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晚,我捏着那只深紫色丝绒礼盒站在KTV门口,原本是想给苏蔓蔓一个惊喜,结果推门进去那一眼,倒像是谁先给了我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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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里面的歌声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吵闹声戛然而止。灯球还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转,红的蓝的紫的光,一块块扫过沙发、酒瓶、果盘,也扫过包厢正中间那两个人。
苏蔓蔓靠在陈宸怀里,靠得那叫一个自然,像这姿势她做过千百回,顺手得很。她手里拿着银勺,正舀着蛋糕往陈宸嘴边送。那蛋糕还是我半个月前订的,奶油边上用糖霜写着“三周年快乐”,现在“快乐”两个字已经被挖掉一半,只剩个孤零零的“快”,歪在那儿,跟讽刺似的。
没人说话。
有人举着酒杯,手停在半空;有人嘴里还卡着瓜子,嚼都忘了嚼;连空调风吹出来,都显得凉了几分。
我盯着那块蛋糕,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其实这种场面也不是头一回了,陈宸搂她肩、摸她头、拿她手机翻歌单,她从来都说那是闹着玩,说我别太当回事。可那晚不一样。那晚是她生日,是我们在一起三周年,我拎着礼物、赶着时间、怕堵车、怕蛋糕蹭坏,像个傻子一样从城东赶到城西。结果我一进门,看见的却是她坐在别人腿边喂别人吃我买的蛋糕。
苏蔓蔓转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眉头就皱起来了,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反倒全是不耐烦:“林奕澈,你摆这张脸给谁看呢?不就输了个大冒险吗?大家出来玩,有必要这么扫兴?”
陈宸也在旁边搭腔,笑得吊儿郎当:“林哥,别那么认真啊,愿赌服输。再说了,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什么没闹过,你这醋劲儿也太大了吧。”
包厢里立刻有人跟着打圆场。
“就是啊,林奕澈,玩不起啊?”
“蔓蔓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男生都大大咧咧的。”
“你越较真越显得小气。”
这些话我以前也听过,每次一听,我就先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不够大度,是不是我谈个恋爱谈得像审犯人。后来我渐渐学会了忍,学会了装没事,学会了看见不舒服的画面也往肚子里咽。因为苏蔓蔓总会在事后皱着眉头对我说一句:“你这样真的很烦,搞得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样。”
可那天,可能真是累了,也可能是那口气憋太久,憋到肺里都发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不是生气,是没意思。
我手一松,礼盒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格外响。
盒盖弹开,里面那条项链滑了出来,冷白的光一闪,正好落进苏蔓蔓眼底。她脸色一下就变了,蹭地站起来:“林奕澈,你有病吧?那是送我的礼物!”
我没接她这茬,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拨过的号码,按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头传来江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喂?”
我盯着苏蔓蔓,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学姐,今晚有空吗?我想补补口语。”
整个包厢像突然被冻住了。
苏蔓蔓的表情僵在脸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拿下来,偏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凉:“没什么意思。你既然有你的异性兄弟,那我有个学姐,也挺正常吧。”
她脸一白,声音立马拔高了:“林奕澈!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拿别的女人气我?”
“气你?”我看着她,反而觉得有点想笑,“苏蔓蔓,你也会介意这个?”
陈宸坐不住了,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摆出一副替她出头的架势:“林哥,你这么就不地道了吧?蔓蔓只是跟我玩个游戏,你转头就联系别的女人,这算什么事儿?”
“那你们这算什么事儿?”我反问。
他一噎。
我扫了眼桌上的酒,空了好几瓶,果盘翻得乱七八糟,蛋糕切得像被狗啃过。我忽然觉得挺可笑的。以前每次他们这帮人聚会,到最后都是我买单。我掏钱,他们喝酒;我送礼物,他们拿去做人情;我脸色一不好看,就变成我不懂事。
行,那这次我不懂事到底。
我直接在沙发正中坐下,把陈宸挤得往旁边一歪,然后冲门口服务员招了下手:“你们这儿最贵的酒,再开三瓶。”
服务员愣了愣,还是点头去了。
苏蔓蔓以为我这是服软了,脸色缓了点,还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你刚才那样,真的很丢人。”
我没看她。
不多会儿,酒上来了,陈宸最来劲,跟得了圣旨一样,拎着酒四处倒,嘴里还嚷嚷:“来来来,今天林哥请客,都别客气!”
大家瞬间又热闹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出根本没发生过。有人唱歌,有人划拳,有人起哄让苏蔓蔓和陈宸合唱。苏蔓蔓喝了几杯,脸都红了,整个人软绵绵靠在陈宸身上,嘴里还嘟囔:“还是你会来事,不像某些人,一天天摆臭脸。”
我坐在角落里,手机亮了一下。
江黎发来消息:“我在楼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然后我站起身。
苏蔓蔓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你去哪儿?”
