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张被泪水打湿的A4纸
沈凤霞把最后一张创可贴贴在大拇指上时,休斯顿的天还没亮透。
她蹲在厨房的瓷砖地上,手边是一地碎玻璃碴子。刚才从冰箱拿牛奶,门一开,昨晚没放稳的玻璃冷水壶直接滑下来,在她脚边炸成一朵透明的花。这是来美国后摔碎的第六个凉水壶——她从小就习惯用那种沉甸甸的、能装四斤凉白开的玻璃壶,可美国的冰箱搁板间距是按盒装牛奶设计的,那个水壶永远放不进已经塞满的保鲜层,只能歪在冰箱门内侧。每次开门,它都摇摇欲坠。
她没开灯。怕吵醒楼上睡着的三个孩子和婆婆。她只是借着窗外那盏永不熄灭的社区路灯,用手电筒照着一片片捡玻璃碴子。创可贴是在99美分店买的,胶布很薄,贴了两层还是能感觉到拇指上那道口子在一跳一跳地疼。
客厅的方向传来打印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她丈夫徐志远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印的——五张回中国的单程机票确认单。打印机用了快六年,硒鼓已经不是原装的了,吐出来的A4字迹深深浅浅,像一份被反复修改的判决书。起飞日期是下周三。
他们不是混不下去了。
徐志远在休斯顿一家华人开的石油设备贸易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算上奖金将近九万八千美元。他们在糖城有一套四居室的房子,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比邻居家的还整齐,后院有秋千,信箱上印着“The Xu Family”。三个孩子——老大在社区小学上三年级,老二老三在上幼儿园和学前班,婆婆去年从沈阳接过来帮忙带孩子。两辆车,一辆汉兰达,一辆二手凯美瑞。每年感恩节烤火鸡,圣诞节挂彩灯。所有社交账号上的照片都显示这是一个实现了“美国梦”的标准中产家庭。没有人会把他们和“撑不下去”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除了沈凤霞自己。
她把玻璃碴子倒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到客厅。打印机已经停了。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机票确认单,在黎明前最暗的光线里,看着上面“IAH to PEK”的字样。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已经哭了整整三个月,眼泪大概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沙发边上,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开始做早饭。老大要吃花生酱三明治,老二要吃草莓味的麦片,老三还在喝奶粉——美国儿医说这个月龄该加辅食了,但她实在没时间做南瓜泥进去给她练习咬合。婆婆只喝用沈阳背来的双喜搪瓷锅煮的小米粥,别的粥不喝。
她走进厨房,开火,热锅。窗外,休斯顿的太阳正从糖城那些一模一样的屋顶线后面升起来。
没人知道四个月后她会坐在沈阳铁西区娘家楼下的早点摊前,就着一碗豆腐脑跟老同学说:“姐们儿,那是拿命扛。”而微信家庭群里最后的美国照片,是她带着孩子在西尔伯公园喂野鸭子。那是三月的休斯顿。她脸上还有笑。
第二章:洋房里的东北灶
在外人看来,沈凤霞的日子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今年三十七,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在沈阳一家私立培训学校教过五年新概念。二十五岁嫁给徐志远——那时候他还不是“石油设备贸易公司的技术总监”,只是一个刚从东北石油大学拿到研究生的穷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她家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糖衣在零下十八度的空气里冻得锃亮。
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徐志远拿到休斯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出国读石油工程的博士。她退了培训学校的编制,跟他飞了十四个小时,降落在一个她只在美剧里见过的城市。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里,她在这个国家生了三个孩子,搬了四次家,帮丈夫从零开始建立了一个完整的社交圈和生活体系。她的英语足够流利,能在学校家长会和儿科诊所里对答如流。她的驾照考了两次就过了,能在75号州际公路上开到七十五英里。她学会了感恩节烤火鸡、圣诞节挂彩灯、周末在后院用炭火炉烤德州BBQ。她婆婆前年从沈阳过来,一进门就摸着厨房里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用一种哭不出声的叹气说:“这得装多少酸菜。”
但有些东西永远学不会。
比如——她永远没法习惯美国的厨房没有明火。那个电磁炉灶台,开关拧开后锅底热得极慢,炒菜没有镬气。她试过在车库里偷偷支了一个从隔壁印度邻居那儿借来的户外丙烷灶,唐人街买回来的铁锅架上去,终于能炒出一盘带着焦边的地三鲜。但物业第三周就上门给了她一张黄牌警告,说开放式车库属于公共可见区域,不允许出现明火烹饪设施,违反社区公约第几条第几款。她把那个丙烷灶收进储藏间最深处,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掉水泥地上那圈炭黑色的锅底印。她擦着擦着忽然想,她这辈子从十几岁起就能炒的菜,在这块土地上忽然变成了一种需要偷偷摸摸才能做到的事。
比如——她永远没法接受美国的儿童发烧处理流程。老三九个月时第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她抱着滚烫的孩子去急诊,等了将近两个半小时,医生摸了摸、听了心肺音、查了耳温,说:病毒感染,回去多喝水,喝泰诺。她站在急诊室门口,抱着还在哭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她妈把她裹在被子里搂了一宿,天没亮就出门去五爱市场旁边那个老中医那里抓药,回家熬出一碗苦得发涩的汤药,再用瓷勺一点点地喂。她哭着问她婆婆:“这儿怎就没有个小诊所呢?”她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早我去炖点梨水。”
比如——她永远适应不了这里的养老院。婆婆摔过一跤后,邻居建议她可以在美国申请长期照护评估,说德州的Medicaid条件不错。婆婆自己强烈反对,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她永远忘不了的话:“把我弄到全是外国人的养老院,那些护工能听懂我喊‘腿疼’吗?”
