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冷得像冰窖,可我脸上那一巴掌的热劲儿,半天都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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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是真疼,耳朵里嗡了一阵,连眼前的人影都跟着晃了下。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还捏着激光笔,PPT停在“城市记忆项目第二阶段推进计划”那一页,红色进度条刚讲到一半,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周雅琴踩着细高跟冲进来,身上那股香水味先到了,人也到了,接着,啪的一声,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那声音真脆。
脆得像什么呢,像大冬天把一块冰狠狠摔在地上。
她打完我,手还悬在半空,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因为气恼绷得发紧,眼尾都红了。
“狐狸精!”
她咬着牙骂出来,字字带刺。
桌边坐着的一圈人,全是公司各部门的负责人,有人刚翻开报表,有人手里还拿着笔,表情一个比一个僵。谁都没想到,好好的季度例会,能闹成这样。
主位上坐着的人是沈弘文,我爸。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两下,比周雅琴那一巴掌还让人心里发紧。
“雅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这里是公司。”
周雅琴像是被这句话激得更厉害了,猛地转过头,冲着他发作:“公司?沈弘文,你现在知道这是公司了?那你说说,她凭什么站在这儿?凭什么给你做汇报?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毕业没几年的丫头片子,项目主管?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偏心?”
她指着我,手都在抖。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天天往你办公室跑,动不动跟你出差,跟你说话那副样子,哪有半点分寸?你们背地里那点事,真当谁都看不出来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有个部门经理低头去捡根本没掉的笔,另一个把报表翻来翻去,其实一页都没看进去。
我脸上火辣辣的,心跳快得有点发闷,可脑子反倒清醒了。
这么多人看着,周雅琴把这层窗户纸直接撕烂了。她今天来,不只是发疯,也不是单纯来给我难堪,她是故意选了这个场合。
她就是要闹大。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指尖一碰就疼。
然后我转头,看向沈弘文。
“爸。”我叫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空气都像顿住了。
周雅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她先看我,又看我爸,那眼神跟见了鬼差不多。
我爸闭了闭眼,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把激光笔放到桌上,语气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这二婚妻子,管得是真宽。”
话落地那一刻,桌边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叫沈玥,二十四岁,在弘文实业工作两年,现在是文创项目部主管。
公司是我爸的,公司里大部分人却不知道我是他女儿。
听着绕,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大学学的是文化产业管理,毕业那年,不少同学往大城市跑,去投行的去投行,进互联网的进互联网,还有考编考公的。那时候我爸也想让我出去,说家里的公司太复杂,不适合我。我没听。
我不觉得自己进自家公司就低人一等,也不觉得非得去外面转一圈才算本事。说到底,这家公司是我爸半辈子的心血,而我学的专业,正好能派上用场。再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想离他近一点。
我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她因病去世。
这些年我和我爸像两棵并排长的树,根系是连在一起的,可枝叶却各自朝不同方向伸。感情不是没有,就是都不太会说。尤其我妈去世以后,他一头扎进工作里,公司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沉默。
后来我上大学,他再婚了,娶的人就是周雅琴。
周雅琴比他小不少,长得好,能说会道,也会来事。刚进门那两年,她对我算不上差,给我买过衣服,问过学习,逢年过节也总是把面子做得漂漂亮亮。可那种好,一直隔着层玻璃。她不是真把我当女儿,更像是在做一份精细周到的工作,哪句话该说,哪个笑该露,她心里都有数。
我毕业以后进了公司,这层玻璃开始裂了。
起初她拐着弯劝我,说年轻人应该出去闯闯,别一毕业就往家里钻,不然外人容易说闲话。后来见我铁了心要留下,她又跟我爸说,最好别让我进总部,免得坏规矩。
我就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市场调研、品牌文案、活动执行,什么都干过。那段时间挺累的,跑现场,熬通宵,挨过骂,也受过白眼。公司里没人因为我是沈弘文女儿就给我开绿灯,因为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我爸当初的意思很明确,不公开。
他说,一旦大家知道我是他女儿,不管我做得好不好,别人都只会觉得我靠关系上位。倒不如从头开始,凭本事说话。
我那会儿觉得有道理,也就认了。
后来我做出了点成绩,正赶上公司传统地产板块开始乏力,我就把一直琢磨的老街区改造方案拿了出来。这个项目叫“城市记忆”,是把公司手里几处老旧物业和望春街那一带的历史街巷结合起来,做文化内容、做空间更新、做在地品牌,不是简单翻修房子,而是想把一片快被遗忘的老城区重新盘活。
我妈以前最喜欢望春街。
小时候她总牵着我在那边走,谁家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哪面墙上原来挂过私塾招牌,她都知道。她说一座城市如果连自己的旧日子都留不住,那就只剩楼高路宽了,没魂儿。
我一直记着这话。
项目立项以后,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砸了进去。跑街道、见商户、拉团队、磨方案、找艺术家、谈合作,脚都快跑出火星子了。也因为这个,我跟我爸工作上的接触越来越多。
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就成了“频繁出入董事长办公室”“总跟董事长一起出差”。
现在想想,很多闲话,怕是早就有了,只不过一直闷着没爆。
今天这场会,本来是我第一次正式向所有中高层汇报项目阶段成果。结果成果没汇报完,先挨了顿打。
我那句“二婚妻子”,像根针一样扎进了周雅琴耳朵里。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转头去看我爸:“你早就知道她会这么羞辱我是不是?沈弘文,你就由着她?”
