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夫妇游完中国后,回去跟朋友说: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田中一郎和妻子优子站在东京羽田机场的出发大厅,盯着电子显示屏上“上海浦东”的字样,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年来第一次出国旅行。不对,准确地说,是他们第一次离开日本。田中在东京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做了大半辈子技术员,优子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过着最普通的日本工薪阶层的生活。他们本可以去夏威夷,去关岛,去那些日本中产家庭常去的度假地,但田中偏偏选中了中国。
“为什么是中国?”优子当时问他。
田中没说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只是觉得,这个邻居国家离日本这么近,近到从九州坐船几个小时就能到,但他们几乎不了解它——或者说,他们以为了解。电视上偶尔出现的中国画面总是灰蒙蒙的,人群拥挤,空气污浊,街道脏乱,人们的表情要么疲惫要么凶悍。优子的妈妈听说他们要去中国,急得打电话来:“那边治安好不好?会不会把你们抓起来?”田中放下电话苦笑了一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对优子说,也对自己说。
他们订了旅行社的套餐,十天,上海、苏州、杭州、北京。出发前一晚,优子往行李箱里塞了好几包便携纸巾和一小瓶洗手液,还带了三包方便面。“听说那边的食物不太干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万一吃不惯,还能凑合。”田中没拦她,虽然他心里觉得这些东西大概用不上,但他自己也偷偷在背包里放了一瓶肠胃药。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田中透过舷窗往外看,巨大的航站楼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跑道宽阔平整,滑行道上的指示牌清晰规范。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落后国家”机场的样子。去年他们送女儿去关岛游学,关岛那个小机场又旧又小,连廊桥都没有,还要自己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而眼前的浦东机场,比他去过的大阪伊丹机场还要气派。
“好大。”优子也看到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措手不及的惊讶。
出了关,导游来接他们。导游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姓王,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跟日本人说中文时特意放慢了速度,还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田中桑、优子桑,欢迎来到上海。”她用日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鞠了一个躬,标准得让田中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更深鞠躬。
“她会日语?”优子小声对田中说,语气里的惊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在他们来之前的想象中,中国的服务人员是一副冷冰冰或者不耐烦的样子,但小王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上车前还帮优子提了一个袋子。
车子从机场开往市区,优子一直趴在车窗上看。上海的街道比东京的宽,高楼比东京的多,行道树比东京的绿。正是初夏,梧桐树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在阳光里透着好看的翠绿色。她注意到路边每隔不远就有一个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垃圾分类投放点”,分类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比她家楼下那种敞着口子的垃圾桶干净多了。优子不说话了。
田中也在看窗外。他在看车流。上海的车比东京多,但行驶的秩序比他们想象的好得多。虽然有一些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但整体上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混乱”。他甚至还看到了好几辆跟他自己开的一样的丰田皇冠。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不是在异国,而是在日本某个热闹的街区。
酒店在南京路附近,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大堂宽敞得能停进去好几辆车。前台办理入住的小姑娘穿着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对着电脑操作的手指很快,但态度并不敷衍。她抬起头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的时候,优子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田中,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她怎么会说日语?”田中也不知道,但他注意到小姑娘说完那句日语之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卡片递给他们,上面用日文写着Wi-Fi密码、早餐时间、附近的便利店位置。这不是旅行社安排的,是酒店自己做的,字迹是打印体,但下面的注释用小字写了“有任何问题请随时与前台联系”。字是手写体的字体,但能看出来是精心设计过的。
