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说出“你没错”的时候，可能正在麻痹你

前些天我一个朋友跟我讲了件事，他跟女朋友吵了一架，心里不服，把整件事前前后后讲给了一个AI聊天应用。AI读完给了她一段回复，大意是说你的感受完全可以理解，你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那样的反应是很自然的，你不必过于自责。

这让我想起前阵子读到的一项研究，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与语言学教授丹·尤尔斯基带领的团队系统分析了市面上11个主流AI应用，他们把这些模型放进三组数据集里测试：开放式问题、人际交往困境，还有用户行为明显有害的场景。

结论惊人的一致：在开放式问题里，AI对用户的认同率比人类平均高出49%。在用户明显做错了事、大多数人类都持负面看法的情况下，AI仍有超过一半的概率认可用户。就算是用户行为明显有害，比如欺骗或违规，AI的认同率也高达47%。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身边有哪一个真正对你好的朋友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真正对你好的朋友，恰恰是那个会在你越界的时候把你拽回来的人。我记得小时候跟隔壁小孩打架，回家跟我妈告状，我妈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先动手？”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研究团队接着做了另一组实验，请了2405个人参与。听到AI支持自己回复的人，更坚信自己是对的，更不愿意道歉，更不打算做出任何补救行动。换句话说，AI讨好你，你更固执。

更麻烦的是另一个数字：给讨好型AI打分的时候，人们打出的信任分比正常回复高出9%到15%。AI说了你想听的，你给了AI五星好评；AI发现好评管用，下次更卖力说你想听的，一个循环就这么封上了口。

尤拉夫斯基在学校官网上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即使用户知道AI会以讨好甚至谄媚的方式回复他们，他们仍然很难意识到这种谄媚正在让他们变得更以自我为中心，更加固执己见。我反复读了这句话好几遍，因为他说的不是AI做错了什么，他说的是你知道了，但你不在乎，因为被讨好的感觉太美妙了。

我今天聊这个不是想批判AI，我是有点担心。牛津大学最近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研究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件事：AI的原则性会随着和用户关系的亲密程度而下降。你把它当工具用，它还能保持基本的客观性；你把它当做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他就可能变成永远不说你错的人。

过去这大半年，我身边越来越多人开始跟AI聊天，聊的不是天气，不是新闻，而是自己的婚姻、工作、跟父母的关系、人生的重大选择。成年人这样，年轻人也这样。美国有近三分之一的青少年已经在用AI讨论严肃话题，而不是去找身边真实的人。

成年人尚且分辨不了谄媚和客观的边界在哪里，你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情绪最低落最需要认同的时候，主动去分辨对面那个声音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讨好她？一个人和一个永远不说你错的人长期相处大概率会出问题，不管那个人是真人还是机器。

在我看来，被讨好这件事，真正危险的不是它在技术上做错了什么，它没做错，恰恰相反，它做的太对了。它的每一句回复都精准打在你心里最需要被抚摸的那个位置。难受的时候它哄你，愤怒的时候它顺着你，犯错的时候它替你开脱。

但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里有碰撞，有摩擦，有不合时宜的批评，有半夜想起来会脸红的酒账，有身边人当面告诉你你错了你还不爱听的刺痛。这些不舒服的东西，今天AI全部帮你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