我爸站起身,看都没看她,先朝会议桌两边扫了一眼。
“今天会议到此为止。”他说,“剩下内容会后再发。散会。”
话音一落,所有人跟得了特赦令似的,收文件的收文件,推椅子的推椅子,走得又快又轻,生怕自己多留一秒就要被卷进去。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门一关上,周雅琴眼泪就下来了,刚才还是一副恨不得撕了我的样子,这会儿转头成了满腹委屈。
“弘文,我是被气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她去拉我爸的手,“外面传得那么难听,我一个做妻子的,能一点都不在意吗?你知道别人背地里怎么说吗?”
我爸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她。
这动作不大,可真挺伤人的。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冷水,又从小冰箱里拿了个冰袋,递给我:“敷一下。”
我接过来,冰凉一下贴到脸上,疼得我轻轻吸了口气。
周雅琴一看,更炸了。
“你就心疼她是不是?她挨一巴掌你心疼,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你看见了吗?弘文,我才是你妻子!”
“她是我女儿。”我爸转头看着她,终于把这句话当着她的面说全了,“亲生女儿。你今天在公司动手打她,还说那些不堪的话,雅琴,你最好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有多难看。”
周雅琴眼睛一下瞪圆了,像是不服,也像是终于被刺中了:“女儿?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公开?为什么让所有人都猜?沈弘文,你敢说你心里没别的打算?你让她在公司里这样不明不白地待着,到头来出了事,就全成我的错?”
她这话说得难听,可也不是完全没打到点子上。
我握着冰袋,没吭声。
这也是我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历练,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公开?两年了,不短了。项目做到今天,我已经不再是刚进公司的新人。可我在公司里的身份,还是模糊的。
我爸脸色沉了下去。
“我的打算,不需要向你交代到这种程度。”他说,“但你给我记住,沈玥的事,你没资格这样插手。更没资格碰她。”
没资格。
这三个字出来,比什么都重。
周雅琴怔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最后拎起包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像每一步都在发泄。
门被她摔上以后,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愧疚有,疲惫也有。
“小玥。”他开口,“今天这事,是爸对不住你。”
我把冰袋拿下来,脸上应该已经肿起来了,皮肤绷得发热。
“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我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没直接答,只说:“最近公司有些事,风声杂。她听了些不该听的话,人就乱了。”
“只是这样?”
“也不全是。”
他这人就这样,永远说一半留一半。我小时候觉得他稳重,长大了才知道,有时候这种稳重真叫人憋得慌。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句:“爸,你一直不公开我的身份,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防着我?”
