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送过来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
我正窝在科室门外,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
盯着防汛汇报的第三版草稿,头都快炸了。
这桌子腿一高一低,我垫了厚厚一叠废报纸,才勉强稳住。
可每次一敲键盘,桌子就跟着“咯吱咯吱”响,跟抱怨似的。
没一会儿,综合科的小陈抱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冲过来。
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劈叉了:
“陈、陈哥!任命文件!你的任命!”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整层楼的键盘声都喊停了。
隔壁科室总卡纸的打印机,也凑巧停了。
走廊里瞬间静得吓人。
我抬起头,余光就看见王主任,从他那间带窗户的独立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领子立得笔直。
那眼神,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又尖又慌。
“什么任命?”王主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他手里那个天天不离手的紫砂茶杯,杯盖一直在杯沿上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小陈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来,低着头慢慢看。
他看得特别慢,手指还一个劲抠文件夹的硬皮。
时间跟凝固了一样,走廊尽头那台老饮水机,“咕咚”响了一下,都听得格外清楚。
等他再抬头,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像是不认识我这个人,又像是突然看懂了一场早就布好的局。
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微微塌了下去。
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都没力气,滑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点飘: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身,坐得太久,腿都麻了。
起身的时候,膝盖狠狠撞在桌角,闷响一声。
门外这破椅子又矮又破,坐垫里的弹簧早就坏了,坐得我浑身难受。
走廊两头的办公室门,都留着一条缝。
我知道,一屋子耳朵都竖着听呢。
昨天我刚回来,王主任指着走廊说“你先在这凑合”,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些门缝里露出来的眼神,全是看热闹的。
整整三年啊。
我在外借调三年,好不容易回原单位,连一张正经的办公桌都没捞着。
这事,还得从头一天说起。
上周五,我接到集团人事处的电话。
说借调期满,下周一回原单位报到。
我当时还挺意外。
走之前明明说,最多借调两年,看情况再定。
结果一干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在上级政策研究室,跟着刘处长,专门啃最难的材料。
年度报告、领导讲话、政策调研,哪一个都不轻松。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可真本事,也实打实练出来了。
临走的时候,刘处长拍着我肩膀说:
“小陈,回去好好干,这三年,你没白熬。”
我懂他这话的意思。
在那边,我主笔过好几个重量级课题,有份内参,还被省里点名转发过。
可这些事,原单位的人,没几个知道。
在他们眼里,我陈默就是借调出去混了三年,现在灰溜溜回来了。
周一一大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单位。
那栋六层的老办公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
墙皮鼓包,到处都是水渍。
门口的老槐树,长得更粗壮了,树枝都快伸到三楼窗户。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拎着包上楼,刚到四楼拐角,就碰见财务科的老李。
“哟,陈默?回来了?”老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我,“发福了啊。”
“李哥早,那边食堂油水足。”我笑着应付了两句。
说完就继续往五楼走,我们科室在走廊最尽头。
楼道里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
复印机的塑料味、文件柜的旧纸味,还混着有人早餐吃的韭菜包子味。
时间好像在这栋楼里,彻底停住了。
科室门敞着,我走到门口,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里面的格局,全变了。
原本靠窗的那排桌椅,重新摆过,硬生生多挤了两个工位。
我以前坐的那个靠窗好位置,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大大的多功能复印机,正嗡嗡吐着纸,满是刺鼻的墨粉味。
“找谁啊?”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转过头,二十多岁,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是陈默,今天回来报到。”我说。
小伙哦了一声,表情怪怪的,眼神往里面瞟了瞟,抬了抬下巴:
“主任在里面,你找他吧。”
里面的门紧闭着,磨砂玻璃上贴着“主任室”。
