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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几乎要把听筒震裂。
"妈!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些,余光扫到茶几上那张银行转账记录——最后一笔7万5千元,转账时间:今天上午9点17分。备注栏里写着:生活费(最后一次)。
"我很清醒。"我平静地说,"从下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安娜转生活费了。"
"你这是要让你儿媳妇流落街头!她一个外国人,在巴黎举目无亲,没有收入来源,你让她怎么活?"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铁观音:"街头挺好的,早点学会独立生活。"
"你——"儿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你就是看不惯我娶了个外国老婆!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安娜!"
"我看不起的不是她的国籍。"我把茶杯放回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看不起的,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还理直气壮地啃老。"
"她在读博士!她需要时间完成学业!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读博士。"我重复这三个字,翻开手边那个黑色笔记本,"陈皓轩,你儿媳妇的Instagram账号,上周发了十七条动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松露牛排,香榭丽舍大街的Dior新款手袋,还有……"我念着本子上的记录,"凡尔赛宫的下午茶会。这就是你说的'专心学业'?"
"你、你监视她?!"
"你每个月找我要7万5,说是给她交学费、租房、生活费。"我合上笔记本,"我有权知道这钱花在哪里。"
"那是她的社交需要!她需要融入当地的学术圈,需要参加一些活动!"
"学术圈。"我笑了,"上周她发的自拍照里,那个搂着她腰的金发男人,也是学术圈的?"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我听见话筒里传来他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妈,我求你了。"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安娜她……她只是一时糊涂。我会跟她说的,我会让她把账号关掉,我保证她以后会专心读书。"
"陈皓轩,你今年三十二了。"
"我知道,所以我更需要……"
"三十二岁的男人,还在找妈妈要生活费,还要替老婆求情。"我打断他,"你不觉得可悲吗?"
"你——!"他的声音再次拔高,"你就是嫌弃我没出息!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橘红色。这个房子,是我和他爸三十年前贷款买的。那时候我们都在纺织厂上班,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却咬着牙供儿子读完了大学。
"我给你转最后一个月的钱,算是缓冲期。"我睁开眼,语气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从十一月一号开始,你们的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
"妈!你不能这样!安娜她怀孕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什么?"
"安娜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儿子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胜利的意味,"你要当奶奶了!你现在还忍心断我们的生活费吗?"
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愤怒。
"怀孕了更应该学会承担责任。"我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这孩子既然要生下来,就让他的父母先学会养活自己。"
"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啪。"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我直接按了静音,把它扣在茶几上。
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垂死的挣扎。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却让我的思绪逐渐清晰。
三年了。
整整三年,我每个月都往那个法国账户里打7万5千块。
起初是5万,后来说物价上涨,涨到6万。去年说要租更好的房子方便学习,又涨到7万5。
而我,一个退休教师,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4千多。
这些钱,是我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租出去的租金,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
我以为我在资助儿子的幸福。
直到上个月,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了那些照片。
米其林餐厅的账单,奢侈品店的购物袋,还有那些搂搂抱抱的亲密照片。
手机还在震动。
我回到客厅,拿起它,屏幕上是儿子发来的微信消息:
"你会后悔的。"
"你等着。"
"我再也不会回国了。"
"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孙子。"
我盯着这些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01
认识安娜,是在三年前的春节。
那时儿子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出现在家门口。
"妈,这是安娜,我女朋友。"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听到门铃声时手上还沾着面粉。开门看到那个女孩时,我愣了好几秒。
她很漂亮。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漂亮——深邃的蓝眼睛,高挺的鼻梁,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站在我家门口,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您好,陈妈妈。"她用生硬的中文说,笑容甜美,"很高兴见到您。"
"哎,快进来快进来。"我赶紧让开身子,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手,"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
那个春节,安娜在我家住了一周。
她很会讨人欢心。每天早上起来帮我摘菜,虽然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吃饭时会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好吃",还学着用筷子,夹不起来豆腐时的窘态让全家人都笑了。
老伴私下跟我说:"这姑娘不错,跟咱儿子般配。"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儿子大学学的是法语,毕业后申请到了巴黎的研究生项目。两年的留学生涯里,他认识了在同一所大学读本科的安娜。
"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有天晚上,儿子关上房门,小声跟我说,"父母离异,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特别努力,想读博士,但是学费很贵……"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怎么会看不懂。
"你想帮她?"
"妈,我是真的喜欢她。"儿子的眼睛亮着,那种光我只在他小时候见过,"我想娶她。"
"娶她?"我有些吃惊,"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了。妈,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我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儿子。他从小就内向,朋友不多,大学时谈过一次恋爱,女孩嫌他太闷分了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坚定地跟我说喜欢一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她来中国,我们在这边结婚。但是她还想读博士,可能需要回法国……"他搓着手,"妈,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什么?"
