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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7年八月,一支从朝鲜汉阳出发的使团,抵达北京。
使团名义上是向明朝皇帝进献纯白厚纸和人参。
实际上,他们护送着两名经过层层筛选的朝鲜女子。
一个是出身清州名门的韩氏。
另一个,就是后来引发滔天血案的黄氏。
明成祖朱棣对朝鲜女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偏爱。
有人说,他的生母可能是一名朝鲜妃子。
虽然明朝官方一口咬定他是马皇后所生,但《李朝实录》里却多次提到朱棣与朝鲜之间有特殊血缘联系。
真假不论,但朱棣在位期间多次派太监去朝鲜,点名要美女。
负责选秀的是太监黄俨,朱棣的亲信。
此人仗势欺人,每次去朝鲜都索要财物,稍不顺心就打骂当地官员。
朝鲜国王李芳远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忍气吞声。
永乐六年(1408年),黄俨第一次去朝鲜传旨:
“恁去朝鲜国和国王说,有生得好的女子,选拣几名将来。”
李芳远不敢怠慢,下令全国禁止婚嫁,设立专门机构“进献色”。
黄俨亲自在景福宫挑人。
挑来挑去,都不满意:“无美色!”还因此辱骂朝鲜官员。
最后把年龄放宽到12岁,折腾了七个月,才选出五个人。
为了掩人耳目,朝鲜以进献“纯白厚纸六千张”的名义,把这五个女子送去了北京。
永乐七年(1409年)二月,五女抵达。
朱棣大喜,当场册封:权氏为贤妃,任氏为顺妃,李氏为昭仪,吕氏为婕妤,崔氏为美人。
五个女子的父亲也都被封了官,最高的给了三品。
可仅仅半年后,黄俨又来了。
他对李芳远说:“去年你这里进将去的女子们,胖的胖,麻的麻,矮的矮,都不甚好。只看你国王敬心重的上头,封妃的封妃,封美人的封美人。”
意思是虽然质量不行,但看你态度好,还是给了封号。现在再认真选几个好的送来。
李芳远只好再次全国禁婚,又选了三个人送去。
永乐十五年(1417年),五十八岁的朱棣第三次要求进献美女。
这次选出了两个人:韩氏和黄氏。
韩氏出身清州名门,端庄秀丽。
黄氏出身普通人家,但长得标致。
当年八月,两人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
谁也没想到,这次看似普通的选秀,将引爆一场震惊宫廷的欺君大案。
韩氏和黄氏到北京后,被安排在偏殿等候召见。
几天后,朱棣先召见韩氏。
印象很好,封她为丽妃。
当天夜里,轮到了黄氏。
朱棣满怀期待地走进寝宫。
结果发现黄氏并非处子之身。
《李朝实录》明确记载:
“帝以黄氏非处女诘之,乃云:‘曾与姐夫金德章、邻人皂隶通焉。’”
在朱棣的审问下,黄氏全招了。
她不仅和姐夫金德章有私情,还和邻居家的差役有过往来。
更严重的是她曾经因此怀孕,偷偷堕了胎。
这些事情,连她的家人都不知道。
朝鲜选秀时,检查的官员也没有发现。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被当作处女送进了大明皇宫,送到了皇帝的床上。
这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的大罪。
朱棣勃然大怒。
他不仅要处死黄氏,还要向朝鲜国王李芳远问罪是你亲自挑选送来的。
朱棣当即让人拟写敕书,准备派人送往朝鲜问责。
消息很快传开。
宫人杨氏得知后,赶紧告诉了刚封妃的韩氏。
韩氏一听就慌了。
她和黄氏是同一批来的,虽然交情不深,但毕竟是同乡。
更重要的是如果朱棣真的问罪,她的家人也会遭殃。
顾不上多想,韩氏直接跑到朱棣面前,为黄氏和朝鲜国王求情。
《李朝实录》记下了她的话:
“黄氏在家私人,岂我王之所知也?”
黄氏在家乡偷偷做的丑事,朝鲜国王远在汉阳,怎么可能知道?
话虽然直接,但道理不差。
选秀时间紧张,全国挑一两个人,根本不可能逐一彻查底细。
何况黄氏自己处心积虑隐瞒,连父母都被蒙在鼓里。
朱棣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理。
这事确实不是朝鲜国王故意欺瞒。
如果因为一个女子品行问题就兴师问罪,显得天朝气度狭窄,还可能影响两国关系。
他最终压下此事,没有发出那封问责敕书。
但黄氏不能轻饶。
朱棣没有让侍卫动手,而是把惩罚权交给了韩氏。
韩氏奉命走到黄氏面前,抬手照着她脸上狠狠抽了下去。
打完之后,朱棣下令将黄氏打入冷宫。
从此再也没有召见过她。
一桩可能引发两国邦交危机的欺君大案,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黄氏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在紫禁城里销声匿迹。
后宫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在黄氏入宫之前,永乐后宫最受宠的朝鲜贡女是权贤妃。
权贤妃是永乐六年第一批入宫的。
她白皙貌美,多才多艺,尤其擅长吹玉箫。
朱棣第一次见就十分喜欢,让她掌管六宫事务,行使皇后职权。
永乐八年(1410年),朱棣御驾亲征蒙古。
破例将权贤妃带在身边。
然而在凯旋途中,权贤妃突然得了重病,在山东临城病逝,年仅十九岁。
朱棣悲痛欲绝,追封她为“恭献贤妃”。
他以为她是正常病死的。
永乐十一年(1413年),权贤妃生前的一个婢女和另一位吕婕妤的婢女吵架。
争吵中,权贤妃的婢女脱口而出: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主子就是被你们家主子毒死的!”