这隔断,还是我走之后才装的,铝合金边框还亮堂堂的。
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王主任发闷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也就十二三平米。
塞了办公桌、文件柜,还有一套旧沙发,显得特别挤。
王主任坐在桌后,盯着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出油的脸上。
“主任。”我喊了一声。
王强抬起头,他比三年前胖了不止一圈。
脸圆了,肚子把白衬衫顶得鼓鼓的,腰带扣都快崩开了。
头发抹了发胶,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陈默啊。”他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回来了,好,好。”
他没起身,也没跟我握手。
我就只能干站着,手心都有点出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硬塑料椅子。
我坐下,椅子冰凉,连个软垫都没有。
“在那边过得咋样?”王主任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撇茶叶的动作很熟练。
“挺好的,学到不少东西。”我老老实实回答。
“嗯,借调嘛,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他放下杯子,杯底重重磕在玻璃板上,“不过陈默,咱们单位这三年也变了,科室人多,工位不够用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原来的位置,小周在用,就是前年考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挺能干的。”王主任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现在想给你找个临时工位,都难。”
我攥紧了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堵得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双手背在身后搓了搓:
“这样吧,门口走廊那块地方,你先将就一下,我让行政搬张桌子过去。虽说条件差了点,但清净,适合写材料。”
我心里凉了半截。
“你刚回来,业务有点生疏,先从写材料熟悉熟悉。”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下周有个防汛汇报,你来写,就算是对你的摸底考验。”
他把“考验”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嘴角还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好。”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除了答应,我还能说什么呢。
上午九点,行政科的人搬来一张旧课桌,还有一把破椅子,往走廊口一放就走了。
桌子漆都掉光了,边角还有烟头烫的焦痕,桌腿锈迹斑斑。
椅子坐垫陷下去一个大坑,露出里面生锈的弹簧。
我把包放在桌上,慢慢坐下。
这个位置,正对着洗手间,时不时飘来一股消毒水味。
走廊里人来人往,去洗手间的、打水的、串门的。
路过的人,都会用眼角扫我一眼,停留两秒,再赶紧挪开。
窃窃私语,飘进我耳朵里:
“那是谁啊?”
“陈默,以前咱们科的,借调刚回来。”
“怎么坐走廊里啊?”
“还能为啥,没位置呗……”
声音越来越远,我打开电脑,点开王主任发的防汛资料。
全是往年的旧台账,乱七八糟的,想写新汇报,得重新找数据。
我走进科室,想找小周问问情况。
他正坐在我原来的靠窗位置,光线特别好,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多肉。
可小周不在,邻座的女孩戴着耳机,摘下一只耳机说:
“他出去办事了。”
“那防汛的工作,现在谁负责啊?”我问。
女孩摇摇头:“不清楚,你问主任吧。”
我没办法,只能回到走廊的座位。
想了想,给水利局的一个老熟人打了电话。
这三年借调,别的没攒下,人脉倒是认识了不少。
聊了半个多小时,今年的汛情情况,总算摸得差不多了。
记完笔记,已经十一点半了。
科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特意加快脚步,好像怕跟我沾上边。
没有一个人叫我一起。
等他们都走光了,我才收拾好本子,下楼吃饭。
食堂在二楼,我打了一份套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吃到一半,有人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
是老郑,比我早进单位几年,以前一起喝过酒。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
“怎么坐那种地方?”老郑压低声音,筷子往楼上指了指。
“没位置。”我扒了一口饭,米饭都有点夹生。
老郑冷哼一声:“扯淡!西边那间储藏室,收拾一下,放十张桌子都够,他就是故意针对你。”
我没接话。
“你借调这三年,王强当上主任了。”老郑嚼着花生米,“老主任退休,他上位了,现在可威风了。”
“看出来了。”我说。
“你可得小心点。”老郑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你走之前,是不是跟他争过副科的位置?虽说最后谁都没选上,但他记恨你呢,觉得你挡了他的路。”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事,科室竞选副科,我和王强都是候选人。
最后上面平衡关系,选了一个资历更老的,我俩都没上。
那天王强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说。
