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从法院出来的那天,桂阳下着小雨。
她没打伞,判决书攥在手里,纸张被雨打湿,字迹洇成模糊的一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她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四个月前,她的银行账户里还有二十万。现在,账户空了,人也没了。
一
2025年9月初,李倩在交友平台上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周末的深夜,李倩批完最后一本作文,合上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交友软件。她三十四岁,在桂阳一所中学教语文,离异两年,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她在平台上刷到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站在一片不知名的海滩上,皮肤微黑,笑容干净。资料显示:陈志远,三十八岁,退伍军人,现从事外贸生意,丧偶,有一女。
李倩点了个赞。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一条消息:“你好,看到你的资料,觉得你气质很好。我是陈志远,很高兴认识你。”
消息发得很早,凌晨五点多。李倩后来想起这个细节——五点多就起来了,多么自律的一个人。她回了一句“你好”,对方秒回。
“这么早起来?”
“习惯了,在部队养成的作息,改不了。”他发了个憨笑的表情,“你也是早起的人,我猜你是老师?”
李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老师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我资料里看到你照片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就这一句话,李倩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离婚两年,她听过不少夸奖,但大多是“你还年轻”“你可以再找一个”之类的客套话。很少有人会用“气质”来形容她。更何况,说这话的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男人。
接下来的三天,陈志远每天早上准时发来消息。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一张他跑步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语音——他的声音温和沉稳,在部队学过播音,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给她讲他的故事。当过八年兵,退伍后南下做外贸,主要跑东南亚市场。妻子三年前查出胃癌,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不到半年,留下一个九岁的女儿,现在放在重庆老家由他母亲照顾。
“那半年我瘦了二十斤。”他在电话里说,声音低下去,“每次去医院送饭,她都说别担心,让她看看孩子。后来有一天,她看了孩子整整一个小时,晚上就走了。”
李倩握着手机,眼眶发酸。她想起自己离婚那阵子,抱着女儿躲在出租屋里哭,觉得天都塌了。可跟他的经历比起来,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你现在还难受吗?”她问。
“还好。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沉默了一下,“认识你,是我这两年第一次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李倩不是没有警惕过。
她在学校做班主任,处理过不少学生早恋、网恋的问题,站在讲台上教育起学生来头头是道——“网络交友要谨慎”“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涉及财产立刻报警”。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谁都清醒。
所以当陈志远第一次发来那张穿着军装的照片时,她还是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他的名字。
没搜到什么负面信息。
她又翻了一遍他的朋友圈。不是三天可见,能翻到很早期。有很多他锻炼打卡的照片,偶尔配上一段摘抄的文字。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朋友圈里那些“早年间”的内容,都是精心设置的时间线。那张军装照和一个真实的退伍军人的身份信息,也确有其人——只不过本人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偷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有一天晚上,陈志远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不认识的那些女的不一样。她们一上来就问我有几套房、开什么车。你从来不问这些。”
李倩笑了一下。她确实不问。她是语文老师,读的是诗和散文,骨子里有一股知识分子的清高,觉得谈钱俗气。她不知道的是,骗子最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越清高,越好骗。
因为清高的人,被骗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钱被骗的。
二
确立“恋爱关系”是在9月3日。
那天晚上,陈志远打了个视频电话给她。屏幕里的他坐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张红木茶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样,浓眉大眼,笑起来眼角有褶子,看起来很舒服。
“今天特别想见你。”他说,“所以就打过来了。”
李倩的心怦怦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她的学生,聊到他“女儿”的学习,聊到以后。他说年底回国,到时候来桂阳看她。“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定下来。”
挂掉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李倩,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她信了。
两天后,陈志远“不经意间”提到了投资的事。
“最近在跟一个战友做项目,短期收益还行。”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上面是他账户的收益记录——本金五十万,月化收益百分之八,账户余额已经涨到了七十多万。
“这是什么项目?”李倩问。
“内部渠道,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他神秘兮兮的,“你要是感兴趣,我教你操作。”
李倩犹豫了一下。她不是那种对投资一窍不通的人,知道月化百分之八意味着什么——年化接近百分之百,比市面上任何正规理财产品都高出好几倍。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陈志远又发来一段语音。
“赚钱的事不急,你自己想好。说句心里话,只是想让你以后别那么辛苦,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供房子,我心疼。”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她。
离婚这两年,所有的人都跟她说“你很坚强”“你很能干”。没有人跟她说过“我心疼”。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把锁。
“怎么操作?”她问。
三
骗局的开始,往往是从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的。
陈志远让她先下载一个App,名字是一串英文,说是“内部测试版”,在应用商店搜不到,要通过链接下载。李倩点开那个链接,手机弹出一条安全警告——“该链接来源不明,可能存在风险”。
她截图给陈志远。
“正常的。”他秒回,“都说了是内部版本,苹果系统不认第三方链接。你点继续就行。”
李倩点了继续。那一刻,她跨过了一道线。这道线一旦跨过去,后面的事就不再由理智掌控了。
App装好了,界面看起来相当专业——实时波动的K线图,红绿交替的数字,不断跳动闪烁。陈志远告诉她,这个项目是“数字货币现货套利”,利用不同交易所之间的价差赚钱,风险极低,但门槛很高,需要现金充值。
“为什么要现金?”
