扯着,疼得我蜷缩在床上,冷汗直流。
“姨娘!姨娘您怎么了?”春桃吓坏了,想去找大夫,却被那个粗使丫鬟拦住。
“春桃姐姐,这么晚了,大夫都睡了,明天再说吧。”
“你让开!姨娘烧成这样,等不到明天!”
“哎呀,一个不受宠的侧妃,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
春桃一巴掌扇在那丫鬟脸上,红着眼吼道:“你给我滚!”
然后冲出去找人了。
我躺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疼。
太疼了。
比前九世死的时候还疼。
像有人拿着刀,在一点一点剐我的灵魂。
“师父……”我无意识地呢喃,“阿宁好疼……”
谁来……救救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涌了进来。
温暖,霸道,带着熟悉的冷香。
是祁渊。
他回来了。
我感觉到他把我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然后,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注入我体内,强行压制住那股撕扯我魂魄的力量。
“阿宁,撑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紧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想睁眼看看他,可眼皮太重,睁不开。
只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怕我死。
真是……奇怪。
他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
“王爷。”
是苏晴的声音。
她来了。
“王爷,沈妹妹怎么了?臣妾听说她病了,特地来看看。”
声音温柔,带着担忧。
可我知道,她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祁渊没理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我体内,稳住我濒临崩溃的魂魄。
“王爷?”苏晴又唤了一声。
祁渊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我虽然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看向苏晴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杀意。
“苏晴,”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可怕,“谁给你的胆子,动本王的阿宁?”
阿宁。
他叫我阿宁。
不是沈宁,是阿宁。
像梦里那个白衣人叫的一样。
苏晴吓得瘫软在地,声音发颤:“王、王爷,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祁渊冷笑,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需要我把那个丫鬟带上来,跟你对质吗?”
苏晴不敢说话了。
“滚,”祁渊吐出这个字,“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否则,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苏晴连滚爬爬地走了。
祁渊低头,看着我依旧滚烫的脸,收紧手臂,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哄道:“阿宁不怕,师父在。师父不会让你有事的。”
师父……
又是师父……
我抓着他的衣襟,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是疼的。
是……委屈。
莫名其妙的委屈。
像走丢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可我明明……没有家啊。
“冷……”我喃喃道。
祁渊把我搂得更紧,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然后继续输送灵力。
他的灵力很温暖,像阳光,一点点驱散我体内的寒意。
也一点点,修复我被撕裂的魂魄。
我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再做噩梦。
只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一直抱着我。
很安心。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的。
祁渊闭着眼,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愣住了。
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才醒来。
一睁眼,就对上我的眼睛。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松开手,坐起身,背对着我,声音冷硬:“醒了就起来吃药。”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腕上颜色又深了一点的火焰印记。
心里那潭死水,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涟漪。
不是困惑。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春桃端着药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姨娘,您可算醒了,”她把药递给我,“您都昏睡三天了,吓死奴婢了。”
三天?
我接过药,一口一口喝完。
很苦。
可我没皱眉。
“王爷呢?”我问。
“王爷在书房,”春桃小声说,“他这三天一直守着您,昨晚上才合眼。太医说您的高烧退了,魂魄稳住了,他才松了口气。”
我沉默。
“姨娘,”春桃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王爷他……对您是真好。那天晚上,他抱着您,眼睛都红了,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样。”
我没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
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对了,”春桃又说,“苏晴郡主被王爷送回去了,说是身子不适,回郡主府静养。那个下药的丫鬟,被打了五十大板,发卖出去了。”
“嗯。”
“还有,”春桃压低声音,“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王爷因为您的事,动了怒,把苏家安插在王府的人都清出去了,苏家老爷吓得亲自上门赔罪,王爷都没见。”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只想知道,昨晚,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父。
阿宁。
他到底……是谁?
而我,又是谁?
下午,祁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他走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还难受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好多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昨晚……”我开口,声音很轻,“我听见你说,师父。”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听错了,”他别开眼,语气生硬。
“是吗,”我看着他的侧脸,“可我还听见你说,阿宁不怕,师父在。”
他猛地转回头,盯着我,眼神锐利:“你还听见什么?”
“没了,”我说,“就这些。”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
“那是梦话,”他说,“你烧糊涂了。”
“也许吧,”我没再追问。
追问也没用。
他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沈宁,”他忽然叫我,很认真地看着我,“以后,不要再做傻事。”
“什么傻事?”
“比如,求死,”他说,声音很低,“你的命,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得多。”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我的命,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吗?您想让我死,我就得死。您想让我活,我就得活。重要不重要,还不是您说了算。”
他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沈宁,”他声音里带着怒意,“你就这么想死?”
“不想,”我摇头,“但也不怕。”
“你……”
“王爷,”我打断他,很平静地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他盯着我,没说话。
“您折磨了我九世,还不够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这一世,您又想怎么折磨我?直接说吧,我受着。只求您,痛快一点,别再这样吊着我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什么九世?”
“王爷不知道吗?”我笑了,笑得很淡,“我死了九回了。每一世,都死在您手里。这一世,是第十世。您放心,我不会逃,也不会恨。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求您,给我个痛快。让我死得,彻底一点。别再让我,有第十一世了。我受够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祁渊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震惊,痛苦,恐慌,还有……绝望?
“你……都想起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想起什么?”我问,“我只记得我死了九回。至于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我记得很清楚。每一世,都记得。”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具“哐当”作响。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你怎么会记得……怎么会……”
“王爷,”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深,“您到底,在怕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沈宁,”他声音嘶哑,“如果我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你信吗?”
救我?
我愣住了。
“救我?”我重复这两个字,觉得荒谬极了,“把我折磨死九回,是为了救我?王爷,您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笑话!”他低吼,双手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是真的!你魂魄不全,需要历经十世情劫,尝遍世间至痛,才能重聚魂魄,彻底归来!每一世的折磨,都是炼魂的必需过程!我必须亲手施为,且不能让你察觉真相,否则前功尽弃,你将真正永世消亡!”
