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公司快黄了就爱抓考勤?
很多在职场混过几年、待过几家公司的朋友,可能都有过这种非常奇妙且普遍的体验。
如果你在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业务处于爆发期,利润每年翻倍,你会发现这家公司的管理往往是非常粗放的。老板一天到晚飞来飞去谈生意,根本顾不上管你早上几点打卡,哪怕你天天穿着拖鞋大裤衩上班,只要月底能把单子拿下来,把代码敲出来,大家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一旦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开始停滞,利润下滑,甚至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管理层反而会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焕发。他们不再去死磕市场上拿不下来的大客户,而是开始疯狂地抓考勤、抓着装、抓办公桌整洁度,甚至规定左脚不能先迈进公司大门。
很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老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火烧眉毛了还在管这些鸡毛蒜皮。其实不是的,这在现代管理学里,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自行车棚效应。
今天我们就借着这个效应,来聊聊这个奇怪的社会现象。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1957年,英国有一位名叫帕金森的学者,他出版了一本叫《帕金森定律》的,“自行车棚效应”就是在这本书里正式提出的。
书中说了一则故事,是联合委员会开会要讨论议题,一个是造核反应堆,另一个是给员工造个自行车车棚。
按理说,核反应堆多重要啊,造价高昂,技术复杂,一旦泄露就是国难当头,怎么也得开个几天几夜的闭门会议吧?结果你猜怎么着?只用了短短两分钟,全会一致通过。
等到了讨论造自行车车棚的时候,一群高级军官突然来了精神,开始唾沫横飞。足足吵了四十五分钟,从棚子用什么材料,到棚顶刷什么颜色的漆,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实际上这个故事是作者杜撰的。
帕金森就是一个体制老油条,只是大家看完这个虚构的故事,猛然一拍大腿:“卧槽,这不就是我们单位天天在发生的破事儿吗?”后来因为太真实了,大家不少人都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这就是自行车棚效应的由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答案其实跟你想的差不多。
造核反应堆这件事,认知门槛太高了,责任风险也太大了。在座的大部分人根本不懂核物理,谁敢随便插嘴?万一提了个弱智意见,显得自己很蠢,以后还怎么混?更要命的是,万一自己拍板做了个决定,最后反应堆炸了,这口通天巨锅谁背得起?
所以,面对这种极其复杂、生死攸关的问题,大家最理性的选择就是闭嘴,随大流,赶紧举手通过拉倒。
但是自行车棚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谁没见过?谁不能聊上两句?说句这棚子应该刷绿漆,既不需要懂量子力学,也不需要承担什么历史责任,说错了也无所谓。于是大家压抑已久的表达欲瞬间被点燃了,纷纷下场指导工作。
这就揭示了人们在决策中的一个常见陷阱:大家倾向于回避那些认知门槛高、责任风险大的实质问题,转而陷入那些看似重要,实则次要的表层争论。 核反应堆说错了丢人,不如沉默;评论自行车棚谁都能说上两句。这就是人性里的趋利避害。
在一个组织或者一个王朝濒临崩溃时,这种自行车棚效应就会尤为显著。
从封建王朝的规律来看,越是国家危在旦夕,庙堂之上的精英们就越是热衷于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比如明朝末年的崇祯皇帝,就是这个效应最惨烈的受害者。
客观地讲,崇祯接手的那个大明帝国,面临的根本不是什么单一危机,而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复合性危机。什么叫复合性危机?就是四面漏风,八面起火。
经济层面,全球白银流动发生了巨变。大明朝后期的货币体系极度依赖海外白银输入,结果赶上西方那边打仗和减产,白银输入断崖式下跌。这就直接导致大明王朝出现了严重的通货紧缩,货币体系濒临崩溃。没钱,这是最要命的背景。
气候层面,赶上了百年难遇的小冰河期。常年极端低温,北方大旱,蝗灾遍地,农业生产系统性衰退。老百姓连树皮观音土都吃光了,不造反难道在原地等死吗?