两个人进了房间,优子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三包方便面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便面,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她看到无数餐厅,各种菜系的都有,有的门口还排着长队。这里的食物真的会让人拉肚子吗?她不知道。
“先出去走走?”田中提议。
他们没去远,就在南京路上逛了逛。南京路步行街上的人多得像东京的涩谷十字路口,但比涩谷宽阔不少,走起来并不觉得挤。优子注意到街上有一条像观光车一样的“铛铛车”,慢悠悠地开过去,游客们在车上举着手机四处拍照。这种车在日本没有,她觉得很新鲜,还专门拍了张照片。
走了没一会儿,优子的肚子叫了。不是饿了,是想上卫生间。她拉着田中的袖子,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那边有一个。”田中指了指右手边的一个指示牌。优子快步走过去,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她的认知里,中国的公共卫生间是那种没有门、没有纸、气味难忍的地方。她甚至在进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一推门,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地板是干的,没有积水,没有异味。每个隔间都有完整的门,门上有红色的“有人/无人”指示。隔间里面的马桶是陶瓷的,旁边有一卷卷纸。墙上还挂着一个消毒液盒,写着“便后请洗手”。优子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比正常时间长了不少。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她把每个隔间都打开看了一眼,想确认刚才那个不是特例。都一样。她回到田中身边的时候,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样?”田中问。
“比我们家附近的公园厕所还干净。”优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承认。田中没接话。
他们逛到傍晚,小王打电话来说晚上带他们去一家本帮菜馆吃饭。饭店在一个老弄堂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酱香和料酒的醇厚味道。小王帮他们点了几个菜:酱鸭、糖醋小排、清炒河虾仁、毛蟹烧年糕、一碟酒香草头。菜端上桌的时候,优子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女儿看,但后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存进了草稿箱。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排骨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入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骨头一嗦就出来了。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田中在对面吃毛蟹,年糕软糯,蟹黄饱满,他埋头啃了还没几分钟,已经把手边一碗米饭吃干净了。这是他第一次吃中国菜的外卖之外的版本,以前在东京上野的中餐馆吃过几次,当时觉得还可以,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小王看他们吃得香,笑着说:“慢慢吃,后面还有好多天,苏州的松鼠鳜鱼,杭州的西湖醋鱼,北京烤鸭,够你们尝的。”
优子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心里憋了一下午的问题:“小王,你日语为什么这么好?”
“我以前在东京留学过两年,读的观光专业。”小王帮优子倒了一杯茶,“后来回国做了导游。其实现在中国学日语的人挺多的,年轻人至少会一门外语。”
田中插了一句:“英语?”
“英语也会,但我的英语没日语好。”小王笑了笑,“我们公司的新导游,现在都要过英语四六级才有资格带外国团。我那时候还没这个要求,所以算是捡了个便宜。”
优子和田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大阪,他们不认识几个能说流利外语的年轻人,更不用说同时掌握两门外语了。
吃完饭在街上散步,优子的方便面已经在背包里成了一块没用的负担。她看着路边一个水果摊,摊主正在用手机扫码收款。一个小姑娘买了四个桃子,扫了一下手机上的二维码,叮的一声,付款完成,前后不到两秒钟。优子拉了拉田中的袖子:“你也看到那个了吧?”
“看到什么?”
“她没带钱包,也没用卡,就用手机扫了一下。”
“哦,那个。”田中推了推眼镜,“这是中国的移动支付,早就听说了。很方便,但日本不太普及,因为老人家觉得不安全。”
“那小姑娘看起来才多大?二十?也不是老人啊。”
田中没接话。优子站在原地,看着水果摊上那张二维码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每次去超市都要翻半天钱包找硬币,有时候为了凑整,在收银台前数半天零钱,后面排队的客人一脸不耐烦。如果也可以用手机,那该多简单。
第二天,小王带他们去城隍庙和田子坊。优子在田子坊的一个手工皮具店看中了一个钱包,标价一百六十块人民币,合日元三千多。她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钱包。小王说:“优子桑,可以用手机支付哦,我帮您操作一下,您给我现金就行。”优子想了想,还是用现金付了。但她注意到隔壁那个欧洲游客,拿起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拎着袋子就走了。那个游客的速度比她用现金快了三倍不止。
晚上回到酒店,优子躺在床上翻手机,田中在旁边看新闻。两个人谁都没睡着,但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优子说了:“我们是不是太小看中国了?”这句话说起来轻飘飘的,但落下来很重。因为过去那些年他们接收到的关于中国的信息,大多数来自电视新闻,内容高度集中在那些负面消息上。