后来她把这些话都写成了一条条更新,发在了自己很久没用的那个朋友圈。
“今天物业来警告我的,说不能在车库用明火。我炒个菜也要被管。这日子咋过。”
“孩子发烧等了两个半小时急诊,最后让回家喝泰诺。我想我妈了。”
“婆婆说,她老了不想进全是外国人说外国话的养老院。我想了想,一句话都接不上。”
这些朋友圈的定位在休斯顿,底下评论最多的是一串串羡慕的表情和“美国就是规矩多”的调侃。有人回复她:“你这是在炫富。”她没回。她只是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对着餐桌,继续给哭闹的老三喂米糊。
那张她生活的真实拼图,拼完之后只剩一件事:明天起床,继续一个人、在这片越来越陌生的异国土地上,无声地活成一整支后勤部队。
第三章:婆婆摔了
三月十七号,礼拜六。
那天下午沈凤霞正在厨房和面。她想给老大包一顿酸菜馅饺子——前一天的家长会老师私下跟她说,孩子在午餐时间被同学笑话带的虾片“闻起来像臭脚”,让她这两天找个机会多给孩子做点他在自己家里熟悉的味道。
老三在客厅的婴儿围栏里睡着了,老二趴在茶几上看iPad上的动画片。婆婆在她自己房间午睡。休斯顿三月的太阳已经很毒,空调外机在后院嗡嗡地转。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在木地板上。
她手都没洗就冲了出去。面粉撒了一走廊。
她婆婆倒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整个人侧躺,左脸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旁边是那把已经用了快三十年的小马扎——从沈阳老家的老宅搬过来的,木头榫头早就松了。婆婆刚才想站在小马扎上拿衣柜顶的旧相册——相册后来被发现掉在离她脚边半米远的位置,封面是她年轻时候穿着白大褂在沈阳第四橡胶厂职工医院拍的工作照,黑白的。
“妈!”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想把婆婆扶起来。但婆婆发出一声含混的、被疼痛含住的呻吟。她一条胳膊完全不能动,后背的脊椎那块,在睡袍下肉眼可见地隆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沈凤霞脑子里一下全空了。她打了911。她对着手机用英语吼:“I think my mother-in-law broke her back!”
救护车在七分钟后到。两个急救员用担架把婆婆抬上车。沈凤霞跟着上了救护车,走之前回头对正在客厅里吓得不敢动弹的老二吼了一句:“看好妹妹!别碰炉子!”