他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可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
魂魄不全?
十世情劫?
炼魂?
“您……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你不是沈宁。或者说,不完全是。你的前世,是神女璇宁。万年前,你为救苍生,违背天道,魂飞魄散。我以毕生修为与天道做交易,锁住你最后一缕残魂,投入轮回,需历经十世情劫之苦,才能重聚魂魄,彻底归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阿宁,”他看着我,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深情,“我不是在折磨你。我是在救你。每一世,看着你死在我怀里,我比谁都疼。可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我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神女璇宁?
十世情劫?
炼魂?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在梦里,“前九世,你杀我,折磨我,是为了……救我?”
“是。”
“这一世,你对我好,也是因为……要救我?”
“是,也不是,”他握紧我的手,声音低沉,“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你的魂魄已经开始苏醒,不能再受刺激。可我没想到,你会记得前九世的事。更没想到,你会心死到……连恨都不恨了。”
他苦笑,笑容苦涩。
“阿宁,你知道吗?你心死的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也超出了,炼魂的极限。再这样下去,你的魂魄不是重聚,而是……彻底消散。”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抽回手。
“王爷,”我说,“您这个故事,编得很好。可惜,我不信。”
他脸色一白。
“我没有编……”
“那您告诉我,”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真是为了救我,为什么每一世,都要让我那么疼?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为什么非要让我恨你,怨你,痛不欲生?”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情劫,必须是真的。必须是彻骨的爱,彻骨的恨,彻骨的痛。若有一丝虚假,炼魂便不成。”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进来。
是判官崔珏。
他走到祁渊身边,对我行了一礼。
“神女恕罪,帝君所言,句句属实。万年来,帝君承受的痛苦,不比您少。每一世亲手送您去死,看着您恨他,怨他,他却不能解释,不能安慰,只能独自承受。这其中的煎熬,非常人所能想象。”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荒谬得像一场戏。
而我是戏里的角儿,演了九世,却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我的每一世,怎么活,怎么死,都是你们写的剧本?”
崔珏沉默了一下,点头:“是。为了确保炼魂成功,我们必须控制每一世的命运轨迹。”
“那我这一世的家人呢?”我问,“沈家父母,兄嫂,弟弟,他们也是剧本里的人物?”
“是。”
“他们对我的好,也是假的?”
“不完全是,”崔珏说,“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对您的感情是真的。只是……他们的出现,他们的命运,是安排好的。”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真好,”我说,“真好。我活了十世,死了九回,到头来,连父母亲人,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阿宁……”祁渊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别碰我,”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可声音很冷,“祁渊,或者,我该叫你什么?师父?”
他浑身一震。
“你……想起来了?”
“没有,”我摇头,“但我梦见了。梦见一个大火,梦见一个白衣人,梦见我叫他师父。那个人,是你吗?”
他看着我,良久,缓缓点头。
“是我。”
“所以,万年前,你是我师父?”
“是。”
“那我为什么魂飞魄散?”
他沉默。
崔珏叹了口气,替他说:“因为您违抗天道,救了不该救的人。天道降罚,要您魂飞魄散。帝君……您师父,为了救您,与天道做交易,以毕生修为和十世情劫为代价,换您一线生机。”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所以,这十世,我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我救了不该救的人?”
“是。”
“那个人,是谁?”
祁渊和崔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能说?”我问。
“不是不能说,”祁渊开口,声音沙哑,“是……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什么?”
“万年前,你救的,是未来的自己,”祁渊缓缓道,“你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想改变命运,却触犯了天道。天道要罚你,我……救了你。可救你的代价,就是这十世情劫。”
我听着,脑子更乱了。
救了自己?
所以,我受这些苦,是因为我想救自己?
这算什么?
自作自受?
“我不明白,”我摇头,“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祁渊看着我,眼神温柔下来,“阿宁,你只需要知道,这一切,就快结束了。这一世,是最后一世。等你的魂魄彻底重聚,你就会想起一切。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那如果,”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不想重聚魂魄呢?如果我就想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彻底消失呢?”
他脸色骤变。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问,“这是我的命,我的魂。我想死,想活,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吗?”
“阿宁,”他看着我,眼睛通红,“我等你等了万年,守了你十世,不是为了看着你消失的。”
“那是为了什么?”我反问,“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为了弥补你万年前的愧疚?还是为了……你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爷,”我说,“您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宁……”
“走。”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良久,我听见他起身,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
屋里又静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手腕上那道火焰印记。
它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很柔和,很温暖。
像在安慰我。
我摩挲着那道印记,眼泪又掉下来。
神女璇宁。
十世情劫。
炼魂。
原来,我活了十世,死了九回,不是因为我倒霉。
是因为,有个人,在救我。
用这种,残忍到极致的方式,救我。
我该恨他吗?
还是该……谢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章 裂痕深现,真相一角
祁渊握着刀的手在流血。
血是暗红色的,一滴,两滴,落在我的衣裙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慌。
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阿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握刀的手。
刀是苏晴塞给我的,说是让我“防身”。刚才在宴席上,太后震怒,苏晴哭得梨花带雨,所有人看着我,等着我惊慌请罪,等着我磕头求饶。
我没有。
我只是跪下,平静地说完那些话,然后抽出了这把刀。
我想死。
真的想。
与其这样一遍遍重复,与其被关在这牢笼里,与其每天看着祁渊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荒谬的话,不如死。
死得干净。
可刀没刺进去。
他握住了。
徒手。
“王爷!”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太后站起来,脸色铁青:“靖王!你、你这是做什么!”
祁渊没理她。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声音低哑:“你就这么想死?”
我没回答,反问:“王爷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前九世,不都是您亲手送我去死的吗?这一世,我替您动手,不好吗?”
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我的话刺伤了。
周围的声音更嘈杂了。
“什么前九世?”
“她在胡说什么?”
“疯了,真是疯了……”
祁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松开握刀的手,那把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血淋淋的。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本王的侧妃突发癔症,惊扰圣驾,先行告退!”
