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和赵阳结婚五年了,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两个人在二线城市都有稳定工作,房贷还了大半,周末不是自驾游就是宅家打游戏,偶尔约朋友吃顿好的,小日子滋润得很。
唯一的“隐患”,是婆婆李云秀。
李云秀今年四十八,退休三年,老伴赵建国还在国企上班,再熬两年也能退。老两口在老家县城住着一套大三居,退休金加起来小一万,按理说该享清福了。但李云秀不这么想,她这辈子就一个执念——抱孙子。
从林薇进门第一天起,李云秀就没断过这个话题。
“薇薇啊,趁年轻赶紧生,妈帮你们带。”
“隔壁王阿姨都抱上二胎了,她儿媳妇比你还小两岁呢。”
“不生孩子的女人不完整,这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么个理。”
林薇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说自己和赵阳商量好了,丁克,不要孩子。李云秀听不懂“丁克”啥意思,赵阳给她翻译了一下,老太太当场就变了脸色:“不要孩子?你们结婚干啥?过家家?”
赵阳是独生子,李云秀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她甚至在某个月圆之夜,偷偷把林薇的避孕药换成维生素——这事儿被林薇发现后,婆媳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林薇气得发抖,赵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带着林薇搬去了新买的婚房,跟老家隔了三百公里。
距离有了,矛盾却没消。李云秀每个月雷打不动打两次电话,主题永远只有一个:“肚子有动静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林薇烦不胜烦,直接跟赵阳摊牌:“你要是扛不住你妈的压力,咱俩趁早离。我反正是不会生的,这辈子都不会。”
赵阳也烦,但他舍不得林薇,咬牙扛着。他跟李云秀说:“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不要孩子。”李云秀在电话那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事情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林薇和赵阳回老家过中秋,饭桌上李云秀再次提起生孩子的事,林薇筷子一放,难得认真地说:“妈,我跟你说明白,不是我不想要,是我身体条件不适合。医生说了,我有严重的子宫腺肌症,怀孕概率极低,就算怀上了也保不住。我们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这话半真半假。林薇的确有腺肌症,但没那么严重,医生只是建议尽早生育,否则以后可能困难。林薇把这个“可能”,在婆婆面前说成了“极低概率”。赵阳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拆穿。
李云秀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哭闹,只是“哦”了一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林薇以为婆婆终于想通了,还跟赵阳说:“你看,摊开了反而好,省得她老惦记。”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云秀果然不再催生了。电话照打,但话题变成了“最近天冷了多穿点”“那个什么疫苗你们打了没有”,搞得林薇都有点不好意思,主动给婆婆买了两件羊绒衫寄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李云秀那段时间频繁跑医院。
赵建国知道。他一开始坚决反对,骂李云秀疯了。但架不住李云秀天天哭天天闹,说什么“老赵家不能断后”“我活着总要有个念想”。赵建国是个老实人,这辈子没拗过老婆几回,最后还是陪她去了省城的生殖医院。
四十八岁,高龄中的高龄。医生看了检查报告直摇头,说卵子质量太差,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而且风险极高,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心脏负荷……一串风险告知念下来,李云秀面不改色,只说了一句话:“医生,我试。”
她不差钱。退休金加赵建国的工资,这些年攒了三十多万。试管婴儿一次三万,她做了四次。前三次全部失败,第四次终于成了。移植成功那天,李云秀从医院出来,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林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云秀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消息是通过赵阳姑姑传过来的。姑姑打电话给赵阳,语气又惊又喜:“阳阳你要当哥哥了!你妈怀孕了你知道吗?四个月了!是个男孩!”
赵阳当时正在吃午饭,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薇就在对面。她看着赵阳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免提。姑姑还在那头兴奋地说:“你妈这回可真了不得,这么大年纪还怀上了,医生都说是奇迹。你爸高兴坏了,说要摆酒庆贺呢……”
林薇挂了电话,和赵阳对视了三秒钟。
“你妈怀孕了?”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赵阳整个人都是懵的。
“四个月。四个月了。”林薇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倒,“她瞒了我们四个月。她是不是觉得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了?”
赵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薇当天就请了假,开车回老家。三百公里高速,她一路没说话,赵阳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人杀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林薇愣住了。
李云秀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已经显了,圆滚滚地撑着布料。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得意,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妈。”赵阳先开了口,声音苦涩,“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我给老赵家留后。”李云秀扶着腰,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你们不生,我生。我身体还硬朗,养得起。”
林薇站在门口,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妈,你今年四十八。等你把孩子养大成年,你六十六。你想过没有,谁养?”
李云秀的脸沉了下来:“当然是我和你爸养。”
“你和你爸的退休金,养一个孩子够吗?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学区房、补习班、兴趣班,你算过这些要多少钱吗?”林薇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就算你养得起,你想过没有,等这个孩子上小学,你和爸都五十多了,谁帮他辅导作业?等他上初中,你们六十了,叛逆期谁管?等他高考,你们快七十了,万一身体出点毛病,谁来照顾他?”
李云秀咬着嘴唇没吭声,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指节微微发白。
“还有,”林薇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已经红了,“你和爸百年之后呢?这个孩子谁来管?是你让赵阳来管,还是让我来管?”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赵建国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愧疚。他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看赵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李云秀突然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委屈的、不服气的哭法,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就想要个孩子……我就想要个孙子……你们不给,我自己生……我错了吗?我哪里错了?”
林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婆婆哭,看着公公沉默,看着丈夫低着头站在门口。她觉得这个画面荒诞极了,荒唐得她想笑,但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妈,”赵阳终于开口了,“生下来吧。既然怀了,总不能不生。但是……”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林薇,眼神里带着恳求和歉意,“林薇说的那些问题,你得想清楚。我和林薇可以帮忙,但我们不会替你养这个孩子。他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是你儿子,不是他的爸爸。”
林薇看了赵阳一眼。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觉得他还像个男人。
李云秀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赵建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林薇转身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是她妈三年前帮她挂过号的产科专家。
她想打个电话问问,问问医生,四十八岁生子到底有多大的风险。但她没拨出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特别累。
屋里,赵阳还在试图跟母亲讲道理。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很清晰:“妈,你知道你怀孕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手术台上出了意外,我爸怎么办?我怎么办?你光想着要孩子,你想过我们吗?”
李云秀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赵建国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老婆的手,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知道,他最开始是反对的。他反对了整整三个月。但李云秀说,如果这辈子没有孩子围着,她活着没意思。他说,我们不是有阳阳吗?她说,阳阳的孩子不是我的孙子,阳阳的家不是我的家,他们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赵建国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李云秀话里的偏颇,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客厅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四个人的影子。
林薇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的生日。赵阳早上说晚上带她出去吃烛光晚餐,她还在想要不要买那条看中很久的裙子。
现在好了,婆婆送了她一份大礼。
她掏出手机,给赵阳发了条消息:“我回城里了。你自己待几天吧。”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汇入了夜色中的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没有开回家。她开去了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她妈住的地方。她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问问她自己该怎么办。
车子在她妈楼下停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她没有上楼,就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盖上一条毯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阳的消息:“薇薇,对不起。我明天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她没回。
又亮了一下,是她妈的:“囡囡,睡了吗?妈给你炖了汤,明天过来喝。”
她忽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傻子一样。
在这段漫长的、荒谬的、谁都不好受的故事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是反派、还是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了所有人对立面的普通人。
窗外下起了雨,一滴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片。
这个家,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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