到了医院,诊断结果出来了——第十二胸椎压缩性骨折。不需要手术,但需要卧床至少八周,期间不能自己坐起来,不能自己上厕所,不能自己翻身。护士递给她一堆单据和一份护理指南,建议可以转到专业的康复中心或申请上门护理。
问题就在这里。婆婆不会英语。
康复中心全是一人一间的标准病房,床头有呼叫铃,台面上是三明治和沙拉。但婆婆听不懂呼叫铃旁边的护士对话器,吃餐盘里的卷心菜沙拉会犯胃胀,抓着她边比划边说想喝碗家里煮的烂烂的小米粥。护士们很耐心,但他们没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中国老人总是不肯按呼叫器。沈凤霞只能一遍遍地解释:“她觉得给你们添麻烦,自己忍着。”
最终她没有送康复中心。她把婆婆接回了家。然后她的日子就变成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沉默炼狱。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三个孩子做早饭、装午餐盒。七点半她开车分别送她们去三个不同的地点。回来给婆婆擦身、换纸尿裤、喂饭、喂药。中午接老三回来喂辅食、哄睡。下午两点半接老二,三点半接老大。晚上做全家五口人的饭,单独给婆婆做烂糊面片儿,单独给老三勾兑奶粉。洗碗、洗衣服、收拾厨房、检查老大的功课、哄老二洗澡、接着哄老三睡觉。然后在凌晨一点,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洗衣房的地砖上,在烘干机轰隆轰隆的白噪音里面,用手机刷朋友圈看国内那些从前同事正在世界各地玩的照片,或一遍遍拨通徐志远但始终没接听的号码。
徐志远那时候正在南卡罗来纳出差,两周。她没让他提前回来。
那十四天里,她瘦了将近八斤。有一次在超市推着购物车,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盯着货架上安眠药旁边褪黑素的瓶子,几秒后才缓过神来,像被什么烫醒。她没有买。她把三个孩子带到车上,挨个扣紧安全座椅,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把脸埋在方向盘的空隙里,深呼吸了十几次。
车窗外面,休斯顿阳光很好。社区路边两个墨西哥园丁正用西班牙语说说笑笑地修剪邻居家的草坪,割草机推过草尖,空气里全是植物断裂的青涩香气,热风夹着甜味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她抬头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在国内看到的那些精致的滤镜化美国视频和网红给人灌输的对海外生活的想象。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面色蜡黄,嘴角有一道因为上火烂了三天还没好的口疮。她没拍照片,只是给徐志远发了一条语音:“你忙完了赶紧回。妈现在还行,我可能快要不行。”
当天晚上,她婆婆半夜想喝口水,发现她睡在陪护的躺椅上,胳膊伸直了握着她婆婆的手。婆婆没叫醒她。第二天早上,婆婆主动对她说:“你回去请个钟点工吧。”
她没请。她怕花钱。
九天后,徐志远总算回来了。他推开家门看见的第一幕,是他妈在客厅沙发床上疼得皱眉,他媳妇蹲在床前正在用温水毛巾轻轻擦她妈的脸,回头对他只说了三个字:“你过来。”
那张《康复护理注意事项》后来被婆婆从一堆文件里抽出来翻看,纸张背面,有一行用中文手写的英文对照词汇表。字是沈凤霞写的:
“翻身——turn over”
“疼——pain”
“厕所——restroom”
“想喝水——I need water”
“谢谢——thank you”
婆婆把纸放在电视柜上,用搪瓷杯压住。
第四章:铁皮房子里的锈
婆婆的身体慢慢在恢复,能自己坐起来,慢慢扶着墙走几步。但沈凤霞的神经始终没有恢复——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钢丝,就算还没断,那折痕在显微镜下已经裂得密密麻麻。她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失眠,是那种害怕闭眼的失眠——好像一闭眼,整个家就会像散落的积木一样倒成一地,没有人扶。她夜里在洗衣房里把烘干机开着空转,一个人坐在地砖上靠着滚筒。那轰隆声能让她暂时不想听见自己心里尖利的噪音。
她丈夫是个好人。徐志远从来不跟她说“你不就是带个孩子做个饭吗”。他知道她不容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能做的只是在每个月底把工资卡放在餐桌上,说“你看看还缺什么”。沈凤霞不缺钱,也不缺那张工资卡。她缺的是一个出口——一个让她卸下压在她一个人肩上的五个人起居、三份学校通知、两种文化互相撕扯的出口。
又一次,老大在操场被同学推倒在地,膝盖破了一大块,哭丧着脸上车。问她怎么回事——白人小孩用铅笔盒敲他后脑勺又说“close your egg roll”。她冲到学校办公室,用标准得近乎冰冷的英语说完那段她准备了无数遍的投诉,目光盯着那位微笑着但行动迟缓的副校长,老师最终说“我们会找两边家长调解”。她回到车上的第一件事却是打电话给丈夫,电话响了又没接。她独自开车驶离停车场,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但没掉。她已经学会了在孩子面前保持稳定——哪怕那稳定是用手指掐大腿掐出来的。
这天下午,她去车库拿工具。那把插电的瓷砖切割机本来是她买来做手工的。她找到一块废弃的铁皮,是去年后院围栏坏掉后拆下的一段。她把铁皮固定在车库墙面的木条架上,用切割机在上面打出了几个大字。
邻居听见金属被切割的尖叫声,过来按门铃。但那天下雨,水雾淋湿了门口对讲的摄像头,沈凤霞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关掉了整个控制系统。第二天傍晚,徐志远回家把车停进车库时,看见那块铁皮挂在正对车头的墙上。上面刻着五个字:“家不是房子。”
他没有问。他只是在铁皮前站了很久,然后把车钥匙拔下来,进屋,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用被提醒就主动去洗碗。
第五章:那封辞职信
那天是小女儿上幼儿园后的第一百零九天。
沈凤霞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平行线。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已经凉透的雀巢速溶咖啡,上个月的燃气账单,一张老大的数学考卷,签过名但还没收进书包。楼上吸尘器还在充电,烘干机里的衣服还没叠。她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看了一整个上午。
那是搬进糖城时挂上去的。徐志远挑的字画店里买的复制品,四个魏碑体大字,纸已经有点发黄。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她一直是这么要求的,努力,再努力。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整夜了。脑子里总有声音,像是她自己,又像不是。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谁能替她撑住?