社会层面,海上贸易开始崛起,传统的农耕秩序受到猛烈冲击,而朝廷的治理手段还停留在两百年前,完全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政治层面,土地兼并严重到了极点,权贵大地主疯狂避税,把国家财政的重担全压在穷苦百姓身上。再加上边关后金不断崛起,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最可怕的是,这几个问题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嵌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亡问题矩阵。
你想解决农民起义,就得派兵镇压;派兵就得发军饷;发军饷就得加派三饷;加派赋税又会导致更多活不下去的农民加入起义军。你想解决A,必须先解决B,而解决B又受制于C。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面对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帝国核反应堆,崇祯朝的精英们像极了那家濒临倒闭却疯狂狠抓考勤的公司。满朝文武把惊人的政治能量,全部投入到了建造自行车棚的伟大事业中。
我们看看史料是怎么记录的。
《明实录》和《崇祯长编》里写得清清楚楚,在崇祯在位的短短十多年里,这帮大明朝的顶级精英们,一共制定了超过三百项新的礼仪规范和行政程序。
相比之下,关于军事和财政的实质性改革法案,连三十项都不到。
更夸张的是,崇祯最后十年,朝堂上关于官府服饰制度的争论,出现了四十七次;关于祭祀礼仪的争论,多达六十三次;而关于守孝制度的争论,更是高达八十九次。
何等荒诞。
辽东前线战局糜烂,关外城池接连陷落,中原大地农民军势如破竹,李自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而京城里的官员们在干嘛?他们在为上朝迟到应该怎么大规模处罚而大动干戈,他们在为皇帝祭天时应该穿什么衣服吵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帝国末期自行车棚效应的彻底显现。越是国家危机关头,朝堂上关于礼仪程序和道德表现的争论就越多。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骂这帮官员都是蠢猪,是昏庸之辈。其实真不是。能考上进士、坐进紫禁城三大殿的人,智商绝对碾压绝大多数普通人。
他们一点都不傻,他们只是在一个无解的系统里,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最安全的生存策略。
大明朝的这个局,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救了。谁提议加税,谁就是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地主,搞不好要被满门抄斩;谁提议和满清议和,谁就是汉奸,要被文官集团的唾沫星子淹死。
解决实质问题,门槛极高,风险极大,收益极低。做对了是皇帝的功劳,做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矛盾论》里有一句话:“在复杂的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矛盾存在,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
抓住了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所谓抓考勤、搞礼仪、修自行车棚,根本不是为了逃避问题,而是在主要矛盾彻底“死锁”后,为了防止崩溃,而进行的次要矛盾合法化替代。
理解了这一层,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崇祯一朝的党争,会激烈到历代罕见的地步。
之所以用罕见来形容,是因为你几乎不可能在任何一个朝代,同时找到像崇祯朝这么多的党派。
我们要知道,党争这东西,以前也是有门槛的。
比如嘉靖年间,严嵩、徐阶、张居正这帮猛人也搞党争。但人家博弈的焦点是什么?是税收改革,是边防战略,是黄河治理。这些议题极度硬核,门槛极高。你想参与这种级别的党争,你必须在财政、军事某一方面具有极高的专业知识,你是帝国不可多得的稀缺人才。那会儿的党争,是神仙打架,是在实务层面上的利益分配。
但是到了崇祯朝,风向彻底变了。因为大家都在修自行车棚,所以党争的议题变成了谁对皇上更忠诚,谁的道德姿态更高,谁更清廉。
这就导致党争的成本被无限拉低了。
只需要一支笔,一张嘴,随便一个七品芝麻官就能入场。同乡之间、同窗之间,喝个酒写首诗,随意结个社,就能以道德为武器,在安全的决斗场里进行零风险的政治厮杀。
结果就是满地乱爆公会。东林党、复社、浙党、楚党、齐党、昆党、宣党,各种派系纷纷崛起。大家每天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互相扣帽子。你骂我贪污,我骂你不忠。
直到李自成的大军真真切切地兵临城下,崇祯皇帝终于在无尽的关于自行车棚的争论中,迎来了他彻底崩溃的时刻。他绝望地走向煤山,而那些满口道德文章的官员们,大多数转头就换上新衣服,去迎接新主子了。
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或者看看我们身边的很多组织,规律其实都是相通的。
不管是王朝末年那些堆积如山的礼仪规范,还是公司快倒闭前突然严格执行的考勤制度,本质上都是一种掩耳盗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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