"她读博士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现在刚回国,在培训机构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才八千块。我自己的工资连租房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老伴的鼾声,我想了很多。
儿子从小到大,没给我们惹过什么麻烦。读书用功,工作认真,就是性格太软,不够果断。现在他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孩,做母亲的,难道要看着他错过?
第二天早上,我找儿子谈了话。
"你真的确定要娶她?"
"确定。"
"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会努力工作,争取升职加薪。等我的收入稳定了,就把她接回来,我们在国内定居。"
"需要多久?"
"最多三年。她的博士项目是三年,等她毕业了,我这边也应该稳定了。"
我看着儿子真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行,妈帮你。"
就这样,我开始每个月给安娜转生活费。
最开始是3万,儿子说不够,涨到5万。后来又说巴黎物价上涨,需要6万。去年说要租一个有独立书房的公寓方便学习,变成了7万5。
我没读过什么书,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当工人。但我知道知识的重要性,所以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读大学。现在儿媳妇要读博士,我想,这是好事,读书人家庭和睦,以后孩子的教育也不用愁。
老伴有时候会抱怨:"这都第三年了,博士怎么还没读完?"
我总是替儿子说话:"人家欧洲的博士项目就是长,要做研究的。"
直到上个月。
那天我正在菜市场买菜,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关于你儿媳。"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菜篮子掉在地上。
通过验证后,对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发来了一堆照片。
第一张,是安娜在一家装潢豪华的餐厅里,面前摆着龙虾和鹅肝。
第二张,她提着一个橘色的手袋,站在Hermès的橱窗前微笑。
第三张,她穿着晚礼服,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红毯上。
第四张……
第四张照片里,一个金发男人从背后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在游艇上亲吻。
我站在菜市场的人流中,盯着手机屏幕,周围的嘈杂声突然都消失了。
"这些都是最近一个月拍的。"那个陌生人发来文字,"你每个月给她打7万5,她都花在这上面了。对了,她根本没在读什么博士。她三年前就本科毕业了,现在在给一个富豪当情人。"
我回复:"你是谁?"
"一个看不惯的人。我跟你儿子是高中同学,上次聚会听他炫耀娶了个法国老婆,在朋友圈看到他晒安娜的照片,正好我表妹在巴黎工作,就让她帮忙查了查。没想到……唉,兄弟一场,我不想看他被骗。但这种话我不好直接跟他说,只能告诉你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会不会是搞错了?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但那张脸,那双蓝眼睛,那个我认识了三年、叫了三年"安娜"的女孩,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每一张照片里。
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妈?这么晚了,什么事?"
"皓轩,安娜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啊,她正在准备博士论文开题,忙得很。"
"是吗?她论文题目是什么?"
"呃……好像是关于十九世纪法国文学的,具体我也不太懂。妈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们最近视频了吗?"
"视频?"儿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她最近太忙了,经常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时差的关系,我们主要是发消息联系。"
我闭上眼睛。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儿子的微信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两天前发的:
"老婆在图书馆奋战,我在国内等她毕业。异国恋不易,且行且珍惜。"
配图是一张安娜坐在书桌前的背影照。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所谓的"图书馆"。
那根本不是图书馆。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是塞纳河和埃菲尔铁塔。那样的河景房,在巴黎市中心,月租至少要三四万人民币。
我这才明白,这三年,我到底在资助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真相。
但我不能直接去质问儿子。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替安娜辩解,说那些照片是摆拍,是同学聚会,是学术活动。然后转头就会告诉安娜,让她有时间编造更圆的谎言。
我需要证据。
铁证。
我想起安娜的社交账号。儿子以前给我看过,说安娜喜欢在Instagram上分享生活。我当时没在意,一个年轻女孩,爱拍拍照片发网上,很正常。
但现在,那些照片有了新的意义。
我不会用Instagram,于是找了住在隔壁的小李帮忙。小李是个九零后小伙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陈姨,你要看谁的账号?"
"我儿媳妇的。"我把安娜的用户名给他看,"我想看看她平时都发些什么。"
小李很快就找到了账号,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点开相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安娜的Instagram像一本奢侈生活的画册。
九月二十三号: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晚餐,配文是法语,小李帮我翻译:"完美的夜晚,感谢生活的馈赠。"
九月二十八号:香榭丽舍大街某奢侈品店门口的自拍,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配文:"犒劳自己。"
十月五号:一辆红色跑车的副驾驶位置,车窗外是地中海的海景,配文:"周末小旅行。"
十月十号: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配文:"艺术熏陶必不可少。"
每一张照片,都是精致的妆容,昂贵的服饰,奢华的场景。
哪里有半点"贫困博士生"的样子?