“有的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老郑摇摇头,“你现在回到他手底下,他能甘心?肯定要使劲踩你。”
嘴里的饭,又硬又涩,跟咽一口窝囊气一样。
吃完上楼,在楼梯间,碰见了王主任。
他应该是应酬回来,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混着烟味,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
“陈默啊,”他站定,脚步有点虚,“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正在整理数据,下午开始写。”我侧身给他让路。
“抓紧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特别大,带着酒后的莽撞,“这是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得做好,别让大家觉得,你借调三年,本事都丢了。”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两秒,才慢悠悠挪开,晃悠着下楼了。
我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一块块剥落,像一道道伤疤。
下午,我开始写材料。
走廊里一点都不安静,电话铃声、脚步声、聊天声,吵个不停。
可我慢慢静下心来,写材料就得沉住气,这种抗干扰的能力,在刘处长那早就练出来了。
写到四点多,颈椎僵得跟铁块一样。
门口的桌子太矮,我只能一直弓着背,后背又酸又疼。
起身活动脖子的时候,小赵从科室里走出来。
小赵是去年考进来的,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挺老实,手里拿着一个旧U盘。
“陈哥。”他小声喊我,把U盘递过来,“这是我之前整理的防汛数据,说不定你能用得上。”
我挺意外的,接过U盘,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谢谢你,小赵。”
“不客气。”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王主任下午出去了,晚上不回来。”
“知道了。”
小赵点点头,快步走向洗手间,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坐回座位,插上U盘。
里面的文件,分类整整齐齐,数据特别详实,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把这些数据,和刚摸到的新情况结合起来,写到下班,初稿基本完成了。
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
科室的人陆续离开,还是没有一个人跟我道别。
我收拾好桌上的笔和本子,装进包里,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这破桌子,连个抽屉都没有,都不用锁。
下楼骑上车,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老婆苏妍今晚加班,我随便吃点就行。
我和苏妍结婚八年,女儿六岁,刚上一年级。
我这三年借调在外,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她在设计院画图,经常熬到半夜,落下了颈椎病。
到家快七点,打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我妈带着女儿去上兴趣班,还没回来。
我淘了米,做了饭,炒了一盘青菜豆腐。
刚把菜端上桌,门就开了。
女儿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爸爸!”
“回来啦。”我一把抱起她,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和奶香味,“今天学什么了?”
“画画!老师夸我画的小猫特别好看!”她兴奋地从书包里拿出画,画纸边缘还沾着颜料。
我妈拎着菜跟在后面,额头上全是皱纹:“楼下买了鱼,明天给你做。”
“妈,快吃饭。”我说。
我妈坐下,看着我的脸色,眼神带着担心:“上班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我给她夹了一块豆腐。
“你啊,就会说还行。”我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借调三年,回来怎么也得给你安排个好位置吧,领导没说啥?”
“刚回来,不着急。”
我妈还想再说,我的手机响了,是苏妍打来的。
“我今晚加班,晚点回去,你们先吃。”电话那头,声音很吵,还有打印机的声音。
“我给你留饭。”
“好。”苏妍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单位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苏妍沉默了两秒,语气一下子冷了:“陈默,你一说挺好,就是受委屈了,说实话。”
我走到阳台,拉上推拉门,不想让家人看见。
“王主任让我坐走廊,写材料。”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的墙皮。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妍冷哼一声,压着怒火:“凭什么?”
“他说没工位了。”
“放屁!”苏妍很少说脏话,这次是真生气了,“那么大一个单位,连一张桌子都容不下你?摆明了就是故意整你!”
“差不多吧。”
“你就这么忍了?”苏妍的声音很着急。
“不然呢?”我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跟他吵?辞职?房贷谁还?女儿的学费谁交?”