答案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冰箱压缩机照常嗡嗡响了一秒后归于沉静。时钟滴答走了整点那一声“咔”后继续往前,不给她任何余地。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不是抱怨,不是歇斯底里,只是几行字:
“当妈以前,我知道这世界有很多种活法。当妈以后,我发现留给妈妈的活法只有一种:一个人扛住所有人。在美国,我没帮手,没处逃,没退路。我扛了十一年。妈现在有伤,孩子被欺负了也只能自己硬出头。我受够了这个冰冷的破地方。所以——我决定,带全家回国。”
她发出去五分钟后,评论区彻底炸了。亲戚、老同事、以前的大学同学、她在美国认识的华人妈妈群,全涌了进来。有人劝,有人问,有人说她矫情,有人说“你这是在炫富”。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截图保存在“我的坚持”文件夹,然后关掉微信,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上的油污。
她没等丈夫回来商量——因为过去好几个月里她反复暗示、每次都以徐志远的不理解或沉默收场。这次她在打印回国机票确认单的时候,顺便打了一份《家庭会议记录》,用英文和中文双语写的。上面列了回国后的初步计划、孩子的转学时间表、婆婆的就医安排、家庭存款分配方案、徐志远未来可能的远程工作或国内岗位衔接思路。下面留了签名的空栏。
徐志远晚上十点多回来,沈凤霞穿着围裙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那张纸。她的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冷水洗碗有些发红。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眶略微泛红,但声音没有提高半分:
“徐志远,我嫁给你十二年了。我跟你来这么陌生的国家,生了三个孩子,伺候你妈养了一身病。现在我要回去。不是我问你行不行。是我通知你——我要回去。”
徐志远坐在对面,很久没说话。他看着面前那张《家庭会议记录》,看她挨个已经做好的方案中每一行详细说明,从老大老二插班的学校选择到婆婆的旧伤复查医院都有标注。然后他摘掉眼镜,用衬衫袖子慢慢擦拭镜片。他哭了一小会儿,但声音极少。
最后他在纸的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住,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沈阳。铁西。卫工街。”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从后面搂住了她。这是她记事后第一次,看见自己选择的这个男人在家人规划面前如此顺从地收起了所有辩论。窗外,邻居院子里的蓝花楹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第六章:落地沈阳那一口豆腐脑
飞机降落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那天,是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机舱外气温只有八度。沈凤霞把三个孩子都裹上从德州带回来的最厚的外套,婆婆坐在轮椅上,被空乘小心地推下廊桥。
徐志远推着行李车走在最后面。那辆车上堆着他们家在美国用了十一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六个最大号的托运箱,三个登机箱,还有从休斯顿中国城杂货店买的一整箱老干妈和六必居甜面酱。有路人拿手机拍他们。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姐边走边跟旁边人说:“这得是从哪儿逃难回来啊。”她听见了,没回头。
出了到达口,沈凤霞的爸——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电工抄进接机平台,穿着洗得起球的灰色羊毛衫,一看见她们身影就摘下老花镜,快步走过去把她妈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接过来,紧紧攥住。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多说。她爸只是拍拍她婆婆的手背,说:“回来就好。”她妈接到她和几个外孙后反复摸着老大的后脑勺,说“脑袋长好了,在中国没人敢叫你蛋卷”。
她坐在她爸那辆已经开了快十五年的老捷达后排,车窗摇下来,空气里是熟悉的煤烟味、烤冷面摊飘来的孜然香和远处炼焦厂残留的焦炭气息。她闭上眼吸了一口,然后呛得咳了两声。
第二天一大早,她推门走进家门口小区外面的早市。那个早市她从小逛到大,卖菜的张大嗓还是那个张大嗓,只是头发全白了。豆腐脑摊的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推车换成了电动三轮。她要了一碗豆腐脑,多放辣椒油,多放蒜汁,不放香菜。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她来:“哎——你不是老沈家的凤霞吗?去美国那个!”她说是。“回来探亲啊?”“不是,这回不走了。”