"陈姨,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小李关切地问。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帮我把这些照片都保存下来。"
"全部?"
"对,从三个月前到现在的,全部保存。"
小李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照片都存到了一个文件夹里。我让他发到我的邮箱,然后又提了一个要求:
"能看到她的定位吗?"
"可以试试。"小李点开照片的详细信息,"你看,这张是在第八区的某个米其林餐厅拍的,这张是在蒙马特高地,这张……"他突然停住,"陈姨,这张照片的定位显示在戛纳。"
"戛纳?"
"对,法国南部的海滨城市,很贵的旅游胜地。"小李又翻了几张,"还有这张,定位在圣特罗佩,那边都是富豪度假的地方。"
我的手指在发抖。
"她不是应该在巴黎读博士吗?"我喃喃自语。
小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回到家,我把所有照片都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在茶几上。
七十三张照片,铺满了整个茶几。
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女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皓轩,安娜最近在忙什么?"
十分钟后,他回复:"在准备论文答辩,压力很大。妈你怎么老是问安娜?"
我没有回复,而是截图了安娜Instagram上最新的一条动态——她穿着泳装,躺在某个私人游艇的甲板上,配文:"阳光、海水、自由。"
发布时间:今天上午。
我把截图发给儿子:"这就是你说的准备论文答辩?"
这次,他很久都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妈,你……你怎么会有安娜的Instagram?"儿子的声音很紧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我说她在准备论文,她却在度假。"
"那是……那是她放松的方式!她压力太大了,需要调节一下!"
"三年了,陈皓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三年时间,我每个月给她打7万5千块。你告诉我,她到底有没有在读博士?"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妈……"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博士的事……可能有点耽搁了。"
"什么叫有点耽搁?"
"她……她之前申请的项目没通过,现在在重新准备材料。但是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时间……"
"所以她根本就没在读博士。"
"不是!她是真的想读!只是……只是申请的过程比较复杂……"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皓轩,你见过安娜本人吗?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
"回答我。"
"去年春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签证不好办,今年没能回来。"
"一年多了,你都没见过她。"
"我们每天都视频!"
"是吗?那现在给她打个视频电话,我要跟她聊聊。"
"妈!现在巴黎是凌晨,她在睡觉!"
"那就等她醒了。"我看了看表,"巴黎时间早上八点,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六个小时后,我要跟她视频。"
"妈……"
"六个小时,陈皓轩。如果她不接,或者你找任何借口推脱,我立刻停掉所有的生活费。"
我挂断了电话。
六个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七十三张照片,等待着。
下午两点,儿子发来消息:"妈,安娜说她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能不能改天?"
我回复:"不能。"
下午四点,儿子又发来消息:"安娜的手机坏了,视频功能用不了,要不我让她给你打语音电话?"
我回复:"修好了再说。"
下午六点,儿子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恳求:"妈,你就别为难她了行吗?她真的很忙……"
"陈皓轩。"我打断他,"你知道我这三年一共给她转了多少钱吗?"
他没说话。
"270万。"我一字一句地说,"整整270万。这些钱,是你爸妈的养老钱,是我们省吃俭用几十年的积蓄。我有资格知道这些钱花在了哪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那就让她接视频。"
晚上八点,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视频通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安娜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金发女人。
"您好,陈太太。"那个女人用流利的英语说,"我是安娜的室友,玛丽。安娜今天身体不舒服,让我代她跟您说声抱歉。"
我愣住了。
"她怎么了?"
"好像是感冒,在房间里休息。她说改天一定会亲自给您打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能让我看看安娜吗?哪怕只是看一眼。"
玛丽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她现在睡着了……"
"那你去叫醒她。"
"可是……"
"我数三个数。"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不去叫她,我现在就让我儿子报警,说安娜失踪了。一,二……"
"等等!"玛丽慌了,"我去叫她!您别挂!"
屏幕晃动了几下,然后陷入黑暗。
我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敲门声,还有低声的对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后,安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神闪躲。
"陈妈妈……好久不见……"她用生硬的中文说。
"安娜。"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博士读得怎么样了?"
她的脸色一白。
"还……还好……"
"研究方向是什么?"
"法国……法国文学……"
"哪个世纪的?"
"十九……十九世纪……"
"具体研究哪个作家?"