“接个人。”我说。
“接谁?”她立马警觉起来,语气都尖了,“江黎?”
我点头:“嗯。”
她瞬间炸了,抓起话筒就往地上砸,砰的一声,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林奕澈,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从前她这么一吼,我心里总会咯噔一下,怕她真生气,怕她说分手。可那会儿我听着,只觉得耳朵有点疼。
我说:“那你就试试。”
刚走到门口,服务员正好拿着账单进来:“先生,今晚一共消费五万八,请问哪位结账?”
苏蔓蔓想都没想,抬手就指我:“找他啊,他付。”
我脚步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宸。
“为什么找我?”我问。
苏蔓蔓一愣:“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生日。”
“是你生日,不是我当冤种的纪念日。”我语气不重,但字字都清楚,“酒是陈宸点的,气氛是陈宸带的,人是陈宸招呼的,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这点钱,总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掏吧。”
“你说谁是外人?”她死死瞪着我。
我笑了笑:“那得问你。今晚坐你旁边的是谁,搂你的是谁,吃你蛋糕的是谁,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陈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还硬:“林奕澈,你至于吗?不就一顿酒钱。”
“对,不就一顿酒钱。”我顺着他说,“那你付啊。”
他嘴角抽了抽,半天没吭出声来。
我也懒得再看,伸手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又扔下一句:“谁喝的谁买单,天经地义。”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苏蔓蔓气急败坏的尖叫,还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劝架声。我没回头。
KTV外头的风一吹,我才觉得整个人像活过来一点。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总算散了些。
路边停着一辆红色跑车,车窗缓缓降下,江黎坐在驾驶位,偏头看了我一眼:“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雪松味,不重,很清。
她没多问,直接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她才淡淡开口:“看样子,生日会不怎么愉快。”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过去的霓虹灯,扯了扯嘴角:“何止不愉快,简直开眼了。”
她瞥我一眼:“分手了?”
“快了。”我说。
江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把车开到江边观景台,停下,递给我一罐冰啤酒。
“喝吧。”她说,“看你挺需要的。”
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苦味冲上来,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些。夜里江风大,吹得人脸发凉,我坐在车边,忽然就有点想笑。
“学姐。”我叫她。
“嗯?”
“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她靠着车门,抱着手臂看我,半点安慰人的意思都没有:“不是挺失败,是非常失败。”
我愣了下。
她接着说:“你拿真心当饭喂人,结果喂出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个把你当提款机,一个把你当自动售后。你不失败谁失败?”
这话是真不客气,可偏偏戳得准。
我低着头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有点发酸。
手机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屏幕上全是苏蔓蔓的名字。我掐掉一次,她又打;再掐,又打。第三次我干脆点开免提。
那头一接通就是她的哭喊:“林奕澈!你还是不是男人?你把我和凯凯扔在那儿算什么?他刷爆三张信用卡才把账结了,你现在立刻把钱转过来!”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还是钱,还是陈宸。
我直接挂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长长一串语音,我一条都没听,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到一边。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跟江黎在江边坐了很久。她也不怎么说话,就偶尔陪我碰一下罐子,或者在我沉默太久的时候,随手递过来一张纸巾。她不劝我,也不装懂我,可那种安静,反倒让人舒服。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出租屋。
门一开,满屋子都是酒气。苏蔓蔓缩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陈宸那件宽大的球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半宿。
她看见我,立马站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她,径直往卧室走,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她一开始还愣着,等看到我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里放,才终于慌了,踩着拖鞋跟过来:“你干什么?”
“搬走。”我说。
“你要跟我分手?”她声音都变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不然呢?留着继续看你跟陈宸演兄弟情深?”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扑过来抱住我后腰:“我错了,奕澈,我真的知道错了。昨天是我喝多了,是我没分寸,可我跟凯凯真的没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因为我不是傻子。”我把她手掰开。
她不死心,又绕到我面前,眼巴巴看着我:“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行不行?你别动不动就搬走,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
是啊,三年。
我也想起这三年了。她喜欢的包,我省吃俭用给她买;她加班喊累,我半夜绕半个城去给她送夜宵;陈宸没钱交房租,是我转的;陈宸想换球鞋,是我买的;苏蔓蔓一句“凯凯最近心情不好”,我甚至还能搭进去几千块让他们出去散心。
我那时候还觉得,爱一个人就该包容她的圈子,也该照顾她在乎的人。
现在再看,我不是包容,我是犯贱。
我把行李箱扣上,看着她说:“这房子半个月后到期,我不续租。你要么把这一年你该出的那一半房租补给我,要么就自己找地方搬出去。”
她整个人都懵了:“你跟我算钱?”
“为什么不算?”我反问,“你用我钱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
她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我男朋友,给我花钱不是应该的吗?”
“那陈宸呢?”我盯着她,“我也是他男朋友?”