“因为数字资产的渠道特殊,现金不容易留痕迹,这是我们圈子里的规矩,说了你也不太懂。”他用那种男人对女人惯用的、带一点点俯视的语气解释,“你听我的就行,我不会害你。”
第一笔钱是五万块。
陈志远说,先小试试水,感受一下。他指导她去银行柜台取钱。“记住,不要转账,直接取现金。柜员要是问,就说家里装修要用。”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银行会监控异常交易,大额转账会触发反诈预警。我不是怕别的,是怕麻烦,搞不好还要去反诈中心登记备案,程序麻烦得很。取现金最省事。”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李倩甚至觉得,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不是让她省事嘛。
9月10日,李倩第一次去银行取钱。
为了规避大额取款预约制度——单日超五万需提前预约——陈志远教了她一个办法:先在柜台取四万五,再去ATM机取五千,正好五万,不用预约。
站在柜台前,李倩的手心微微冒汗。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问了句“取多少”。
“四万五。”
“用途是什么?”
“家里装修。”李倩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柜员没有再问,开始办理。李倩盯着柜台上那个平板设备,上面在循环播放反诈宣传视频——一个卡通警察在提醒“网络交友诱导投资理财是诈骗”。她移开了视线,点完钞,把四万五塞进包里,然后到外面的ATM机又取了五千。
五万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沉甸甸的。她走出银行,心跳得很快。
接头地点是桂阳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陈志远事先反复交代过接头时的规矩:“来的人不会多说话,你也不要多问。就说‘是陈哥叫我来送材料’,然后你把钱给他,他点一下就会走。”
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骑电动车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把袋子放进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里,然后递给她一个奇特的“凭证”——一张印着二维码的贴纸。
“贴到你们小区电线杆上就行。”男人说完,骑上车就走了。
李倩把贴纸贴在小区的电线杆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志远。
“收到。钱已经到账了。”他很快回复,“你看你的App账户里,五万块已经进去了。三天后应该能见到第一笔收益。”
三天后,李倩打开那个App,账户余额从五万变成了五万四千块。三天赚了四千。她呼吸不稳了。陈志远说,这只是开始。本金越大,收益越大。
“你手里还有多少?”
“还有十来万。”
“全投进来。”他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进她耳朵里,“相信我,这一次赚够了,我们把房贷一次性还清,年底我回来,咱们买一套新房子,带花园的那种。”
她又去了银行。同样的方法,五万块。交钱,领贴纸。四十八小时,App账户余额跳到了一共十二万多。
李倩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月,她的本金就能翻倍。她开始想很多事情——女儿的学区房、老家的父母、那些因为缺钱而一拖再拖的计划。她越想越兴奋,越想越大胆。
“我想把全部积蓄投进去。”她主动给陈志远发了消息,“一共十多万。”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你想清楚,投资有风险。”
就是这句话,让李倩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警惕。一个骗子,怎么会劝你别投钱呢?
她不知道的是,在杀猪盘的话术手册里,这叫“反向操作”——在受害者上头的时候主动泼冷水,反而会让受害者觉得你更可信。这是骗子最精妙的一步棋。
四
9月14日晚上,李倩联系了银行的客户经理小周。
小周之前加过她的微信,是因为她咨询过装修贷款的事。所以当李倩发消息说“要取十万块装修用”的时候,小周没有多想。
“李老师,十万块需要预约一下,明天我帮您安排。”
“好的,谢谢。”
9月15日上午,李倩来到银行。小周接待了她,在系统里进行了核验,没有异常提示。小周注意到这十万块钱是从一张未到期的大额存单里取的,便提醒了一句:“李老师,如果您提前支取的话会损失一部分利息收入,不如做存单转让,利息损失小一些。”
“不转让,直接取现金。”李倩的回答很干脆。
“取现金做什么用呀?”