电话那头,苏妍不说话了,只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
“那怎么办啊?”她的语气软下来,满是疲惫。
“先干着。”我说,“写材料是我的强项,他挑不出我的错,先等着。”
“你就知道忍、知道等。”苏妍无奈地说,“陈默,有时候你得去争。”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我解释道,“现在闹起来,我没理,他完全可以说只是临时没工位,我一闹,别人只会觉得我借调回来,摆架子、耍脾气。”
苏妍叹了口气:“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机会。”我望着夜色,“机会来了,我就抓住;没来之前,把活干好,让他没话说。”
电话那头,有人喊苏妍,她匆匆说:“我先去忙了,你别太委屈自己。”
“放心,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有点凉,却吹不散心里的烦闷。
回到客厅,女儿已经吃完饭,在看电视,我妈在洗碗,水龙头哗哗作响。
“小妍又不回来吃饭?”我妈问。
“嗯,加班。”
“你也别太拼了。”我妈擦着手走出来,手背上青筋凸起,“工作的事,慢慢来,身体最重要。”
我点点头:“我知道,妈。”
晚上九点,苏妍下班回家。
一脸疲惫,拎着电脑包,头发乱糟糟的。
“吃饭了吗?”我问。
“在单位叫了外卖。”她丢下包,直接瘫在沙发上,高跟鞋踢到一边。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抿了一口。
“昨天王主任,还跟你说什么了?”她揉着酸痛的脖子,问我。
“让我写防汛汇报,说是考验我。”
“写得怎么样了?”
“初稿写完了,明天再改改。”我坐在她身边,“我找了朋友,拿到了最新的数据。”
苏妍看着我,眼角都有细纹了:“陈默,你这三年,没认识点能帮上忙的人吗?不能找人说说情?”
“认识是认识,但时候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他真的触碰到我的底线,或者,等更好的机会。”我说。
苏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鬓角,指尖凉凉的:“你都长白头发了。”
“正常,这个年纪了。”我笑了笑。
“不正常,你才三十五岁。”
我没说话。
三十五岁,不上不下的年纪。
在单位,上面有四十多岁的中层压着,下面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追着。
卡在中间,不往前走,就只能被淘汰。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苏妍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窗帘,留下一道光影。
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单位的那天,也是五月。
我抱着纸箱下楼,在门口碰见王强,那时候他还是副主任。
“陈默,高升了啊。”他笑得特别假,眼神却很冷。
“哪的话,就是借调学习。”我客气地回应。
“好好学习,学成了,可别忘了老同事。”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话里全是刺。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就心存不满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找关系,出去躲清闲了。
他根本不知道,我在上面,比在原单位累十倍。
刘处长要求特别严格,一篇材料改十几遍是常事。
有一次赶年度报告,我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最后直接趴在桌上流鼻血,染红了草稿纸。
可这些,没必要跟别人说,说了,也只会觉得我在卖惨。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到单位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人。
那张破旧的桌子,孤零零地放在科室门口,椅子歪歪扭扭的。
我扶正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我憔悴的脸。
上午,我一直在修改汇报初稿。
好材料都是改出来的,刘处长常说这句话。
数据要反复核对,措辞要精准,逻辑要严密。
十点多,王主任来了。
他经过我身边,停下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写完了?”他问,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还在修改。”
“快点弄,下午给我看。”说完,他就走进办公室,关门声比平时重很多。
我继续打磨材料,中午没去食堂,泡了一碗方便面。
面饼泡得发胀,一点嚼劲都没有。
小赵悄悄走过来,塞给我一包榨菜:“陈哥,别太为难自己。”
“没事,谢谢你。”
下午两点,我终于定稿,打印出来。
敲开王主任的办公室门,门把手都有点发烫。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桌面。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来。
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我被他叫了进去。
“坐。”他还是指那把硬塑料椅子。
我坐下,他翻着我的材料,看得特别慢,手指一页页捻着纸张,沙沙作响。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写的?”他抬起眼皮,眼神特别犀利。
“是。”
“陈默,你在上面待了三年,就学到这点本事?”他把材料,狠狠甩在桌上,纸张都散了。
我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你看看这结构,这措辞!”他用手指,用力敲着纸面,笃笃作响,“平平淡淡,一点亮点都没有!数据是不少,分析呢?深度呢?”