“小看”这个词都算是轻了,他们几乎是带着一种俯瞰的态度来的——“我们要去那个落后的邻国看一看”——好像自己很有优越感。而现在,站在上海最繁华的街头,看着满街的和中国年轻人一样穿着时尚品牌的年轻人,看着比东京还密集的高楼大厦,看着连卫生间都能做到无异味无积水的公共管理,那种优越感就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苏州、杭州、北京。后面的行程,每一天都在刷新他们对中国的认知。
苏州的园林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在东京,他们引以为傲的是那些被精心维护了几个世纪的江户时代建筑,比如皇居、浅草寺。到了拙政园,导游告诉他们这座园子建于明朝,距今四百多年。田中站在那座小飞虹廊桥上的时候,看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水池里锦鲤游来游去,忽然想起自己在日本的很多公园里看到的水池,浑浊,发绿,上面漂着落叶。而这里的水还能养鱼。
“这池水怎么这么干净?”他问导游。
“下面有循环过滤系统,”导游说,“苏州园林都有专门的水体维护团队,每周检测水质,定期清理。”
他们把这个当成一个国家对待自己文化遗产的认真程度。
杭州西湖边,他们坐了游船。船夫一边摇橹一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讲断桥残雪的故事,还哼了一句“千年等一回”的调子。优子听不太懂,但船夫唱得很投入,眉毛扬得高高的,唱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优子也跟着笑了。
在西湖边上的龙井村,他们进了一户茶农家里喝茶。茶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蓝印花布的衣服,给他们泡了今年的新茶。老太太不会说日语,也不会说英语,全程就是通过比划和简单的词来交流。“好喝吗?”老太太做手势,手指在嘴边打了个圈。优子点头。“多喝点。”老太太又给续了一杯,动作很自然,像在招呼自家亲戚。
优子走的时候想买一斤茶叶,老太太摆手说不用这么多,两个人喝不了,买半斤尝尝就行。半斤茶叶,市场价两百八十块,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改口说两百六十块。优子不知道这个价格是贵还是便宜,但她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太会做生意——哪有劝顾客少买点的?她买了一斤,老太太多送了她一小罐。
在北京,他们去了长城。当天天气很好,能见度极高,从烽火台往远处看,山峦叠嶂,城墙像一条巨龙蜿蜒在群山之脊。田中的脚有些发软,不是因为恐高,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道墙从两千多年前就开始修建,经历了无数个朝代,一直存在到今天。他只读了几年的关于日本史的中国部分的课文,但当你真正站在长城上,那些文字忽然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滚烫的现实。
“你没事吧?”优子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田中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我们以前学到的中国,和真正的中国,好像是两个不同的国家。”
优子没反驳。因为她也有同感。
晚上,小王带他们去吃北京烤鸭。餐厅里座无虚席,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不少外国人。片鸭师傅推着小车到桌边,当面把烤鸭片成薄片,刀工利落,每一片都带皮带肉,大小均匀。鸭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酥脆得用筷子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优子按照小王的示范,拿一张薄饼,抹上甜面酱,放几片鸭肉,加几根黄瓜条和大葱丝,卷起来,一口咬下去,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黄瓜的清爽和面酱的甜咸在口腔里混在一起,层次丰富到让她闭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田中问。
“比我吃过的所有烤鸭都好吃。”优子说,“以前在上野那家店吃的,肉质又干又柴,我一直以为烤鸭就是那样的。”
田中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卷了一个。
这时候旁边桌来了一个中国家庭,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看到优子,主动用英语说了一句“Hello”。优子有些意外,也用英语回了句“Hello”。小男孩接着问:“Where are you from?”优子说:“Japan。”小男孩想了几秒钟,大概是不知道日本用英语怎么说,但他转过头去跟妈妈小声说了一句:“是那个做动画片的国家。”妈妈笑着跟他说:“宫崎骏。”小男孩立刻转回来,脸上写满了兴奋:“Totoro!”优子笑了,点了头。“Totoro”是宫崎骏电影《龙猫》里的角色。这个五岁的中国小孩,竟然知道Totoro。优子知道日本动漫在中国受欢迎,但她没想到这种受欢迎的程度已经渗透到了这么小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很温暖。不是因为一个小孩认识龙猫,而是因为这个小孩看到她这个日本人,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陌生、没有她在来之前担心的那种“中国人会仇视日本人”的阴冷。就是纯粹的好奇和一个孩子对动漫角色的喜爱。这跟她来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在北京的第三天,他们去了天坛公园。公园里到处都是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踢毽子的、跳广场舞的、写地书的。优子被一个踢毽子的老先生吸引住了,那毽子在他脚上翻飞,一会儿在脚面,一会儿在膝盖,一会儿又飞到肩头,动作轻盈得像在跳舞。老先生看到优子在拍他,停下来,把毽子递过来示意她试试。优子试着踢了两下,毽子掉了。老先生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老人也跟着笑,但绝对不是嘲笑,是一种朋友之间那种善意的、轻松的笑。