老板娘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大勺高汤倒进她碗里,“那这碗不收你钱。回来就是回。”
沈凤霞低头看着那碗白生生的豆腐脑,看着碗里飘着的木耳丝和黄花菜末,看着那层红亮的辣椒油在热气里慢慢漾开。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来第一口。烫。烫得她眼泪直接掉下来,但她没有停,接着舀第二勺,一边哭一边吃。旁边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看呆了。张大嗓拎着秤杆子走过来说:“凤霞你哭啥呀,豆腐脑不好吃?”她摇摇头,擦把眼泪说:“好吃。太好吃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早市从最闹腾的下货时段变为收摊的安静。旁边炸油条的师傅开始捡散落凳子,卖小菜的推车也在收棚。晨光越过早市顶棚的边缘,把豆腐脑碗里最后一点汤底照得金黄透明。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豆腐脑的照片。没有加滤镜,汤底浑浊,勺子上还有指纹。配文是:“十一年来最好吃的一碗。回来的感觉真好。”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点赞破了一百。评论区有人问了更实际的问题:“孩子回沈阳能跟上吗?婆婆摔伤后期康复怎么办?你那边房子咋整?”沈凤霞盯着那条评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回了一段话:“孩子能跟上。婆婆在沈阳有原来的老同事帮联系人看。房子出租了能覆盖这边生活费。老徐可能在本地石油系统里找个专家的岗,够用。”
她没有提的是,老三前天晚上因为水土不服还在社区诊所排了两次队,婆婆这几天因为长途飞行腰又开始胀痛得厉害,她自己则经常深夜醒来面对水龙头时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但所有这些事,在她看来都是能被处理完的事——因为它们是在她自己地盘上发生的事。
尾声:卫工街的黄昏
沈凤霞父母的房子在沈阳铁西区卫工街,一栋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楼房的四楼。三室一厅,建筑面积七十二平,客厅的墙皮有些剥落,阳台上堆着冬天的白菜和积压多年的旧报纸。但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时,看见的不是邻居家的篱笆和空旷的社区街道,而是一整条热闹的、油烟翻滚的夜市街。凌晨还能听见楼下烧烤店放《光辉岁月》,有人光膀子碰瓶吹老雪花。
她很满意。
今年秋初院子里傍晚微凉。她和丈夫在老捷达的后备箱盖子上铺开一张沈阳地图——她在给三个孩子看明天转学的学区划片分布。小区外面的街道因为供电公司抢修这段地区的旧电缆整片临时停了电。趁孩子们睡着,他们来到楼下,把地图压在车后备箱盖子上,用一支快没水的中性笔在上面画线。路灯没亮,她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图。徐志远指给她看每次换乘的线路,她把学校负责人的名字和联系电话全写在地图旁边。
他们正商量着要不要给老大买一辆二手自行车,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连续弹出好几条通知——是她几天前发的那条“家不是房子”帖子,被一个在国内做文化访谈的公众号转载后,一夜之间冲上了城市热榜。标题被改成了几个更戳人的词:“三十八岁,她带全家人从美国逃回沈阳。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署名是她的真名,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争执。有人说她是“败退回国的失败者”,有人说“你只是一时受不了,还会走”,有人说“中国妈妈都是一身铠甲里面全是伤”。
沈凤霞没有继续翻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那张打印着她从休斯顿回沈阳的航班确认单。她把它小心地平铺在发烫的引擎盖上。在那曾承载希望也记录脱逃、记录无处可退的航空文件空白边缘,她用那支快没水的中性笔写了两行字。递给了徐志远。
徐志远看完,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放进自己衬衫胸前口袋里。然后他按住他老婆的肩膀,抬头望着头顶那片城市很少透出的星空,对她说:“咱就搁这儿,把下半辈子往下过。”
沈凤霞没有应声。她只是把地图上画好的那条从家到小学、从小学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婆婆复检医院的路线,按顺序夹进了手机壳内侧。楼门口爆胎的大哈雷摩托正在踩响发动机,穿背心的外卖员用方言喊着请让一让。她的生活在那一刻剧烈而平静地回归了原始出处——没有草坪自动喷灌器,没有物业黄牌警告,没有学校午餐的羞愧时刻。只有她三十几年前就在这儿骑着自行车上学的、重新为她敞开的卫工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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