“主任,您觉得哪里需要改?”我声音很平稳。
“全部都要改!”他拔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拿回去重写,今晚加班,明天早上必须交新的!”
我拿起材料,纸张上,还留着他捏出来的褶皱。
“好。”
回到走廊的座位,我重新打开文档。
王主任的批评,全是空话,不说具体哪里不好,就是单纯想刁难我,磨我的心气。
但我一点都没慌,这种手段,我见多了。
我没急着动笔,给刘处长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问能不能通个电话。
刘处长秒回:可以。
我躲进楼梯间,拨通了电话。
“小陈,怎么了?”刘处长的声音,一直很沉稳。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处长听完,轻轻笑了:“小王这是给你下马威呢。你把材料发给我看看,对了,你打算一直这么忍着?”
“处长,您有什么建议吗?”我问。
“我们研究室,正好还缺一个人。”刘处长直白地说,“你要是愿意,我打报告,正式把你调过来,编制的问题,我来解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上级部门,平台更好,前途更宽,还有刘处长赏识我。
可我犹豫了。
“处长,我再想想。”
“行,不着急,你先把材料发过来,我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材料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刘处长回复了:
“材料没问题,写得很好,防汛汇报就要扎实、准确,你这份数据详实、条理清晰,小王不懂行,他看不出来。”
我心里,一下子有底了。
回到座位,我开始“修改”。
其实没大改,只是润色了几个小标题,加了几句过渡的话。
保存、打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下午五点,我再次把材料,放在王主任的桌上。
“改好了?”他有点意外,眉头挑了一下。
“改好了。”
他随便翻了几页,手指顿了顿:“这么快?认真改了吗?”
“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摆了摆手,手指有点僵硬:“行,放这吧,我看完再说。”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心里清楚,今晚不用熬夜了。
他要是再找茬,就太刻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下班坐电梯,碰见隔壁科的老张,他快退休了,在单位资历很老。
“陈默,听说你坐走廊了?”老张浑浊的眼睛,看着很精明。
“临时凑合一下。”我说。
老张摇了摇头,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背影佝偻:
“小伙子,忍一时可以,忍一辈子,不值当。”
我笑了笑:“谢谢张哥提醒。”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老张的话。
忍一辈子,确实不值当,但我从来没打算忍一辈子。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第三天,就是红头文件送达的这天。
早上,我照常到单位,坐在走廊的座位上,继续完善汇报。
不管他用不用,我都要把活做到最完美。
九点多,小赵给我倒了一杯水,压低声音说:
“陈哥,王主任今天火气特别大,刚才把综合科的人骂了一顿,还摔了文件。”
“嗯,我知道了。”
“你说,你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他啊?”小赵迟疑着问。
“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他就是故意针对你。”小赵小声说,“昨天你把材料交给他之后,他在办公室摔了茶杯,我进去送文件,亲眼看见纸篓里的碎瓷片,茶水洒了一地。”
我没说话。
职场上,有时候根本不用真的得罪谁。
你比他强,本身就是一种错。
十点,小陈就抱着文件,慌慌张张跑来了。
也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跟着王主任,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指了指真皮沙发:“坐。”
我坐下,沙发皮都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王主任把文件夹递给我,手都有点发抖:“你自己看。”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
集团红头文件,红色的印章,特别醒目。
内容很简单:经研究决定,任命陈默为集团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挂职)。
我连着看了两遍,政策研究室,正是刘处长所在的部门。
副主任,还是挂职。
“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王主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吞了沙子。
“我完全不知情。”我说的是实话。
刘处长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更没说过,会直接任命我为副主任。
“不知情?”王主任干笑一声,笑容特别僵硬,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陈默,咱们共事这么多年,这种好事,你还瞒着我?”