田中蹲在旁边拍照,拍着拍着,镜头里多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骑着一辆小自行车,蹬得飞快,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相机,冲他比了一个“V”字手势。田中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小男孩的家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别打扰爷爷拍照”,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咯咯笑着骑走了。
“他叫你爷爷。”优子笑着对田中说。
田中也笑了,看着相机里那张照片——小男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根手指伸得直直的,背景是祈年殿蓝色的琉璃瓦屋顶在晨光里发着光。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锁屏画面,回了东京很久都没换。
最后一天,小王带他们去了一个菜市场。
这是优子主动要求的。她说想看看中国人平时在哪里买菜。小王有些犹豫,说菜市场可能比较乱,怕他们不适应。优子说没关系,就想看真实的。
那个菜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头顶搭着棚子,两边是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海鲜的、卖调料的,一间挨着一间。地面是湿的,但并不是很滑,因为每个摊位前都铺了防滑垫。空气中有鱼腥味、香料味、蔬菜的青气,混在一起,不好闻,但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优子在一个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摆着几十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干的辣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豆蔻,装在透明的罐子里,颜色鲜艳得不像调料,像一幅画。她闻了一下干辣椒的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新到的大蒜。看到优子打喷嚏,她站起来,从旁边撕了一截保鲜袋递过来。优子接过来说谢谢,摊主摆摆手说了句什么,没听懂,但那个“不用谢”的表情全世界通用——就是眼角弯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
优子买了一袋干辣椒,她并不知道回去能做什么菜,但就是想买。摊主帮她称好,用塑料袋装好,又在袋子上夹了一个夹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再来”,优子听懂了后面两个字。
出了菜市场,优子跟田中说:“你看他们的关系,跟我妈去区役所办手续的时候跟窗口里人说‘谢谢’的关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近一点。”优子想了想,“不是那种礼貌的、有距离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街坊邻居的感觉。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田中没有觉得这是错觉。因为这十天里,他感受到的几乎所有善意,都不是那种日本式的、训练有素的、标准化的服务。日本的便利店里店员鞠躬说“欢迎光临”的时候,你也知道那是他的工作内容,是他的职业素养,跟“喜欢”没什么关系。但中国不一样,那个卖辣椒的大姐递来保鲜袋的时候,那个满手鱼腥味的大爷看他们迷路主动带着走了一百多米的时候,还有那个长城上非要把自己的矿泉水送给他们、说“天热多喝水”的陌生阿姨——这些善意不是他们的工作,不是他们的职业要求,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
回东京的飞机上,优子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翻着翻着,眼眶忽然红了。
田中问她怎么了。
“我拍了三百多张照片。”优子说。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觉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这十天比我这三十年的旅行加起来都值得。”
田中没有嘲笑她。因为他的手机里也有两百多张照片。过去二十年他们去箱根、去伊豆、去北海道,加起来都没拍这么多。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的时候,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十几天前一模一样。优子看着舷窗外面那熟悉的、干净的、但又有些清冷的东京风景,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东京变了,是她变了。
回到家里,邻居铃木太太来串门,问他们中国怎么样。优子给她倒了杯茶,在茶几上放了一包从北京带回来的茯苓夹饼,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中国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铃木太太等着她说后面的内容,大概以为她要吐槽什么——治安不好、东西难吃、中国人不友好之类的。但优子接下来的话让铃木太太愣在了那里。
“上海比东京还繁华,高铁比新干线还快还稳,中国比日本发达得多。”优子说。
铃木太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比日本发达?”
“至少在我看到的那些城市,是的。”优子拆开那包茯苓夹饼,递给铃木太太一块,“而且他们的人特别好。不是那种服务性的好,是真的好。”
铃木太太咬了一口茯苓夹饼,嚼了嚼,表情有些复杂。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吗?”