他猛地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像被人狠狠划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得这么想。”我笑了笑,笑意不大,“以前我信你的话,觉得从基层做起挺好。可今天这一巴掌让我忽然明白,不公开身份,不是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是把我扔在一堆猜测里。别人可以怀疑我靠关系,也可以怀疑我跟你关系不清不楚,因为你从来没给过一句明话。”
我说完,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几岁。
“是我想得不周全。”他说,“原本是想让你少些标签,没想到倒让你吃了这种亏。”
这话听着是真心的,可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他一定还有别的顾虑。
只是当时的我,没继续往下逼问。因为我知道,再问,他也未必会说。
我收拾了资料,准备走,他却叫住我:“今晚别回那边了。”
那边,指的是他和周雅琴住的公寓。
“嗯。”我点头,“我去望春街。”
我爸愣了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风吹在脸上,脸颊还是一跳一跳地疼。我没回自己住处,直接打车去了望春街。
我报地址的时候,司机还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那片地方偏旧,像我这样穿着职业装的人不太像会往那儿去。
望春街十六号院,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我妈去世后,我们就搬走了,但我爸一直没把院子卖掉。那院子不大,是个老四合院,门口两级青石台阶,院里有棵石榴树,东边有海棠,夏天晚上还能闻见墙角栀子花的味儿。
我好多年没在夜里回来过。
走到门口时,我摸出钥匙,心里竟然有点发紧。
门一推开,我先愣住了。
院子居然不是空的。
地扫得干干净净,石榴树下摆了张藤桌,旁边两把竹椅,墙角还开了一小块菜地,小葱辣椒西红柿长得挺精神。正房窗户里透着灯光,不像空置多年的样子。
我还没回神,屋里的人就出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卷图纸。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宽,站在廊下先是怔了一下,接着皱起眉看我。
“你找谁?”
“这是我家。”我也看着他,“你是谁?”
他说不上多惊讶,倒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目光往我手里的钥匙上一落,语气缓了点:“你是沈玥?”
“你认识我?”
“听沈叔叔提过。”他把图纸放到桌上,朝我走过来两步,“我叫陆屿,现在暂时住这儿。”
我脑子里先是空了两秒,接着才反应过来,项目组确实外聘了个建筑保护方向的顾问,叫陆屿,只是一直没正式碰面。我知道有这么个人,没想到人已经住进我家老院子了。
他看我一脸疑问,很快解释:“望春街后续改造要做建筑评估和保护方案,我最近都在这边跑现场。沈叔叔说这个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先住着,离得近,方便做事。”
他说得挺自然,不像编的。
我点了下头,心里那股戒备散了些,但还是有点别扭。
毕竟这是我妈留下回忆最多的地方,突然多了个陌生人,难免觉得怪。
陆屿大概看出来了,笑了笑:“要不我把钥匙还你?我明天就能搬。”
“那倒不用。”我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他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眉头微蹙,“你脸怎么了?”
我下意识侧了侧脸。
他没追问,只哦了一声,转身回屋,过了会儿拿了个小玻璃罐出来。
“紫草膏,我自己做的,消肿挺管用。你要是不嫌弃,拿去试试。”
我有点意外:“你还会做这个?”
“我外婆教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小时候摔了碰了,都是抹这个。”
玻璃罐握在手里凉凉的,我心里那股发堵的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点。
“谢谢。”
“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又问,“你要进去坐会儿吗?屋里收拾过,不乱。”
我本来是想在院子里看看就走的,可看着那盏暖黄的灯,再看一眼石榴树下那张桌子,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意往上涌。
我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他没勉强,只把门给我留着,站在廊下看我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紫草膏,草药味儿很淡,凉丝丝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一整天最不像闹剧的,反倒是望春街那几分钟。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脸上的印子淡了些,用遮瑕盖一盖,基本看不大出来。可公司里的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前台看我时笑得格外用力,电梯里有人故意压低声音,等我一走近又突然停下。项目部的小唐急得团团转,见我来了像见了救星:“玥姐,你没事吧?昨天大家都吓坏了。”
“我没事。”我把包放下,“九点半开会,先把招商清单和示范区进度再过一遍。”
她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点头:“好,我去通知。”
我知道,公司里现在盯着我的人很多。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我崩,有人甚至巴不得我一气之下辞职。可我偏不。
事情闹到这一步,退就是输。
我一天都没提昨天那一巴掌,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问题,下午还去见了宋青棠。
宋青棠是我们一直想合作的一位陶艺师,工作室做得很有自己的味道。她人不爱绕弯子,给我泡了茶,坐下第一句就是:“昨天你们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我笑了下:“消息传得够快。”
“圈子就这么大。”她把茶杯递给我,“不过我倒不是来八卦的。我只是觉得,一个项目最后能不能立住,不光看钱,看位置,看方案,很多时候,还看做这个项目的人心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
她这话说得直接,我没插嘴,等她往下说。
“你们那个‘城市记忆’,我看过资料,做得挺漂亮。”她抬眼看我,“但只是漂亮还不够。现在谁不会做几家咖啡店、几家文创店?你要是真想把望春街做出来,得让它有自己的气口,有自己的情分。不是挂几块旧招牌,刷一层旧墙色就叫记忆了。”
我点头:“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想明白了吗?”