“真的不知道,上周五人事处通知我回来,我就回来了,任命的事,没人跟我说过。”
王主任盯着我,想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谎。
过了一会儿,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
“陈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之前的工作安排,是我考虑不周,但我都是对事不对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你现在是领导了,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虽说挂职,但级别上去了。”他指着文件,手指都在抖,“以后咱们要多走动,多配合工作。”
“主任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他连忙摆摆手,突然拍了一下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你怎么还能坐走廊呢,太不像话了!小陈!小陈!”
小陈赶紧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快去,把西边的储藏室腾出来,给陈主任当办公室!马上!多叫几个人,拿上抹布、消毒水,赶紧收拾!”王主任连声催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陈愣了一下,看向我,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才赶紧跑了出去。
“陈默,真是委屈你了,实在是单位工位紧张。”王主任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坐在扶手上,离我特别近,“你放心,今天肯定给你收拾好。”
“谢谢主任。”
“谢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轻得跟羽毛一样,满是讨好,“今晚有空吗?我做东,给你接风,也祝贺你高升。”
“今晚要接孩子,没时间。”
“那改天,改天一定!”他满脸堆笑。
我走出主任办公室,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行政科的人,正忙着搬桌子、收拾储藏室,消毒水的味道,飘满了走廊。
科室里的同事,全都探出头,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讨好,也有嫉妒。
我回到走廊口,收拾自己的东西。
电脑、笔记本、水杯,没多少东西,一个纸箱就装下了。
就连桌上的废报纸,我都顺手收了,桌面干干净净,就像我从来没在这待过。
小赵跑过来,想帮我搬箱子:“陈哥,不对,陈主任,我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我抱着纸箱,往西边的储藏室走。
路过科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王主任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对着我点头微笑,那笑容,假得跟戴了面具一样。
储藏室已经收拾干净了,十平米左右,有一扇北窗,光线很亮。
新的办公桌、人体工学椅、文件柜,全都摆好了。
桌上还放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上面挂着水珠。
“陈主任,暂时先这样,缺什么您随时说。”行政科的小李说。
“够了,谢谢。”
我放下纸箱,坐在新椅子上,腰背被托得稳稳当当,再也不会咯吱作响。
窗外是单位后院,有几棵白杨树,还有一个车棚。
我静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刘处长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文件应该到了,下周一过来报到,咱们细聊。”
我回复:“收到,谢谢处长。”
关掉邮箱,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百感交集。
这三年,刘处长常跟我说:
“在职场,能力是底气,时机是关键,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攒力气。”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彻底明白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整个氛围都变了。
打菜的阿姨,手一抖,给我多盛了一大勺红烧肉:“陈主任,多吃点!”
我刚找好位置,老郑就远远地招手:“陈默,坐这!”
我刚坐下,旁边就围过来好几个同事。
“可以啊老陈,不声不响就升副主任了!”
“挂职也是副处级,以后可得多照顾我们!”
“就是,政策研究室,可是离大领导最近的地方!”
我笑着应付:“就是挂职,大家别客气。”
正说着,王主任端着餐盘,凑了过来:“陈默,这有人吗?”
“没有,主任坐。”
他坐下,立马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今天的排骨特别香,你尝尝。”
“谢谢主任。”
“客气什么。”他笑得满脸堆笑,“对了,你写的防汛汇报,我看了,写得特别有深度,已经报上去了,领导肯定满意。”
“还是主任指导得好。”
“哪里哪里,都是你自己有本事。”他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鱼刺都提前挑干净了。
这顿饭,不断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道恭喜。
我脸上笑着,心里却特别清醒。
下午,我正式搬进了新办公室。
小赵帮我收拾好,给绿萝浇了水:“陈主任,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
办公室的门关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闪着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妍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升副主任了?”
“单位消息传得可真快。”
“全单位都炸开锅了,晚上回家庆祝一下?”
