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为北京致敏树种替换“开方”

每到春季，许多北京市民就会陷入花粉、杨柳飞絮导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中。

记者采访发现，花粉、飞絮引发的季节性过敏问题已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也从立法、育种、种植、管护等方面，给出了科学绿化、源头治理的防控思路。

生态功能无法快速弥补，

致敏树木不能“一砍了之”

部分植物是致敏花粉、杨柳飞絮的主要来源，有网友建议对其“一砍了之”。近日，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科技处处长姜英淑对此进行了回应：“不能大面积、一次性砍伐”，当前，这些壮年树木的生态效果，包括水土保持等功能，砍伐后将无法快速弥补。

以北京市最主要的致敏树种——圆柏为例，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园林生态研究所所长李新宇告诉记者：“圆柏等柏类植物作为乡土树种，耐寒、抗旱、易成活，是北京市冬季为数不多的常绿树种。它既是城市冬季绿色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具备显著的生态服务功能。我们既要科学防治其带来的短期过敏困扰，也应理性看待其长期的生态价值。”

据了解，圆柏固碳能力突出，每棵成年圆柏能储存超170千克的二氧化碳。由于适生性强、耐旱耐贫瘠，养护成本低。同时，树冠浓密、根系发达，不仅可有效降低风速、固定土壤、抵御风沙，也是城市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支撑。

每个人过敏的花粉种类不同，每种树木的花粉致敏程度也不一样。“过敏有多方面原因，与人体免疫状态、环境因素都有关系。气候变暖也增加了人接触花粉的概率，成为过敏高发的诱因之一。”北京市人大代表、中国农业大学理学院教授吴学民在参加近年北京市两会时，多次就花粉、飞絮过敏问题提出建议。

他分析，一方面，全球变暖使植物提前开花并延长花期，同时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提高花粉产量；另一方面，城市热岛效应使城区形成稳定的上升气流，加剧了花粉扩散。而植树造林、保护绿植是减缓全球变暖趋势最直接、最具综合效益的碳中和实践路径。因此，“一刀切”砍伐致敏树木不仅无法根治过敏，还会加速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引发一系列不可逆的生态灾难与公共利益损失。

立法规范治理，

多管齐下化解生态环境利益冲突

“这个问题涉及空气质量与美丽景观的生态环境利益冲突。”北京林业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副院长、生态法研究中心主任杨朝霞表示，“‘花粉之痛’折射出城市生态建设和治理中，两种正当生态环境利益间的新型冲突，可称为‘绿绿’冲突。”

对于传统环境利益冲突，法律倾向于用“补偿”的逻辑来修复不公（如生态补偿机制），而对于花粉、飞絮引发的新型内部冲突，则更需要“精细化治理”。杨朝霞指出，花粉和飞絮带来的致敏问题属于植物性大气污染（或称植源性污染），可通过立法规范治理，消解多元主体间的利益冲突以平衡各方利益。“两个公共利益产生冲突，应遵循紧缺利益优先原则和损害最小化原则，如采取喷水、防护等立竿见影的短期举措和更换树种等长远举措。”

这一思路正在从“政策倡导”走向“法律约束”。今年施行的《北京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对花粉和杨柳飞絮防治工作作出了专门规定，其第二十一条规定：区人民政府应当履行致敏花粉和杨柳飞絮防治属地责任，制定防治实施方案并组织落实。林业经营者应当采取树种更新改造、物理和生物防治等措施，加强治理防控。市园林绿化部门应当会同有关部门建立健全致敏花粉和杨柳飞絮综合防治工作机制，开展防治技术研究。气象、园林绿化部门应当根据致敏花粉和杨柳飞絮的分散特点，合理布置监测站点，会同卫生健康部门根据监测结果，科学发布预报和健康提示信息。

“在此之前，北京多份文件已提到了花粉柳絮治理。如2021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对花粉过敏源植物治理工作的通知》提出，严格控制建成区使用刺柏属（含圆柏属）、蒿属类等易致敏植物。2024年7月公布的《首都花园城市规划建设实施方案》明确，科学推进花粉、飞絮等植源性污染协同治理。但这些都属于规范性文件。而《办法》是地方性法规，具有法律效力。”杨朝霞说。

为推动花粉和杨柳飞絮治理进入法治化轨道，杨朝霞曾在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生态环境法典》）编纂研讨会时，就科学选择绿化树种草种、防治城市花粉飞絮污染问题，提出了立法建议。“荣幸的是，《生态环境法典》生态保护编一般规定中第692条对此做出了回应，规定城乡绿化应当因地制宜，科学选择绿化树种草种，加强监测评估，满足健康、安全、宜居的需求。”杨朝霞希望随着《生态环境法典》的实施，能就防治城市花粉飞絮污染问题作出进一步明确。

科学优化绿化策略，降低过敏风险

有了法律提供制度框架，接下来的关键还在于执行——换成什么样的树？如何科学地换？

北京市在2021年启动了换树工作。当年4月1日实施的《北京市主要林木目录》将刺柏属（含圆柏属）替换为白鹃梅属，新推荐树种的原则之一便是选择虫媒植物或花粉过敏风险极低的植物。北京市园林绿化局表示，将结合老弱病残植株改造、道路绿化提升等契机，对于生长状况差、达到老化更新标准、景观效果不佳的树木，适时动态更换为致敏性低的树种。

北京林业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付玉杰认为，通过现代生物技术“改造”植物花粉，研发培育花粉中不含致敏物质的优良植物品种，也是一种良策。

作为北京市政协委员、林业专家，付玉杰还提出“改变单一树种连片模式”“通过花期絮期交错分散致敏原”等建议。

付玉杰解释：“花粉过敏，本质上是人体免疫系统对花粉中致敏成分或异源蛋白的过度或错误攻击。当人体吸入某种花粉时，其中的致敏成分及特定蛋白质被免疫细胞错误识别并记录，产生特异性抗体，再次接触时，过敏原与特异性抗体结合，释放大量组胺等导致打喷嚏、流鼻涕症状的炎症介质。”

基于这一原理，她建议，通过低致敏植物定向选择育种，推动花粉治理效能提升。“基因编辑技术可精准靶向花粉致敏成分基因，进而精确修饰或去除它，同时不影响植物授粉质量、遗传物质，保留其本身良好的生长性状。有些致敏物质不是由单一基因产生的，而是经过一系列复杂生化反应生成的，科学家还可以用‘分子剪刀’精准破坏合成通路，花粉里就无过敏原了。”

付玉杰还呼吁建立综合性的花粉过敏研究大数据平台。“这是一项要长期坚持、动态优化的复杂系统工程，需医疗、园林、气象、生态环境等机构和部门深度协同，并发挥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作用，先搞清楚患者究竟对哪种花粉、哪种特异蛋白过敏，易致敏植物有哪些类型、分布在哪里。”

2026年，“做好春秋两季过敏原治理”的建议被写入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这让付玉杰备受鼓舞。她表示，通过科学优化绿化策略，可以在提升生态质量的同时降低过敏风险。如替换风媒花，增加虫媒花；科学控制雌雄比例，对于杨柳科等植物，选择雄株或采用不飞絮品种来减少次生污染；改变单一树种连片模式，通过不同花期絮期交错分散致敏原等。“我们已在科研基地和合作林场进行验证，通过分子育种培育‘延绿’和‘增彩’植物，筛选出耐寒性高、花粉致敏性低的优良种质。”

来源：中国环境报编辑：李夏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