这话被路过的太监听到,报告给了朱棣。
朱棣立即下令将吕婕妤抓起来严刑拷打。
吕婕妤也是第一批入宫的,为人高傲,不太合群。
当时有个商人出身的吕姓宫女(史称“贾吕”),因为和吕婕妤同姓同乡,想攀附她。
吕婕妤瞧不起她,当众羞辱了她几句。
贾吕从此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
权贤妃死后,贾吕觉得机会来了。
她捏造了吕婕妤嫉妒权妃得宠,在胡桃茶里下砒霜的谎言。
还买通了权妃的婢女,让她在合适的时候把“秘密”泄露出去。
朱棣对吕婕妤用尽酷刑。
吕婕妤一开始坚决否认,最后实在受不了,屈打成招。
朱棣下令将吕婕妤用烙铁折磨了整整一个月,直到她惨死狱中。
她宫中的所有宫女、太监全部处死,甚至牵连到她远在朝鲜的亲族。
前后数百人被杀。
而那个诬告的贾吕,不仅没受惩罚,反而因“揭发有功”地位越来越高。
朱棣以为自己报了仇。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后宫争斗当成了刀。
八年后,贾吕自己的丑事败露。
她诬告的真相,也随之大白于天下。
而这一次,引发的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后宫的大屠杀。
永乐十九年(1421年)。
宫女贾吕和另一个姓鱼的宫女,被发现在宫中与太监 “对食” (结为名义夫妻)。
这种事在明朝后宫很普遍,大多数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棣得知后,也只是训斥了几句,没打算惩罚。
但贾吕和鱼氏做贼心虚。
她们害怕朱棣会继续追查,把八年前诬告的事也查出来。
越想越怕的两个人,当天夜里双双上吊自尽了。
自杀反而让朱棣起了疑心。
他觉得,仅仅因为“对食”被发现就自杀,未免太小题大做。
背后一定还有更严重的隐情。
于是朱棣下令将贾吕和鱼氏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
酷刑之下,什么口供都能问出来。
有人供出贾吕当年诬告吕婕妤的真相。
还有人为了减轻罪过,竟然编造说贾吕和鱼氏等人密谋 “弑君谋反”。
“谋反”两个字彻底激怒了朱棣。
他下令彻查到底,凡被牵连的,一律处死。
紫禁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锦衣卫到处抓人,大牢人满为患。
每天都有大批宫女太监被押赴刑场处死。
《李朝实录》详细记载:
“凡连坐者二千八百人,皆亲临剐之。”
两千八百人,全部凌迟处死。
朱棣亲自到场监刑。
有的宫女临刑前当面痛骂:
“自家阳衰,故私年少寺人,何咎之有?”
你自己不行,我们才和年轻太监私通,这有什么罪?
朱棣听后更加愤怒,下令将骂他的宫女凌迟,还命画工绘制了“对食”图画传示后宫。
在这场大清洗中,几乎所有朝鲜籍宫女太监都被牵连进去。
曾经为黄氏求情的韩丽妃也未能幸免。
有人供出她和贾吕有往来,朱棣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关进冷宫,断绝饮食。
她在冷宫里被关了多日,饿得奄奄一息。
一个守门太监动了恻隐之心,偷偷从门缝塞了些干粮和水。
靠着这点接济,她硬撑了十几天。
后来案子渐渐查清,证明她和谋反无关。
朱棣火气消了些,才放她出来。
但她从朝鲜带来的所有宫女太监,全被处死了。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七月十八日。
六十五岁的朱棣在第五次北征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太子朱高炽继位,是为明仁宗。
按照明朝初年制度,皇帝去世后,没有生育过子女的妃嫔和宫女都要殉葬。
朱元璋去世时,四十六人殉葬。
朱棣去世,三十多名女子被列入名单。
韩丽妃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得知消息后,跪在明仁宗面前苦苦哀求:
母亲年老体弱,远在朝鲜,无人照顾。请求开恩放她回去赡养母亲。
朱高炽拒绝了。
殉葬那天,太监在大殿里摆上酒菜,让她们吃最后一顿饭。
没有人吃得下,大殿里一片哭声。
吃完饭,她们被引到偏殿。
偏殿里摆着三十多张小木床,每张床上方都挂着一个绳圈。
太监让她们站到小木床上,把绳圈套在脖子上。
然后踢掉木床。
《李朝实录》记载了这一过程:
“堂上置木小床,使立其上,挂绳围于其上,以头纳其中。遂去其床,皆雉经而死。”
韩丽妃站在小木床上,回头望着跟了自己半辈子的乳母金黑。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两句话:
“娘,吾去!娘,吾去!”
话音未落,脚下的木床已经被踢开。
她的身体在空中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那一年,她才三十岁。
金黑后来被送回朝鲜。
她将自己在明朝皇宫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了朝鲜国王。
这些内容被记录在《李朝实录》中,成为研究这段历史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至于那个引发欺君大案的黄氏,史料上再也没有任何记载。
她自1417年被打入冷宫后,便从所有历史记录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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