优子和田中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嘲笑铃木太太,而是他们来之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他们默认了“中国是危险的”。而事实呢?十天下来,他们连一个钱包都没丢过,连一句粗鲁的话都没碰到过。在天安门广场,一个武警战士还帮他们指路,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己家大爷说话。
“没有。”田中替优子回答了,“反而觉得比东京还安全。东京的居酒屋附近,深夜还经常有醉汉闹事,在上海、北京我们晚上逛到十点都没事。”
铃木太太没再问什么。她把那包茯苓夹饼的包装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配料表,念了出来:“茯苓、莲子、薏米、糯米粉、白砂糖。”然后把包装袋翻过去,背面印着“北京特产”和一行小字:“本品不含任何人工色素”。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田中在公司也跟同事聊了这趟旅行。午餐时间在茶水间,他跟关系比较好的后藤说起中国的高铁。后藤问他新干线和那个什么“和谐号”比哪个好?田中想了想,说新干线更快,那是指几十年前刚开通的时候,现在再说这话,脸有点红。后藤不信,说怎么可能?田中打开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是在京沪高铁上拍的,桌上立着一枚硬币,列车时速三百多公里,那枚硬币纹丝不动。后藤看了两遍,没说话。田中把手机收回来,补了一句:“他们的‘复兴号’时速能达到三百五十公里,比新干线快,而且更稳。车厢里的Wi-Fi全覆盖,在隧道里也有信号。我们的新干线进了隧道连手机都打不了。”
后藤看了田中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怎么替中国说话”。田中感受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退缩。因为这十天里他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比任何二手信息都更有力量。他不想说中国的坏话,因为那些坏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心虚——就像一个人明明看到天是蓝的,却要跟别人说天是灰的。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回东京后的第三个周末,他们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优子做了一桌子菜,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多做了两道中国菜——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这两道菜都是从中国学来的,番茄炒蛋尤其简单,但朋友们吃得赞不绝口。优子一边给他们添饭,一边说起中国之行。她发现当自己说“中国很好”的时候,朋友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礼貌的、但明显不相信的微笑。那种微笑翻译过来就是:“你才待了十天,能了解什么?”
优子不怪他们。因为在去中国之前,如果有人跟她说“中国比日本发达”,她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人很难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这很正常。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在西湖边拍的合影,递给朋友们传看。照片里她和田中站在断桥上,身后是宝石山,保俶塔在夕阳中呈一个秀丽的剪影。两个人笑得很好,比他们在任何一张国内旅行照片里都更好看。不是因为风景美,是那种笑法——不是对着镜头喊“cheese”挤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有点傻气的笑。
这张照片后来被优子打印出来,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旁边是女儿大学毕业时的纪念照。两相比较之下,优子在中国的照片里,嘴角那个甜度几乎是溢出来的。
她开始学中文了。从“你好”“谢谢”“再见”开始。每天跟着手机APP学二十分钟,进度很慢,但坚持着。田中问她为什么学,她说:“下次再去,不想全靠小王翻译。我想自己跟他们说,你们做的饭很好吃,你们种的花很漂亮,你们的国家真的很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包从北京带回来的、还没舍得吃完的茯苓夹饼。包装袋上的保质期写着到明年春天,她想在那之前,再去看一次春天。
春天的时候,中国的花都开了。
他们说,北京的玉兰,上海的樱花,杭州的桃花,武汉的梅花,还有林芝的野桃,满山遍野都是。
田中前不久在网上看到新闻,说中国的高铁运营里程已经四万多公里,比全球所有国家加起来都多。他放下手机,跟优子说:“明年春天,我们去武汉看樱花吧。”
“不去东京的上野赏樱了?”优子故意问。
“上野的樱花是不错,但——”田中顿了一下,“但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
优子笑了,说“好”。那个“好”字是中文。她发成了“hǎo”,第三声,调子拐了个弯,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窗外的东京已经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她站在阳台上,把晾了一天的被子收进来,被子是淡淡的蓝色,晒了整整一天,还带着太阳的味道。她抱着被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树,高高的,亮晶晶的,像一个守望者。
春天的时候,她想再去中国。去看看那里的樱花,还有——去看看那些跟她一样只是安安静静地过着普通日子、但对陌生人也能露出真心笑容的人。
他们不像媒体说的那样。
这大概是这对普通的日本夫妇,这次旅行中最大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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