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他抱着我,转身就走。
留下满殿哗然,和太后那张气得发紫的脸。
我被他抱在怀里,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怕我死。
真有意思。
回到靖王府,他直接把我抱回院子,一脚踹开门,又用脚勾上。
然后,他把我放在床上,动作粗暴,可手在碰到我肩膀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春桃!”他朝外吼了一声。
“王爷!”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我衣裙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去拿药箱!打热水!”
“是、是!”
春桃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祁渊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他那只受伤的手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沈宁,”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知道,”我看着床顶,语气平静,“求死。”
“谁准你求死!”他低吼,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把我困在他和床之间,“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又是这句话。
我听着,忽然笑了。
“王爷,我的命,真是您的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说,是您从天道那里,偷来的?”
他浑身一震。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都想起来了?”他声音发颤。
“没有,”我摇头,“但您和崔判官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神女璇宁,十世情劫,炼魂……王爷,您编的故事,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不是故事!”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皱眉,“那是真的!阿宁,你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凭你前九世杀了我九回?凭你这一世把我关在这里不闻不问?还是凭你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有癔症?”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爷,”我推开他的手,坐起身,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您告诉我,如果真是为了救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为什么非要让我恨你,怨你,痛不欲生?”
他看着我,眼神痛苦。
“因为……情劫必须是真的,”他声音低哑,“必须是彻骨的爱,彻骨的恨,彻骨的痛。若有一丝虚假,炼魂便不成。阿宁,我也不想……可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我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出了眼泪,“好一个没有选择。所以您就选择,一遍遍杀我,看着我疼,看着我哭,看着我恨你入骨。然后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我。祁渊,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他看着我笑,看着我哭,眼神里的痛苦越来越深。
“是,很可笑,”他点头,声音发涩,“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等了万年,守了十世,却把你等成了一个心死的躯壳。阿宁,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恨我,怨我,骂我,打我。也好过你现在这样……不恨,不怨,连死,都这么平静。”
他说着,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
“王爷,”我看着他那双受伤的眼,心里那潭死水,又开始泛起涟漪,可这一次,不是暖的,是冷的,“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被救。也许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死,彻底消失。您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看着我,眼睛更红了。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死,”他声音发颤,“万年前,我看着你魂飞魄散,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阿宁,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要救你。你必须活。”
“可我不想活,”我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一世,是您逼我活的。既然我的命是您的,那我现在,还给您。”
说完,我抬手,去够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
“阿宁!”
祁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它。
“你放开我!”我挣扎。
“不放!”他低吼,把我整个人按进怀里,紧紧抱住,抱得我喘不过气,“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放!阿宁,你想死,除非我死!”
我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血腥味。
还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哽咽。
他在哭?
我愣住了。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爷……”
“别动,”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阿宁,求你了,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没再动。
任由他抱着。
他的手还在流血,血染红了我的衣服,也染红了他的手。
可他就这么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松手。
“王爷,”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药箱和热水拿来了。”
祁渊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松开我。
他背过身,用没受伤的手抹了把脸,然后转身,对门外的春桃说:“进来。”
春桃端着东西进来,看见我们俩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给她清理一下伤口,”祁渊对春桃说,然后看向我,“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急,像在逃。
春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姨娘,您……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换身衣服。”
“是。”
春桃帮我脱下沾血的外衣,又用温水给我擦洗。我肩膀上有他刚才掐出的青紫,手腕上也有他抓出的红痕。
看着很吓人。
“王爷他……”春桃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小声说,“他刚才出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样。”
我没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他是哭了吗?
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鬼帝,那个杀了九世的仇人,竟然……哭了?
为什么?
因为怕我死?
还是因为……别的?
“姨娘,”春桃给我包扎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奴婢觉得,王爷对您,是真的上心了。刚才在宫里,您拔刀的时候,奴婢看见王爷的脸都白了,冲过来的样子,像是……像是天塌了。”
天塌了?
我听着,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
“春桃,”我问,“如果你等了一个人一万年,守了她十世,可她却恨你入骨,一心想死,你会怎么办?”
春桃愣住了,想了想,摇头:“奴婢不知道。一万年……太久了。久到,可能都忘了为什么要等了。”
是啊。
一万年。
十世。
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次杀我,看着我死,他是什么心情?
每一次看着我恨他,怨他,他又是怎么想的?
我不敢想。
一想,心里就闷得慌。
“姨娘,您别想那么多了,”春桃给我披上干净的外衣,“先好好歇着。您脸色这么白,吓死人了。”
我点点头,躺下。
春桃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我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祁渊的样子。
他通红的眼,颤抖的手,还有那句“阿宁,你想死,除非我死”。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决绝,不像假的。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神女璇宁,十世情劫,炼魂……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前九世受的苦,算什么?
他这万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我想不明白。
头很疼。
祁渊一夜没回来。
春桃说他去了书房,一夜没睡,天亮才离开。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想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突然变得很平静。
祁渊没再来找我。
苏晴也没再来。
院子里的下人比以前更恭敬了,吃穿用度比以前更好了,连喝的药,都换成了更好的药材。
可我被限制得更严了。
连院子门都不能出。
春桃说,这是王爷的命令,说是为了我的安全。
安全?
我笑了。
在这靖王府里,最不安全的,就是他。
但我没反抗。
反抗也没用。
就这样吧。
我每天的生活,还是老样子:看书,发呆,睡觉。
只是,睡得越来越不安稳。
那些奇怪的梦,越来越频繁。
还是那个白衣人,还是那场大火,还是那声撕心裂肺的“师父”。
只是这一次,我好像能看清一点了。
那个白衣人的背影,很熟悉。
像祁渊。
可又不像。
祁渊总是冷的,硬的,像一块冰。
梦里那个人,是暖的,柔的,像春天的风。
“阿宁,手腕要稳。”
“阿宁,看好了,这一剑要这样出。”
“阿宁,累了吗?累了就歇会儿,师父给你摘桃子吃。”
“阿宁,别怕,有师父在。”
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每一次梦醒,我都泪流满面。
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发烫,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能看见那印记里,似乎有细小的符文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变化。
随着我做的那些梦,在变化。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我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又做了梦。
这一次,梦更清晰了。
我看见了那个白衣人的脸。
很年轻,很俊美,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祁渊。
可又不是。
这张脸,比现在的祁渊年轻,眼神也更清澈,没有现在那种深不见底的冷。
他坐在一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教一个小女孩认字。
“这个字念‘宁’,安宁的宁。阿宁,你的名字就是这个字。”
小女孩趴在他膝上,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师父,为什么我叫阿宁?”