我沉默了会儿,说:“还没完全明白,但我知道,不能只做表面。”
她笑了笑:“那就对了。你昨天能在那么多人面前稳住,今天还能坐在我这儿谈项目,起码说明你不是个绣花枕头。这样吧,我给你个建议。”
她提出的想法比我原来设想的更往前一步。不是简单让她的工作室进驻,而是把望春街拆改中保留下来的旧砖旧瓦、旧木构件变成作品的一部分,做成带故事的装置、器物甚至体验课程,让来的人能真实摸到这片街区的旧日子,而不是只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就走。
我一听就心动了。
这才像“城市记忆”该有的样子。
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越聊越深,等我出来时天色都暗了。我站在工作室门口,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清爽不少。
被人当面质疑过后,能重新找到方向,是件挺提气的事。
可我没想到,回公司以后,办公室里等着我的人会是周雅琴。
她坐在我的椅子对面,妆容精致,衣服得体,像昨天那个冲进会议室扇人耳光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小玥,回来了。”她笑得温温柔柔,“阿姨是来给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没接这个“阿姨”。
她倒也不尴尬,自己往下说:“昨天我情绪太激动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也做了不该做的事。弘文已经批评过我了,我想了一晚上,心里特别过意不去。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闹成那样,让外人看笑话,多不好。”
这套话说得是真顺,顺得像提前打了草稿。
我拉开椅子坐下:“道歉我听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这么淡,顿了顿,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推过来。
“这个给你,算我赔礼。年轻姑娘戴着正合适。”
我连看都没看,直接推了回去:“不用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小玥,阿姨是真心的。”
“真心不真心,不靠一条项链证明。”我看着她,“周阿姨,昨天那种事,最好别有第二次。”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眼底那点和气终于撑不住了,闪过一丝冷意。但她还是忍住了,甚至还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以后我们都注意。”
她走之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跟我说:“周六晚上家里有个小聚会,几个熟人一起吃饭,弘文让我叫你回去。”
我明白,这哪是什么家宴,分明是另一个场子。
“知道了。”我说。
周六傍晚我还是去了。
刚进门就看出来,这顿饭不简单。
父亲商场上的朋友来了两个,周雅琴还特意叫了自己关系很近的一位朋友,以及那位朋友的表哥,徐朗。
徐朗三十多岁,大学教授,做经济研究,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眼神却很利,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衡量每个人。
饭桌上,他问了我不少项目上的事,问得都挺到点子上,商业模型、回报周期、政策风险、团队执行力,一个个抛出来,乍一听像专业交流,可我总觉得有点审问的意思。
我一一答了。
他听完,笑着点头:“看来沈小姐确实下了功夫。”
周雅琴在旁边接得很快:“可不是嘛,我们小玥最要强了。我就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太辛苦。徐教授,你以后要多帮她把把关。”
我听得明白,她这是有意把徐朗往我这边推。
说得直白点,像是在给我安排一个“合适的人”。
父亲一直没怎么插话,直到徐朗轻描淡写说了句“文化项目通常都比较理想化,实际落地容易一地鸡毛”,他才淡淡回了一句:“理想不是坏事,空想才是。”
他这句话听着像说项目,可我总觉得,不止说项目。
饭后,周雅琴果然提议让徐朗送我回去。
我本想拒绝,但父亲没反对,我也懒得在那个场合多折腾,就同意了。
车上徐朗和我聊了不少,先聊项目,后来又聊人生规划。他说我这样的背景和条件,不该把路走窄了,还说如果我有兴趣,他认识不少资源,可以介绍给我。
话说得挺客气,可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临下车前,他还特意提了一句:“有时候,家人给的建议,未必不好。尤其雅琴姐,她其实很替你操心。”
我笑了笑,没接。
等车开走,我站在楼下吹了会儿风,脑子里反而更清醒了。
周雅琴不是来跟我和解的,她是在重新布棋。
她知道经过公司那一闹,硬碰硬她已经讨不到便宜,所以开始换路数,摆出长辈姿态,拉拢人脉,安排人接近我,想把我往她希望的方向推。
可惜,她看错了我。
我不是那种被两句好话、几个人情就能牵着走的人。
回到家以后,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给陆屿发了条消息,问他第二天有没有空,想聊聊宋青棠的合作想法。
他回得很快:“有空。下午在院子里,来吧。顺便带你尝尝我做的桂花糕。”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望春街。
院门半开着,桂花香比人先迎出来。陆屿正在石榴树下摊图纸,旁边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桂花糕,颜色淡黄,样子朴素得很。
“你还真会做啊。”我捏起一块尝了口,甜度正好,糯糯的,不腻。
“怎么,觉得我不像会下厨房的人?”他挑眉。
“是有点。”我老实说。