“好,我去买菜。”
“买条鲈鱼,再买点虾,咱妈爱吃。”
“没问题。”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
想起昨天,我还在走廊里,弓着背改材料,想起王主任把材料甩在我脸上,想起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一切都翻篇了。
但我也清楚,从今天起,我的身份变了,身边的人,也会变。
会有更多的笑脸和讨好,也会有暗处的嫉妒和使绊子。
这就是职场,现实得很。
昨天你坐冷板凳,人人对你冷眼相待;今天你高升,人人对你笑脸相迎。
最重要的是,始终清楚自己的分量,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下班锁好门,走廊里还有人在加班。
经过王主任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骑上车,去菜市场买了鱼虾和青菜,车把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刘处长打来电话:
“小陈,下周一报到,没问题吧?”
“没问题,处长。”
“那就好,对了,你们王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有担当、能力强,是难得的人才,还说之前对你关心不够,让我多担待。”刘处长笑着说。
“我知道了,谢谢处长。”
“你心里清楚就行,这边平台好,但竞争也大,自己把握好。”
“我明白。”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到家之后,我妈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妍还没回来。
我放下菜,走进厨房帮忙。
我妈一边剪虾须,一边问:“听说你提拔了?”
“嗯,调到政策研究室,挂职副主任。”
“是好事,但千万别骄傲。”我妈叮嘱我,“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很平常,得意的时候,别忘了失意的日子,失意的时候,别丢了志气。”
“我记住了,妈。”
饭菜做好,苏妍也到家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
“恭喜我们陈主任高升!”她笑着说,一脸的疲惫都散了。
女儿欢呼着扑过来:“蛋糕!爸爸当大官啦!”
“不算大官,就是换个岗位好好干活。”我揉了揉女儿的头。
吃饭的时候,苏妍给我倒了小半杯红酒:“今天单位,是不是特别热闹?”
“嗯,跟昨天完全两个样。”
“王主任,态度是不是变了?”
“何止是变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苏妍冷笑一声:“这种人,你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虽然你现在升职了,但他心里肯定不服气。”
“我知道,心里有数。”
“那就好。”苏妍剥了一只虾,放在我碗里,“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以后,别再受委屈。”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又坐在走廊的破桌子前,王主任把文件摔在我面前,让我重写。
突然,闹钟响了。
天快亮了,苏妍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起床,做早餐。
送女儿上学之后,我骑车去单位。
走到五楼,走廊口的旧桌椅,已经搬走了,只留下一块浅浅的色差,像一个印记。
我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开窗、浇花、整理文件。
九点,小赵过来敲门:“陈主任,王主任请您去开会。”
会议室里,王主任和几位科长都在。
看见我进来,王主任立马起身,主动给我拉开椅子,还递了一瓶水。
会议讨论防汛工作,王主任说了几句开场白,就把话头递给我:
“陈主任最了解情况,大家听陈主任的安排。”
我简单说了几点工作安排,王主任听得特别认真,还不停点头记录。
“就按陈主任说的办,非常专业。”王主任一锤定音。
散会之后,王主任单独留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硬塞给我:
“这是科室同事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下午,科室还给我办了简单的欢送会,水果、蛋糕摆了一桌。
王主任带头发言,把我夸得天花乱坠。
我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原单位。
老郑在楼梯口抽烟,叮嘱我:“王强那人,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多留心。”
“我知道,谢谢郑哥。”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轻轻吹着。
我回想这三年,寒来暑往,日夜加班,受尽委屈。
终于,所有的蛰伏和努力,都有了回报。
周一,我去新单位报到。
新办公室宽敞明亮,同事们都很务实,大家一心扑在工作上。
刘处长给我安排了核心工作,让我牵头产业升级课题的政策建议。
我知道,新的挑战开始了。
但我再也不会害怕。
那段在走廊里熬的日子,那些咽下的委屈,都成了我最硬的底气。
人这一辈子,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
低谷时,别抱怨、别消沉,默默蓄力;
机会来临时,别犹豫、别退缩,牢牢抓住。
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日子总归不会辜负你。
往后的路,只管大步向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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