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陷入“增收不增利”漩涡

5月8日，丰田汽车发布2025年财年（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年报。

这家全球最大汽车制造商实现了日本企业史无前例的突破，其合并营收达到50.68万亿日元，同比增长5.5%，成为首家跨越50万亿日元门槛的日本企业。

然而，在此之下，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19.2%至3.85万亿日元，营业利润下降21.5%至3.77万亿日元。丰田对2026财年给出的营业利润预期为3万亿日元，较2025财年再降约20%，这意味着丰田的利润将连续三年下行，持续陷入“增收不增利”的境地。

利润缩水并非产品力或市场需求的问题。2025财年，丰田混动车型销量首次突破500万辆，全球零售销量1130万辆创下历史新高。

利润下滑主要来自两个外部变量：美国关税和中东地缘冲突。

丰田社长近健太坦言：“在外部环境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盈亏平衡销量’的上升趋势仍未得到遏制。”

这家以“精益管理”闻名全球的企业，正暴露在全球化体系碎片化带来的系统性风险之下。

谁“吃掉”了丰田的利润？

丰田2025财年的财务表现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收入向上、利润向下。

50.68万亿日元的营收创下日本上市公司纪录，全球销量同比增长2%达1047万辆（含大发、日野），混动车型销量突破500万辆。北美全年销量约293万辆，混动需求是营收增长的主要引擎。

然而利润端却是另一番景象。从季度看，第四财季（2026年1-3月）营业利润仅5694亿日元，同比下降49%，几乎腰斩。

全年看，营业利润从上一财年的4.795万亿日元降至3.766万亿日元，降幅21.5%；净利润从4.765万亿日元降至3.848万亿日元，下滑19.2%。

利润被什么“蚕食”了？财报给出了两个指向。

其一是美国关税。 2025年4月起，特朗普政府对进口汽车加征25%关税，尽管后续美日贸易谈判将税率下调至15%，但冲击已然形成。

丰田财务本部长东崇德披露，2025财年美国关税对营业利润的实际影响金额为1.38万亿日元。这一数字与此前预估的1.45万亿日元略有收窄，但仍足以解释全年利润降幅的近七成。

关税的传导路径并不单一。首先，丰田美国市场销售的整车中，有相当比例来自日本本土出口，直接承受关税成本。其次，即使是在美国本土生产的车型，核心零部件仍高度依赖从日本进口。丰田北美业务全年录得营业亏损，这是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首次。

其二是中东乱局。 2026年初，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中东地缘冲突急剧升级。这一事件对丰田形成了“双杀”，既打击了终端销售，又冲击了供应链上游。

销售端，中东是丰田的重要出口市场。2025年丰田从日本向中东出口汽车超过32万辆，占日本整车出口总量的约16%。

2026年3月，中东地区销量同比暴跌近33%至约3.4万辆。丰田已下令削减面向中东的日本国内产能，4月减产约2.4万辆，5月至11月进一步减产约3.8万辆。

供应链端的冲击更为隐蔽但同样致命。中东局势导致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能力大幅下滑。日本汽车产业70%的汽车用铝材、65%的汽车级石脑油依赖中东进口，几乎全部经由该海峡运输。航道受阻导致铝材、橡胶轮胎等关键原材料价格飙升，原材料进口运输周期延长20天以上，多家日系车企原料库存仅能维持近一个半月。

丰田集团旗下核心零部件供应商丰田合成副社长安田洋称：“石脑油目前还能确保供应到5月底，但6月某个阶段可能会出现问题。”对以“准时制”生产闻名的丰田而言，供应链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上述两点之外，汇率因素也扮演了微妙的角色。

2025财年丰田采用的平均汇率为1美元兑151日元，日元贬值客观上推高了营收数字，但材料成本上升和投资支出的增加部分抵消了汇率红利。

进入2026财年（2026年4月至2027年3月），丰田设定的预期汇率为1美元兑150日元，相比2025财年的实际汇率趋向日元升值方向，这将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

丰田并非没有在成本和效率层面做出努力。

价值链业务，如售后服务、零部件销售、汽车金融等的营业利润已达2.1万亿日元，占合并营业利润的一半以上，成为利润的压舱石。

但内生改善的速度跟不上外部冲击的烈度。正如近健太所言：“我们还没有能够完全抵消商业环境重大变化带来的冲击，比如美国关税和中东局势的影响。”

保守预期背后的深层变局

丰田给出的2026财年指引相当保守：营收微增0.6%至51万亿日元，营业利润下降20.3%至3万亿日元，净利润下降22%至3万亿日元。

这一预测远低于彭博社综合分析师预估的4.61万亿日元营业利润，如此大的预期差，在丰田历史上并不多见。

丰田给出的主要理由包括中东局势将导致约6700亿日元利润减少，原材料价格持续走高，人力资源和面向未来的投资支出增加。同时，美国关税的遗留影响仍将以1.38万亿日元的规模持续作用于新财年。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丰田的盈亏平衡点，即利润为零时所需达到的销量，正在持续攀升。

丰田方面承认，由于人力成本上升、投资增加以及关税压力，盈亏平衡销量大幅上升。

美国关税政策本身也仍在变动。

2026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的全球性关税违宪，但特朗普随即以行政命令方式征收新的10%基准关税。尽管美日贸易谈判将汽车关税降至15%，但这一税率仍远高于此前的2.5%水平。

在中国市场，丰田面临的挑战同样复杂。

2025年丰田在华销量约178万辆，同比微增0.23%，是日系三强中唯一实现正增长的品牌。但进入2026年，形势急转直下，2月销量仅8.25万辆，同比大跌13.9%。日系品牌在华整体市场份额已从巅峰时期的约23%降至不足一成。

一位资深行业从业者对华尔街见闻分析，中国市场的残酷之处在于，竞争范式已经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自主品牌凭借纯电和插混产品的技术优势与成本优势，持续挤压合资品牌的空间，而且在中国变换赛道的过程中，这些车企的声量也越来越小。近几年，那些曾经靠合资的车企集团们，也都在加码自主品牌。

此前，丰田在中国市场推出bZ系列纯电车型，但未能打开局面。

丰田也正在做出调整。在近期的北京车展上，丰田正式确立“with China, for China”为在华行动指南，所有核心信息由中国管理团队和中国首席工程师发布，没有一位日本总部高管登台演讲。中国首席工程师团队从4人扩充至7人，覆盖燃油、混动、纯电全技术路线。

这意味着丰田正在从将全球车型适配中国转向由中国团队定义中国产品。在竞争白热化的中国汽车市场，这一转型是否足够快、是否足够彻底，将决定丰田能否守住其在中国市场的最后阵地。

回到其财报本身，丰田的50万亿日元里程碑，既是一顶桂冠，也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全球化巅峰时期日系车企所享有的制度红利，也照出了当这套体系走向碎片化时，即便是最强大的参与者也无法独善其身。

在关税壁垒和地缘冲突下，丰田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再是如何做得更精益，而是如何在体系性风险面前重建防御能力。这道题，不仅关乎丰田一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