他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说正事。”
我把宋青棠的构想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他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直接拿起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点。
“这个可以做。”他说,“而且要是做得好,望春街就不是简单翻新,是把原有的纹理真正留下来了。你看这一片,如果保留原来院墙的砖,再把拆下来的老门轴、旧窗棂做成互动装置,访客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时间的层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专注,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像已经看到未来的样子。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几天积在心里的那些杂音都远了。
“你怎么这么信这个项目能成?”我问他。
陆屿抬头看我:“因为有人是真想把它做好。”
“谁?我?”
“不然呢。”他很自然地说,“沈叔叔有想法,有资源,但真正往里扎的人是你。一个项目能不能做出灵魂,跟主事的人关系太大了。你要只是图个好看、图个成绩,我早就走了。”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我心上,分量不轻。
大概是因为最近听了太多试探、质疑、算计,这种直来直去的信任,反而显得特别珍贵。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有时候也会怕,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很多东西。”
“怕很正常。”陆屿把笔搁下,“但你都走到这儿了,再怕也得往前。何况,你也不是一个人扛。”
我抬眼看他。
他没避开我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补了一句:“起码项目上,不是。”
我忽然有点想笑,心里却又酸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太紧了,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公司里要稳,家里要防,面对我爸的时候还得强撑着成熟懂事。好像谁都默认我该扛得住。
只有在望春街这个旧院子里,才有人会跟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天快黑的时候,我陪他去隔壁巷子里看一处老门楼。回来时路过我们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我忽然停下脚步。
“陆屿。”我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因为公司内部的事推进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那就尽力把能留下的东西先留下。房子也好,故事也好,人也是。很多事不是非得等全赢了才有意义。”
我点点头,心里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不是所有事都得等到尘埃落定再做。
有些真相,我也该自己去找了。
比如我爸为什么坚持不公开我的身份。
比如周雅琴背后到底是谁在拱火。
比如这两年公司里那些我没看见,或者看见了却没往深处想的人和事。
我不能总等别人把牌打出来。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翻出了这两年项目推进中接触过的所有文件记录,又把那次季度例会前后的关键节点重新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城市记忆”从立项起,阻力就不小。财务上卡过预算,招商上被截过资源,甚至连示范区施工那段时间,某些审批流程都拖得格外慢。以前我只当是新项目常见的磨合问题,可现在回头看,未必都是巧合。
而周雅琴,未必有这个本事一个人把线串成这样。
她身后,八成还有别的人。
想到这儿,我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他过了很久才回:“明晚,望春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他约我去望春街,不是在公司,也不是家里。
这说明,他也终于打算跟我说点实话了。
第二天傍晚,我到十六号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石榴树下了。
陆屿很识趣,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东厢房,把院子留给我们。
桌上摆着一壶茶,父亲手边还有个旧铁盒,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妈以前装信件和票据的盒子。
我坐下,看着他:“爸,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实话了?”
他没立刻接,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个铁盒边缘,像在摸一段很久以前的日子。
“你一直怪我不公开你的身份,我知道。”他说,“这件事,前半段确实是为了让你少受特殊待遇,后半段……是因为我发现,公司里有人不安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本来打算一年后就公开。可那时候公司内部股权调整刚结束,有人对我意见很大,觉得我太独断,也有人盯着接班人的位置。如果那时候把你推到台前,你会比现在更难。”
“所以你就一直拖着?”