她一噎,眼神明显躲闪起来。
我拿出手机,把昨晚没来得及看的朋友圈翻给她看。陈宸凌晨发了一条,晒新买的限量球鞋,配文是:感谢兄弟赞助,今晚继续潇洒。
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说的没钱,这就是你说的等以后会还。”
苏蔓蔓盯着那张图,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咬着牙替陈宸说话:“他、他就是发着玩儿的。凯凯最近压力很大,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到这一步,她居然还护着他。
我真是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只剩下恶心。
她大概看出我是真要走,突然又换了副模样,语气软下来,伸手来碰我:“奕澈,你别这样。昨晚是我不对,今天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说着,手就往我衣服里探。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甩开。
“补偿?”我盯着她身上那件球衣,声音冷得发硬,“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来碰我,苏蔓蔓,你不嫌脏,我嫌。”
她像被人当头打了一巴掌,眼泪一下停住了,脸色惨白:“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那我该怎么说?”我笑了下,“说你冰清玉洁?说你和陈宸只是兄弟,兄弟到坐怀里喂蛋糕,兄弟到穿他的衣服回家,兄弟到为了他跟我翻脸?”
她咬着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直接扔到她脚边:“你不是说补偿吗?那行,这是昨晚的服务费。去把自己洗干净,顺便把脑子也洗洗。”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林奕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自己把自己当什么人?”我反问。
她蹲下去把那叠钱抓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这钱不是给我的,是你欠凯凯的!”
我都气笑了。
都这时候了,她手里攥着我的钱,嘴里念着的还是陈宸。
也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铃声我熟,是她专门给陈宸设的。她一慌,想去按掉,我先她一步把手机拿了过来,直接开了免提。
陈宸的声音立刻从那头传出来,懒洋洋的,还带着股得意劲儿:“蔓蔓,今晚有局,你把你那个爱马仕借我撑撑场面。还有啊,林奕澈那边你别急着哄,这种人我见多了,晾两天就自己回来了,到时候你再掉两滴眼泪,他还不是乖乖掏钱。”
每个字都像一巴掌,狠狠扇在苏蔓蔓脸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眼里的光一下散了。
我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陈宸。”
那边顿了一下。
“想要包是吧?”我说,“行,让你妈来拿,我烧给她。”
说完,我手一扬,手机直接砸墙上,屏幕碎成一片。
苏蔓蔓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捡,手忙脚乱,样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情分,也算是彻底干净了。
“听见了吗?”我说,“这就是你护着的人。”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拉起行李箱,“苏蔓蔓,我现在看见你都觉得累。”
她见我要走,突然在我身后尖声喊:“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林奕澈,你会后悔的!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这种人!”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后悔?
我昨天之前的人生,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把她看得太重。
我下楼的时候,外头正下着小雨。风一吹,整个人都凉了,也更清醒了。
江黎给我发了个定位。我本来以为她说的“看猫”是开玩笑,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市图书馆。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高领毛衣,金丝边眼镜,桌上放着咖啡和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外头那些吵闹像是两个世界。
我走过去坐下,忍不住笑了:“不是说看猫吗?”
她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只布偶猫翻跟头的视频:“猫在这儿。”
我被她逗笑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处理完了?”
“差不多吧。”我说。
她点点头,也不追问,直接开门见山:“我手里有个项目,缺人。你要不要来帮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突然?”
“我观察你很久了。”她说得坦然,“你能力不差,就是以前太把私人感情和生活绑一起了。现在既然松开了,正好做点正事。”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堵,突然就轻了一点。
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的人,不会拿你的付出当理所当然,也不会在你跌进泥里时顺手再踩两脚。她看见你狼狈,也看见你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一看语气就知道是苏蔓蔓。
她说她发烧了,三十九度,问我能不能送她去医院。后面还跟了张体温计照片,又说她真的知道错了,还说陈宸也想跟我道歉。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竟然一点波动都没有了。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慌了。可现在我只觉得熟悉。她每次需要我的时候,都会这样,语气软下来,姿态低下来,像真的离不开我。可只要我一回头,她又会继续把我推到一边。
我抬手拍了张江黎低头喝咖啡的照片,发给她,配了一句话。
“在跟学姐聊项目,普通同事关系,别多想。”
消息发出去没一分钟,电话就追过来了。
我开了免提。
苏蔓蔓在那头声音都劈了:“林奕澈!我都烧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跟她喝咖啡?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拿勺子轻轻搅着咖啡,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苏蔓蔓,别总把人想得那么脏。学姐是在帮我做事。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小心眼吗?那我现在大度点,给彼此都留空间,不正合你意?”
“再说了,”我顿了顿,“你生病找陈宸,不是更合适吗?你们不是谁也离不开谁吗?”
那头一下没声了。
好半天,她才又哭着骂我:“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我听着,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可以这么想。”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江黎抬眼看我,没评价,只是把那杯还热着的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终于把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点一点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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