“因为师父希望你,一生安宁,”他摸摸小女孩的头,笑容温柔,“阿宁,师父会护着你,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那师父会一直陪着阿宁吗?”
“会,”他点头,很认真地说,“师父会一直陪着阿宁,永远不离开。”
“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只手,小拇指勾在一起。
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画面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可下一秒,画面变了。
天黑了,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白衣人站在一座高台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不要!阿宁不要你死!”
“阿宁乖,”白衣人低头,亲了亲小女孩的额头,笑容苍白,“师父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师父不会食言。等师父回来,给你摘最大的桃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师父你别去!阿宁怕!”
“不怕,”他轻轻擦去小女孩的眼泪,眼神温柔又坚定,“阿宁,记住师父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等师父回来。”
说完,他把小女孩交给旁边一个穿黑袍的人,转身,走向高台中央。
那里,天雷在汇聚。
一道,两道,三道……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也照亮了,他决绝的背影。
“师父——!”
小女孩凄厉的哭喊,被雷声淹没。
我猛地惊醒。
浑身是汗,心跳如鼓。
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得像要烧起来,金色的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整个屋子。
“师父……”我喃喃道,看着那道印记,心里的悲伤,汹涌得几乎要把我淹没。
那是……我的记忆?
万年前的记忆?
那个小女孩,是我?
那个白衣人,是祁渊?
他是……我师父?
“阿宁?”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看见祁渊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腕上发光的印记。
“你……”他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你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你是我师父?”我问,声音发颤。
他身体一震,缓缓点头。
“是。”
“万年前,你为了救我,去扛天雷?”
他沉默了一下,又点头。
“是。”
“然后呢?”我追问,“你扛住了吗?你……回来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良久,缓缓摇头。
“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声音低哑,“我死了。魂飞魄散。”
我愣住了。
“那……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是我的残魂,”他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万年前,我扛下了天雷,保住了你最后一缕魂魄,可我自己,魂飞魄散。是我的执念太强,加上……一些别的机缘,才凝聚出这一缕残魂,成了冥界鬼帝。可我的魂魄不全,记忆也残缺不全。我只记得,要救你。要让你,重聚魂魄,彻底归来。”
我听着,脑子一片空白。
他死了。
万年前就死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缕残魂。
一缕,等了我万年,守了我十世的残魂。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前九世杀我,折磨我,是为了让我重聚魂魄。可你自己……魂魄也不全?”
“是,”他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我,“阿宁,我不需要重聚魂魄。我能凝聚出这一缕残魂,已经是侥幸。我只想,让你活。让你想起一切,变回那个,会笑会闹,会叫我师父的阿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不像假的。
可我还是不懂。
“为什么?”我问,“万年前,你为什么要替我扛天雷?我只是你的徒弟,不是吗?”
他看着我,笑了,笑容苦涩。
“阿宁,你不是我的徒弟。”
“那是什么?”
“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爱了万年的,心上人。”
我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爱你。从万年前,还是你师父的时候,就爱你。可我不敢说,也不能说。我是你师父,你是神女,我们之间,隔着天规,隔着伦理,隔着……太多东西。我只能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默默守着你。”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可后来,你要死了。因为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想逆天改命,却触犯了天道。天道要罚你魂飞魄散。我没办法,我只能……替你扛。阿宁,我爱你。爱到,可以替你去死。爱到,死了之后,还放不下你,凝聚残魂,等了你万年,守了你十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像海,深不见底。
可我却觉得,窒息。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这十世情劫,炼魂,都是你安排的?”
“是。”
“你安排我,一遍遍死在你手里,是为了让我重聚魂魄?”
“是。”
“你安排我,恨你,怨你,痛不欲生,是为了让情劫更真?”
“是。”
“你安排我,这一世心死,是为了……让我彻底绝望,然后……觉醒?”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心死,是炼魂的最后一关。只有彻底的心死,才能让破碎的魂魄,在绝望中重生,彻底融合。阿宁,我知道这很残忍。可我没有办法。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我听着,忽然笑了。
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他看着我笑,眼神痛苦。
“是,我是疯子,”他点头,“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从看着你魂飞魄散那天起,我就彻底疯了。阿宁,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能活。只要你活,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可我不想活!”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看着他,眼泪汹涌,“祁渊,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活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受这十世折磨吗?你没有!你只是一厢情愿地,安排了一切!安排了我的死,安排了我的恨,安排了我的人生!你凭什么?!”
他看着我,脸色惨白。
“阿宁……”
“别叫我阿宁!”我吼道,浑身发抖,“我不是阿宁!我是沈宁!一个被你杀了九回的可怜虫!一个被你关在这里等死的侧妃!我不是什么神女!我也不想做什么神女!我就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然后死!就这么简单!可你连这个,都不给我!”
我说着,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祁渊,我累了,”我看着他,声音发涩,“我真的累了。十世了,我疼够了,也恨够了。这一世,你就行行好,放过我,行吗?让我死,死得彻底一点。别再让我,有下一世了。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我是真的,在求他。
求他,放过我。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良久,他缓缓摇头。
“阿宁,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做不到。”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万年前,我想救自己?
就因为,他爱我?