“家里装修。”李倩重复了那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办理业务的过程中,柜台旁边的平板设备一直在滚动播放防范电信网络诈骗的宣传内容,柜面上还摆着“防范取现诈骗提示卡”。李倩都看到了。她甚至拿起那张提示卡翻了翻,上面用加粗的红字写着——“凡是网络交友后诱导投资理财、要求取现交付的,都是诈骗”。
她翻完,把卡片放回原处。
那一刻她心里有没有闪过一丝怀疑?应该是有的。因为后来她回忆的时候说,自己看完那个提示卡,确实犹豫了一下。但那个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
她想的是——陈志远不会是骗子。他跟她视频过,给她看过他的生活,跟她讲过他的故事。他心疼她,他懂她。一个骗子怎么可能花这么多时间跟她说那些话?
她不知道的是,一个专业的杀猪盘话务员,同时在聊的“客户”可能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那些“心疼你”的话,是标准化的话术模板。那个视频电话,是提前录制好配合口型播放的(或者根本就是本人在诈骗窝点打的——毕竟骗子的脸也是脸)。她的每一段语音、每一条文字消息,都有标准流程来回应。
十万块钱取出来,她用同样的方式交给了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这一次,她没有贴贴纸。陈志远说,不需要了。
App上的数字跳到了接近三十七万。李倩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离想要的生活越来越近了。
但陈志远说还不够。
“有个内部消息,”他的语气突然压低,像是怕谁听见,“这两天有大行情,一次进场能把钱翻这个数——”他在屏幕上打了个手势,虽然李倩看不到,但马上发来一张群聊截图,里面的人都在抢着报自己要投多少,什么“今天大概率单边爆发,群主建议满上”“富贵险中求”“机会一年就这一次”。
“你能凑到十万吗?”
李倩犹豫了。她手头已经没有现钱了,之前的钱全部投进去了。她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是把住房公积金取出来。
9月16日,她再次联系银行的小周。
“小周,明天我想再取十万。”
这一次,小周起了疑心。
“李老师,怎么突然取这么多钱?前两天才取了十万,装修也用不了这么多吧?”小周斟酌着措辞,“您不要被骗了,最近电信诈骗特别多,反诈中心天天发案例。”
“不会的,家里有点事。”李倩的语气很镇定。
微信那头的银行客户经理犹豫了,但也不好再问。毕竟,客户要取自己的钱,没有法律禁止的理由,她也不能拒绝。
但李倩没有等到第二天。
那天下午,她习惯性地打开那个App。界面跳出一个弹窗——“系统维护,暂时无法登录,请耐心等待,恢复时间以客服通知为准。”
她以为是正常维护,等了一个小时,没恢复。
她给陈志远发消息:“App进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秒回。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志远?”她拨语音电话,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再拨,被直接挂断。
她慌了。那种慌是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麻的。她又打开那个App,反复刷新,反复退出,一遍一遍地把那张截图放大看,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数过——还是系统维护,始终是那五个字。
“你不要吓我。”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请先添加好友。
她被删了。
她看着那行字,足有三分钟,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打开银行的App,查了一下自己的余额——七千六百块。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报了警。
做笔录的时候,年轻警官问她:“你取钱的时候银行不是反复提醒你了吗?为什么不听?”
她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说银行提醒了,但我没当回事?说我知道那是诈骗提示卡,但我就是没信?说她以为那些话术是“心疼”,其实人家对每个女的都这么说?