“我想等你再稳一点,也想把有些人先看清楚。”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少见的坦白,“但我低估了拖着的代价。身份不明,反而给了别人做文章的空间。昨天那件事,是我失算。”
我胸口发闷:“那周雅琴呢?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
“她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一部分。”父亲说,“她这个人,控制欲强,也爱面子。再加上这两年我把更多精力放在项目转型上,陪她少了,她心里本来就不平衡。有人再在她耳边说点有的没的,她就容易被挑起来。”
“谁在她耳边说?”
父亲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是公司一位董事。
我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我心里早有猜测。
那位董事这两年一直反对转型项目,觉得风险大,回报慢,更希望公司继续走传统路子。而我推的“城市记忆”,恰好是我爸近来最看重的一步棋。
“所以他们不只是冲着项目来,也是冲着我来。”我慢慢说。
“对。”父亲没否认,“你是我女儿,也是他们眼里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话像把刀,算不上新鲜,却还是割得人难受。
我深吸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公开。”他说,“把你的身份公开,让那些脏心思没地方钻。至于公司里的事,我来处理。”
“只你处理?”我看着他,“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事情已经到我头上了,你还想把我挡在外面?”
他被我问得一怔。
“我不是想挡你。”他语气放缓了些,“我是不想让你太早看见这些。”
我笑了下,有点苦:“可我已经看见了。”
风从院里吹过去,石榴叶子轻轻响了一阵。
父亲看着我,像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处理。”
这一句出来,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松了点。
不是因为事情有多容易了,而是因为我终于不用总隔着一层去猜他。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到我妈,聊到望春街,聊到项目,也聊到公司那些明里暗里的事。父亲头一次跟我说,他最初答应做“城市记忆”,确实不只是生意考量。
“你妈以前总说,望春街不能拆得一点不剩。”他看着那棵石榴树,声音很轻,“我当年没本事守住,后来有能力了,又总觉得来不及。是你把这件事重新捡起来了。”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茶,没让他看见。
那一晚走的时候,父亲把那只旧铁盒推给我。
“里面有你妈以前的手稿,还有些老照片。拿回去吧。”
我抱着铁盒往外走,陆屿从东厢房出来,替我开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大概看出来我刚哭过,但什么都没问。
等父亲走后,他才轻声说:“聊明白了?”
“算是吧。”我笑了笑,“至少不是一直猜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抱着铁盒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还长,可总算不是黑的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没过两天,公司内部就发了一则正式通知。
内容不长,却足够让所有人炸开锅。
通知明确了我的身份:弘文实业董事长沈弘文之女,现任文创项目部主管,继续全权负责“城市记忆”项目推进。
消息一出,所有猜测都停了。
至少明面上停了。
而周雅琴,从那天起也安静了不少。她没再来找我演什么和睦戏码,也没再摆长辈姿态。偶尔在家里碰见,她会笑一下,但那笑已经没多少热乎气了。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她不会甘心,公司里那股暗流也不会就这么散掉。可起码,最让人恶心的那层污名,被撕掉了。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后来有一天,小唐在办公室里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感慨:“玥姐,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事情没闹开的时候一个个乱猜,真相出来了,反倒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笑着翻文件:“人不就这样吗,热闹看得比道理快。”
“那你不生气啊?”
“生气有用吗?”我抬头看她,“咱们把项目做好,比什么都强。”
她用力点头:“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办公桌上,纸页边缘都亮了一圈。
我低头继续看方案,心里很稳。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项目落地、公司博弈、家庭关系,每一样都不轻松。可我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挨了一巴掌之后,只能站在原地发蒙的人了。
那一巴掌疼,也难堪,可它确实把很多东西都打清楚了。
把假面打掉了。
把隐瞒撕开了。
也把我自己,彻底打醒了。
我叫沈玥。
我是沈弘文的女儿,是苏韵的女儿,是“城市记忆”项目的负责人。
我不是谁嘴里的狐狸精,也不是谁手里好拿捏的棋子。
望春街的风还在吹,旧房子的砖瓦还在,石榴树也还会一年一年地结果。
很多东西,只要你肯守,它就不会真的没了。
而我,会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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