所以,我就要受这十世折磨?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那天之后,祁渊又消失了。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春桃说他去了冥界,说是有什么急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像在说话。
可我听不懂。
手腕上的印记,颜色越来越深,金色的光芒也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那印记里,有一股力量在流动。
很温暖,很强大。
可我不知道怎么用。
也不想知道。
我就想,这么坐着,看着,等着。
等死。
等彻底消失。
可老天爷,好像偏不让我如意。
那天下午,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姨娘!不好了!”
“怎么了?”
“苏晴郡主……她、她带着人,闯进来了!”
我皱眉。
苏晴?
她不是被送回去了吗?
怎么又来了?
“就说我病了,不见客,”我说。
“可、可她们已经到院子门口了!拦不住!”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苏晴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一个月不见,她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可眼神里的怨毒,却比之前更浓了。
“沈宁,”她看着我,冷笑,“你可真是好手段啊。装病,装可怜,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连我都敢动。”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苏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有王爷护着,我就动不了你了?”
“郡主想做什么?”我问。
“做什么?”苏晴笑了,笑容阴冷,“当然是,让你这个贱 人,消失。”
说完,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春桃想冲上来,被另一个婆子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春桃!”我想去扶她,可动不了。
“带走!”苏晴冷声道。
“郡主,这里是靖王府,”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你敢在这里动我,不怕王爷回来,找你算账吗?”
“王爷?”苏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冷了,“王爷现在在冥界,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你?沈宁,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冥界?
自身难保?
我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王爷怎么了?”
“怎么?担心了?”苏晴挑眉,笑容得意,“放心,王爷死不了。不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至于你……就别指望有人来救了。”
说完,她转身:“带走!”
那两个婆子拖着我往外走。
我挣扎,可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
“姨娘!姨娘!”春桃爬起来,想追,被一个婆子一脚踹倒。
“春桃!”我回头看她,“去找崔判官!快!”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拦住她!”苏晴厉声道。
另一个婆子去追春桃。
可春桃跑得快,转眼就跑出了院子。
“废物!”苏晴骂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算了,一个丫鬟,翻不起什么浪。先把人带走。”
我被拖出了院子,塞进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很简陋,没有窗户,黑漆漆的。
我被捆着手脚,扔在车里。
车动了,不知道往哪里去。
我躺在车里,听着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要死了吗?
也好。
这一次,应该能死得彻底了吧。
祁渊不在,没人来救我。
苏晴恨我入骨,不会手下留情。
挺好的。
我闭上眼睛,等着。
等着死亡的降临。
可等了很久,车停了。
我被拖下车,发现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像是一座废弃的山庄。
山庄很破,门窗都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我被拖进一间屋子,扔在地上。
屋子很脏,有很重的霉味。
“郡主,人带到了,”一个婆子说。
苏晴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沈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没说话。
“这里,是前朝一个罪臣的别院,后来荒废了,”苏晴慢慢地说,“死在这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冤魂不散,阴气重得很。你死在这里,连魂魄,都会被这里的怨气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她说着,蹲下身,看着我,笑容阴毒。
“这样,你就再也没机会,勾引王爷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苏晴,你这么恨我,真的只是因为王爷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然呢?”
“我不信,”我说,“你背后,还有人,对吧?”
苏晴脸色微变。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苏晴,你不过是个郡主,哪来的胆子,在靖王府绑人?又哪来的把握,王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背后的人,给了你什么承诺?让你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杀我?”
苏晴盯着我,眼神闪烁。
良久,她冷笑。
“沈宁,你果然不简单。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她站起身,朝外面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很瘦,脸色苍白,眼睛细长,看人的眼神,像毒蛇。
“道长,人交给你了,”苏晴对那男人说,“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我要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道长?
我看向那个男人。
他身上的气息,很阴冷,很邪恶,不像正道。
“郡主放心,”那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收了您的钱,自然替您办事。”
他说着,朝我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符咒。
符咒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小姑娘,别怪我,”他看着我,眼神冰冷,“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惹了不该惹的人。”
说完,他举起符咒,朝我额头拍来。
我闭上眼睛。
等着。
可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我睁开眼,看见那个道长的手,停在我额头前,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动。
是动不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外面涌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那力量,冰冷,霸道,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是……祁渊?
不,不是。
这力量,比祁渊的,更冷,更厉,更……绝望。
“谁?!”苏晴和那个道长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一股力量,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可我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然后,他走了进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很轻,可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苏晴看清了来人的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王爷……”
是祁渊。
可他……又不太像。
眼前的祁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愤怒,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没看苏晴,也没看那个道长。
他只是看着我。
看着我被捆着手脚,狼狈地躺在地上。
“阿宁,”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想碰我的脸。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在发抖。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我来了。没人能伤害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个道长。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万年寒冰。
“是你,”他开口,声音冰冷刺骨,“伤了她?”
那个道长被他看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不、不是……是郡主让我……”
话没说完,祁渊抬手,凌空一抓。
那道长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伤她者,死。”
祁渊吐出这四个字,手轻轻一握。
“咔嚓”一声脆响。
那道长的脖子,断了。
人像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苏晴吓得尖叫,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王、王爷饶命……臣妾、臣妾是被逼的……是、是有人逼我……”
祁渊没理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阿宁,”他低声说,“闭上眼睛。”
我没闭。
他就这么看着我,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捆着我的绳子,应声而断。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然后,我看向苏晴。
苏晴也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沈妹妹……不,沈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我没说话。
只是看向祁渊。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她?”
祁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说:“她背后有人,问出来。”
祁渊点头,看向苏晴。
眼神,瞬间冰冷。
“说。”
只是一个字,可里面的威压,让苏晴几乎崩溃。
“我、我说……是、是国师……是国师让我这么做的……”
国师?
我皱眉。
祁渊脸色也沉了下来。
“国师?”他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锐利,“他为什么要动阿宁?”
“我、我不知道……”苏晴哭着摇头,“国师只说……沈宁的魂魄很特殊,对他……有大用。让我想办法,把她的魂魄……抽出来,交给他……”
魂魄特殊?
大用?