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哭了很久。
五
被骗之后,李倩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跟所有受害者的心路历程一样,那段时间她白天提起精神上班,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反复循环那三个月里的每一条语音、每一张截图、每一个“早安”和“晚安”。一回到家就垮了,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她不敢相信一个在课堂上教育学生不要早恋、要保护自己的班主任,会被这么老套的手法骗光全部积蓄。
羞愧比损失更折磨人。
有一天晚上翻手机,她看到了最早下载那个App时手机弹出的安全警告截图。那时候她还特意截下来发给陈志远,陈志远说“正常的,内部版本都这样”。
她盯着那张截图,拿起手边的水杯砸了出去。杯子碎在墙角,水流了一地。女儿被声音惊醒,站在卧室门口怯怯地看着她。她过去抱起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抖了很久。
反诈专班的警官后来告诉她,所谓“杀猪盘”分工极其明确——有专门写剧本的心理分析师,有负责话术包装的话务组,有专门洗钱的水房,有设计假App的技术组。技术组把App的界面做得跟真交易平台一模一样,连K线图的波动都是实时导入的真实市场数据,唯一的区别是——里面的钱,你永远拿不出来。所谓账户余额,不过是后台数据库里一行随时可以清零的数字。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一个人谈恋爱。”警官说,“你是在跟一个团队谈恋爱。他们研究过你的心理画像,知道说什么话你会高兴、会难受、会感动。你被研究透了。”
李倩听完,沉默了良久,忽然问:“那张军装照——那人到底是谁?”
“那是一个已经转业多年的退伍军人,在部队表现很优秀,立过三等功。骗子盗用了他的身份信息和照片,改头换面拿来骗你用的。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真正的骗子多数在境外,这人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每天在被骗子使用。”
李倩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六
案件侦破的进展微乎其微。跟她接头取钱的人被抓了——那是个跑腿的,上游在境外,资金早已被打散洗走了。
李倩把银行告上了法庭。
代理律师替她整理了一套逻辑:她预约十万元取款时明确告知用途是装修——这是一个明显失实的理由,银行若尽责核查应该能够识破;同时,一次性取款十万元属于异常交易,银行应当向反诈中心推送预警。她没有推掉自己的责任,但请求法庭确认银行在风险提示和资金拦截方面存在一定过失,判其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八万元。
庭审的过程非常短。
银行一方只来了一个法务。他摆出的东西很硬:其一,李倩取款前确曾通过客户经理预约,银行已执行预约制度;其二,办理业务时银行通过平板设备、柜面提示卡、柜员口头询问三种方式履行了风险提示,有完整监控录像;其三,我国现行法律没有规定银行必须向反诈中心“备案”个人取现行为,只是要求银行对“可疑交易”进行排查上报,而“装修用钱”在当时未能触发排查;其四,李倩系自愿处分财产,资金离开柜台后的去向与银行无关。
“我方已经尽到审慎义务。”法务最后说,“请求法院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李倩坐在旁听席上,一言不发。
判决书下来那天,她拿着那张纸站在法院门口。雨不大,是那种能把衣服慢慢打透的细雨。她看着判决书的最后一段——法院认为,银行在办理业务过程中已执行各项法定要求,在金融服务中无过错,不承担责任;同时提醒原告应增强反诈意识、增强法律意识,避免自身财产遭受损失。
她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包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App的界面,上面用极其逼真的方式显示着她的“账户余额”——红色的数字在跳动,旁边一个小标签显示“当日收益率:+8%”。
这么明显的骗局,她曾经那么相信。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太渴望了。渴望有人心疼她,渴望有人给她依靠,渴望有一笔意外之财能让她和女儿过上不这么紧巴巴的日子。骗子就是顺着这条缝插进来的,插进来之后用力一撬,把她整个人生撬得四分五裂。
“走吧。”她对自己说,然后走进了细雨里。
尾声
警察后来给李倩打过电话,说取钱的人在审讯中提到他转走了多少钱——李倩不是他送的最多的一个,前头还有个女的,投了将近八十万,还没报案。受害者的名单很长,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从保姆、学生到退休干部。每个人被骗的金额不同,手段不同,但开头都一样: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了一个“懂”自己的人。
李倩后来回到课堂,在主题班会上给学生加了一节课。课件的标题是——“你以为骗不到你?骗子也是这么想的。”她站在台上,学生们以为这只是道法课的常规内容。没有人知道她说了多少遍才没有哭出来,说完继续开教研会、带早读、批作业。
她依然注册着那个交友App的账号,是个改了名字的新号,不加人,偶尔翻翻底下的评论。她在等下一个在这上面遇见“意中人”的人。然后她会发一条私信——
“你还好吗?我之前碰到过跟你描述的很像的一个人。当心。”然后她会被对方拉黑。拉黑就拉黑。不是每条私信对面都是个傻瓜,有可能只是个和自己当初一样的人。她继续发。
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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