我心里一沉。
难道,那个国师,也知道我的身份?
祁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难看。
“他还说了什么?”
“还、还说……”苏晴哆哆嗦嗦地说,“说王爷您……魂魄不全,不足为惧。只要他得了沈宁的魂魄,就能……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取代您,成为冥界之主……”
苏晴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祁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杀意。
“好,很好,”他点头,看着苏晴,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苏晴,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他抬手。
苏晴惊恐地瞪大眼睛:“不——!”
可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看呆了。
这就是……鬼帝的力量?
杀人,不,杀魂,于无形。
祁渊解决完苏晴,转身,看向我。
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阿宁,我们回家。”
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摇头。
“王爷,这里没有家。”
他手僵在半空。
“阿宁……”
“王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刚才也听到了。我的魂魄,对别人有大用。这次是苏晴,下次,可能是别人。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得安宁。您就……放过我吧。让我死,死在这里。这样,谁都得不到我的魂魄。您也……不用再守着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阿宁,你就这么想死?”
“是。”
“哪怕……”他声音发颤,“哪怕我说,我爱你?”
我笑了。
笑得很淡。
“王爷,您的爱,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收回手。
“好,”他说,声音低哑,“如果你真想死,我陪你。”
我愣住。
“什么?”
“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如果你死,我陪你。黄泉路上,我陪你走。轮回井边,我等你。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阿宁,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他说着,抬手,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和我之前在宫里想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刀,淬了冥界的寒毒,”他把刀递给我,眼神平静,“一刀下去,魂魄俱灭,永不超生。阿宁,你不是想死吗?拿着,往这里刺。”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然后,自杀。我们一起死,一起魂飞魄散。这样,你就彻底自由了。我也……彻底解脱了。”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看他。
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想死。
和我一起死。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疯了。”
“是,我疯了,”他点头,笑了,笑容苍白,“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阿宁,动手吧。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他把刀,又往前递了递。
刀尖,几乎要碰到我的心口。
我看着那把刀,又看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深情,和……绝望。
他在逼我。
逼我选。
要么活,和他一起活。
要么死,和他一起死。
没有第三条路。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冷,冷得刺骨。
我握着刀,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温柔。
“阿宁,别怕,”他说,“很快的,不疼。”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祁渊,你真是个混蛋。”
说完,我抬手,把刀,狠狠刺向——
自己的心口。
第四章 绝境微光,终章序幕
刀尖刺破衣服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我能看见祁渊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到错愕,再到惊恐,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阿宁——!”
他嘶吼着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可还是晚了。
刀,已经扎进去了。
不深。
但足够疼。
冰冷的刀锋刺破皮肉,寒意瞬间蔓延开来,混着一种古怪的灼烧感——是刀上的冥界寒毒。
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算什么。
我看着祁渊扑到我面前,看着他颤抖着手,想碰那把刀,又不敢碰。
“阿宁……阿宁……”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看着他,扯出一个笑,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想……再欠你的了。”
“什么?”
“万年前,你替我扛天雷,魂飞魄散,”我每说一个字,心口的疼就更重一分,可我还是要说,“十世了,你守着我,看着我死,看着我恨你……祁渊,我欠你的,太多了。多到……我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他低吼,眼泪掉下来,砸在我脸上,滚烫,“阿宁,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还!我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我不愿意!”我也吼出来,声音嘶哑,“我不愿意欠你的!不愿意看着你为我受苦!不愿意……再这样,一遍遍重复!”
我说着,抬手,想拔出那把刀。
“别动!”祁渊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阿宁,刀上有毒!不能拔!”
“那就……让我死,”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不停地流,“祁渊,我累了。真的累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不好!”他摇头,眼泪也跟着掉,“阿宁,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没有你,我活着……没有意义。”
他说着,另一只手按住我心口的伤,一股温暖的力量涌进来,试图压制那股寒毒。
可寒毒很霸道,和他的力量撞在一起,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疼得我浑身发抖。
“王爷……”我抓着他的袖子,指尖发白,“别费力气了……让我死吧……”
“闭嘴!”他低吼,眼睛更红了,手下输送的力量更猛,“我不会让你死的!阿宁,你听着,你想死,除非我死!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要守着你,还要看着你活过来,还要……还要听你叫我一声师父!”
他说着,俯身,把我打横抱起来。
“阿宁,撑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紧绷,“我带你回去。崔珏那里有解药,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他抱着我,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我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血腥味。
“别说话,”他打断我,脚步飞快,“省点力气。阿宁,你看着我,看着我,别睡。”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他看起来……很害怕。
怕我死。
“祁渊……”我低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活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我。
眼神里的痛苦,深得让我不敢看。
“阿宁,”他声音低哑,“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我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是……太累了。祁渊,我们之间的债,太深了,深到我背不动了。你放过我,让我……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抱得更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放过你,谁放过我?阿宁,我这万年,就剩你了。你要我放手,不如……杀了我。”
他说完,不再看我,抱着我,快步走出山庄。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他把我抱上车,对车夫厉声道:“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是!”
马车动了。
颠簸得很厉害。
我靠在他怀里,心口的疼一阵阵袭来,混着寒毒的冰冷,意识开始模糊。
“阿宁,别睡,”祁渊拍我的脸,声音发颤,“看着我,跟我说话。”
“说……什么?”我问,声音越来越小。
“说什么都行,”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骂我也行,恨我也行,就是别睡。”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祁渊……”
“嗯?”
“你现在的样子……好丑。”
他一愣,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苦。
“丑就丑吧,只要你没事,我变成什么样都行。”
“傻子,”我低声说,“万年前是傻子,现在……还是傻子。”
“是,我是傻子,”他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可我这个傻子,就认准你了。阿宁,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逃不掉。”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等了我万年,守了我十世的傻子。
心口的疼,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寒毒还在蔓延,可他的力量,像一道暖流,紧紧包裹着它,不让它侵蚀我的心脉。
“阿宁,”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轻,“答应我,别死。只要你活,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想走,我放你走。你想重新开始,我帮你。只要……你别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卑微的哀求。
他在求我。
求我活。
那个高高在上的鬼帝,那个杀伐果断的靖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求我。
“祁渊……”我抬手,想碰他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很凉,我的也是。
“阿宁,我在,”他低声说,“我一直在。以后,也会在。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永远……
多奢侈的词。
万年前,他也说过永远。
可后来,他死了。
魂飞魄散。
现在,他又说永远。
可我知道,没有永远。
我们之间,只有债。
还不清的债。
“王爷,”我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如果……如果有下辈子,别……别再找我了。”
他浑身一震。
“阿宁……”
“答应我,”我看着他,眼泪滑落,“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娶个爱你的人,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别……别再等我了。”
他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摇头。
“不……我不答应。阿宁,没有下辈子。这辈子,你就得活。你必须活。”
他说着,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很轻,很温柔。
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宁,睡吧,”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睡醒了,就没事了。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
我听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靖王府的床上了。
屋里点着灯,很暗。
窗户外,天是黑的,应该还是夜里。
我动了动,心口传来一阵刺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姨娘!您醒了!”
春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惊喜。
我转过头,看见春桃红着眼,站在床边。
“春桃……”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您别动!”春桃连忙按住我,“您伤口还没好,王爷说不能动。”
伤口?
我想起来了。
那把刀。
祁渊……
“王爷呢?”我问。
“王爷在书房,”春桃小声说,“您昏迷了三天,王爷守了您三天,刚才崔判官来了,说有急事,王爷才出去的。”
三天……
我昏迷了三天。
“我的伤……”
“王爷用灵力给您稳住了,又喂您吃了崔判官拿来的解药,”春桃说,“太医说,毒解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就是……就是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
“姨娘,”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您……您以后可别再这样了。您不知道,您昏迷这三天,王爷的样子……吓死人了。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守着您,眼睛都熬红了。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样。”
我听着,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春桃,”我问,“你觉得,王爷对我……是真的吗?”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真的!姨娘,奴婢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奴婢看得出来,王爷对您,是真的上心。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眼神……
我想起他看着我时,那双通红的眼。
里面的深情,痛苦,绝望,都不像假的。
可……
“春桃,你先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春桃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我躺在床里,看着帐顶。
心口的疼,一阵阵的,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祁渊救了我。
又一次。
万年前,他替我扛天雷,魂飞魄散。
现在,他又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
不是这辈子。
是十辈子,都还不清。
我抬手,看着手腕上那道印记。
印记的颜色,又深了。
金色的光芒,比以前更亮,更温暖。
像有生命一样,在我皮肤下流动。
我摩挲着那道印记,脑子里又闪过那些梦。
白衣人,大火,撕心裂肺的哭喊。
师父……
阿宁……
“醒了?”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转头,看见祁渊站在门口。
他脸色很苍白,眼下有很重的青黑,看起来疲惫不堪。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我醒着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爷,”我低声叫他。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又看向我心口的位置,“还疼吗?”
“有一点。”
“嗯,正常,”他说,声音很轻,“毒解了,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这几天别动,好好养着。”
“嗯。”
又是沉默。
我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
沉默。
“王爷,”我开口,打破沉默,“谢谢您……又救了我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宁,你不用谢我,”他说,声音低哑,“救你,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可我不值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值得您为我做这么多。王爷,您放手吧。我真的……还不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苦。
“阿宁,你总说还不起,”他说,“可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还。我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因为觉得你欠我,而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可落在我心里,却很重。
重得我喘不过气。
“王爷,”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您的爱,太沉重了。我背不动。”
“那就不要背,”他说,伸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阿宁,你不需要背。你只要……接受就好。接受我爱你,接受我对你好,接受我……守着你。”
“可我不想!”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不想欠你的!不想看着你为我受苦!不想……再这样,一遍遍重复!祁渊,我累了,真的累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哭,眼神里的痛苦,深得让我不敢看。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我一愣。
“什么?”
“我说,好,”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宁,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离开,我放你走。”
我看着他,不敢相信。
“真……真的?”
“真的,”他点头,笑容苍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的伤好了,”他说,“等你的魂魄,彻底稳定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你走。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让你……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反而……有点空。
“那您呢?”我问。
“我?”他笑了,笑得很淡,“我当然是,回冥界,做我的鬼帝。偶尔……来看看你。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你。”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阿宁,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给你自由,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不舍。
他在放手。
真的在放手。
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王爷……”我抓住他的袖子,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别说了,”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亲自送你走。”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
“我让春桃进来伺候你,我……先去处理点事情。”
“王爷!”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还有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孤独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您……保重。”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你也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像破了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放手了。
他终于,放手了。
我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祁渊说到做到。
他真的,放手了。
不再每天来看着我,不再限制我的自由,甚至……不再来看我。
只是每天,会有各种名贵的药材,补品,源源不断地送进我的院子。
还有新衣服,新首饰,新的话本,新的小玩意儿。
都是我以前喜欢,或者可能会喜欢的。
春桃说,这些都是王爷吩咐的。
他虽不来看我,可我的吃穿用度,一点没少,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的伤,在他的灵力和那些名贵药材的调理下,好得很快。
半个月后,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一个月后,伤口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手腕上的印记,颜色更深了,金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来。
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能看见那印记里,有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而且,我做的那些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我看见了更多的画面。
看见那个白衣人,教我练剑,教我识字,教我弹琴。
看见他带我去看桃花,去放风筝,去人间集市。
看见他对我笑,对我温柔,对我……百依百顺。
也看见,天雷落下时,他把我推开,自己迎上去的背影。
决绝,又温柔。
“师父……”
每次梦醒,我都会无意识地呢喃。
然后,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万年前,真的有过这样一个师父。
他爱我,宠我,最后……为我而死。
如果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那种心痛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想否认,都否认不了。
又过了一个月。
我的伤,彻底好了。
身体也养回来了,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
只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空落落的。
那天,春桃给我梳头,忽然说:“姨娘,您知道吗?王爷要娶正妃了。”
我手一抖,手里的簪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
“是真的,”春桃小声说,“前院都在传,说王爷看中了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已经请旨赐婚了。估计……很快就要成婚了。”
我听着,心里那点空,好像更大了。
他要娶正妃了。
也好。
娶了正妃,有了家室,就不会……再惦记我了。
“姨娘,”春桃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难过吗?”
难过?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难过。”
“真的?”
“真的。”
春桃看着我,叹了口气。
“姨娘,您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您看您现在的样子,魂不守舍的,哪里像不难过。”
魂不守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是红润的,眼睛是亮的,可眼神……是空的。
像丢了魂。
“春桃,”我问,“如果……如果一个人,等了你一万年,守了你十世,最后却说,要放你走。你说,他是真的放手了,还是……在骗你?”
春桃想了想,摇头。
“奴婢不知道。一万年……太久了。久到,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是啊。
一万年。
十世。
他等的是什么?
是我?
还是……他心里的那个执念?
我不知道。
“姨娘,”春桃又说,“您要是舍不得,就去跟王爷说。王爷对您那么好,一定会听您的。”
“说什么?”我问,“说我不想走?说我……舍不得他?”
我说着,自己都笑了。
“春桃,我不能那么自私。他已经等了我一万年,守了我十世,够了。我真的……不能再拖累他了。”
“可您不是拖累!”春桃急道,“王爷他心甘情愿的!”
“可我不情愿!”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情愿欠他的,不情愿看他为我受苦,不情愿……再这样,一遍遍重复。春桃,这次,是我要放手。”
我说完,站起身。
“去告诉王爷,我的伤好了。可以……走了。”
春桃看着我,眼圈红了。
“姨娘……”
“去吧。”
春桃咬着唇,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花又开了,一簇一簇的,白得像雪。
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像在送别。
再见了,祁渊。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下午,祁渊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可眼神,还是那么深,深得我看不懂。
“听说,你想走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点头,“伤好了,该走了。”
“想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我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我。
“这里面,有一些银票,和一张路引。银票够你花一辈子,路引上的身份是干净的,没人能查到你。”
我接过锦囊,很轻,可我觉得,有千斤重。
“谢谢王爷。”
“不用谢,”他说,看着我,眼神温柔,“阿宁,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饿了,记得吃饭。累了,就歇歇。别……太勉强自己。”
我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爷也是,”我说,“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他笑了,笑得很淡。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我说。
“等等,”他叫住我,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着祥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宁”字。
“这是……”
“这是我万年前,送你的生辰礼,”他看着玉佩,眼神温柔,“你一直戴着的。后来……你魂飞魄散,我就把它收起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说,“戴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念想……
我握着玉佩,心里那点空,好像被填满了一点。
可又好像,更空了。
“王爷,”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您。谢谢您等我万年,谢谢您守我十世,谢谢您……救了我。”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阿宁,别说谢,”他声音低哑,“能遇见你,能爱你,能守着你,是我的福气。我从不后悔。”
我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祁渊,”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下辈子,别等我了。找个爱你的人,好好过。”
他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
“好,”他点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我不能回头。
回头,就舍不得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温柔,又悲伤。
“王爷,”我说,“保重。”
“阿宁,”他说,“你也保重。”
我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走出靖王府。
走出……他的世界。
我离开了京城。
用他给我的路引,换了身份,成了一个普通的民女。
我去了江南,在一个小镇上,租了个小院,住了下来。
小镇很安静,民风淳朴。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起来,去集市买菜,回来做饭,吃饭。
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或者做点女红。
晚上,早早睡下。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心里,那点空,一直都在。
而且,越来越大。
我有时候会做梦。
梦见祁渊。
梦见他说,阿宁,回家。
梦见他哭,说,别走。
梦见他……死了。
每次梦醒,我都泪流满面。
然后,看着手腕上那道印记,发呆。
印记的颜色,越来越深,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那印记里,有一股力量在苏醒。
很强大,很温暖。
可我不知道怎么用。
也不想知道。
我就想,这么过下去。
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然后,死。
彻底消失。
又过了半年。
那天,我去集市买菜,听见茶楼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靖王殿下要出征了。”
“出征?打哪里?”
“北边的蛮子又不安分了,皇上派靖王去平乱。”
“靖王殿下真是厉害,战无不胜。”
“那是。不过这次,听说蛮子请了巫师,会邪术,不好对付啊。”
“再邪还能邪过咱们靖王?放心吧,肯定能赢。”
我听着,心里一紧。
出征?
蛮子?
邪术?
我买菜的手,有些抖。
“姑娘,你没事吧?”卖菜的大婶问我。
“没、没事,”我摇头,付了钱,拎着菜,匆匆回家。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心里,乱糟糟的。
他要出征了。
去打仗。
会死人的。
万一……
不,不会的。
他是鬼帝,是靖王,战无不胜。
不会有事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见祁渊在战场上,浑身是血,被蛮子的巫师围攻。
梦见他说,阿宁,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梦见他……倒下了。
“祁渊——!”
我惊叫着醒来,浑身是汗,心跳如鼓。
手腕上的印记,灼热发烫,金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来。
它在发烫。
在预警。
祁渊……有危险。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去救他?
可我怎么救?
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被他救了十世的普通人。
可如果我不去……
如果他真的死了……
不。
我不能让他死。
他等了我万年,守了我十世,救了我那么多次。
这次,该我……救他了。
我下床,换好衣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又把他给我的锦囊和玉佩带上。
然后,我写了一封信,留给房东,说我家里有急事,要离开一阵子。
做完这些,我出门,雇了辆马车。
“去北边,边境,”我对车夫说,“用最快的速度。”
“姑娘,北边在打仗,危险啊,”车夫劝我。
“我知道,”我说,“走吧,多少钱都行。”
车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行吧,上来。”
我上了马车。
车动了。
我靠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祁渊,等我。
这次,换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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