她的眼神开始慌乱:"这个……很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我从旁边拿起一张打印好的照片,举到摄像头前。
那是她在游艇上的照片。
"这是你上周发的Instagram动态。"我平静地说,"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正在准备博士论文的学生,有时间去戛纳度假吗?"
安娜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又拿起第二张照片——她在米其林餐厅的照片。
"这一顿饭,至少要五千人民币。"
第三张照片——她手里的Hermès手袋。
"这个包,十万起步。"
第四张照片——那个搂着她的金发男人。
"这个人是谁?"
安娜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你监视我?!你有什么权利监视我的生活?!"
"我每个月给你7万5千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就是我的权利。"
"那是皓轩给我的!不是你!"
"是我的钱。"
"他是你儿子!你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给我花是应该的!"
我盯着屏幕上这张陌生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年前,那个在我家厨房里笨拙地学包饺子的女孩去哪了?
那个甜甜地叫我"陈妈妈"的女孩去哪了?
"从下个月开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给你转一分钱。"
"你不能这样!"安娜尖叫起来,"皓轩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我答应资助的,是一个想读博士的女孩。"我说,"不是一个过着奢侈生活的骗子。"
我挂断了视频。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
我把它关机了。
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儿子。
我那个傻儿子,还以为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03
第二天早上,老伴从晨练回来,看到我眼睛红肿,吓了一跳。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我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老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决定要断她的生活费?"他最后问。
"嗯。"
"那皓轩怎么办?"
"他是个成年人,该学会自己承担后果了。"
老伴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可他是咱们的儿子啊。"
"正因为是儿子,我才不能再这么惯着他。"我擦了擦眼泪,"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三十二岁的人了,还找妈要钱养老婆。这要是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话是这么说……"老伴犹豫着,"但是安娜那边,万一她真的……"
"真的什么?流落街头?"我冷笑一声,"你看她那些照片,像是会流落街头的人吗?她过得比咱们好多了。"
老伴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他暴怒的声音:
"妈!你昨天晚上对安娜说什么了?!她现在情绪崩溃,一整晚都在哭!"
"她哭什么?"
"你质问她,监视她,还说她是骗子!她受不了这种侮辱!"
"我只是问了几个关于博士项目的问题,这就叫侮辱?"
"你明知道她现在项目申请遇到困难,你还故意揭她的伤疤!"
我听着这些话,突然觉得很累。
"陈皓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说,"她根本就没在申请什么博士项目。她在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在花你的钱——不,是花我的钱——泡夜店,买奢侈品,跟别的男人约会。"
"那是你的偏见!那些照片可以有一百种解释!"
"那你解释给我听。"
"我……"他卡壳了,"那是她的社交需要!她需要融入那个圈子,才能更好地完成学业!"
"社交需要?"我拿起那张游艇照片,"跟男人搂搂抱抱,也是社交需要?"
"那是她的同学!一个学习小组的活动!"
"学习小组需要在游艇上搂着腰吗?"
"你就是看不惯她交朋友!你就是要控制她的生活!"儿子的声音越来越高,"从一开始你就反对我们在一起!你就是种族歧视!"
我被气笑了。
"我要是真反对,三年前就不会同意你们结婚,不会给她转第一笔钱。"
"那是因为你想用钱控制她!你以为给了钱就能对她指手画脚!"
"我没有指手画脚。"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我只是想知道,我的钱花在了哪里。这很过分吗?"
"过分!非常过分!"儿子吼道,"你凭什么查她的社交账号?凭什么监视她的生活?这是侵犯隐私!"
"那笔钱是我的,我有权知道它的去向。"
"那笔钱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凉了半截。
"陈皓轩,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你要是真的把我当儿子,就应该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而不是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无条件支持?"我重复这四个字,"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骗,还要替你数钱?"
"她没有骗我!你不了解我们的感情!"
"那你了解她吗?"我问,"你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吗?你知道她是怎么花你的钱的吗?你知道那个在游艇上抱着她的男人是谁吗?"
"我相信她!"
"相信?"我的声音冷下来,"陈皓轩,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
"一年多了吧?一年多时间,你们就靠微信联系。她说签证不好办,你就信了。她说在准备论文,你也信了。她说需要更多的钱,你连问都不问就找我要。"
"那是因为我爱她!"
"这不是爱,这是愚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儿子压抑的哭声。
"妈……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
那一刻,我的心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皓轩,听妈一句话。"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回国吧。我们好好谈谈。如果你真的爱安娜,那就把她接回来,你们在国内一起生活。这样我也能看到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能真正了解她。"
"不行。"他的声音很坚决,"她不会愿意来中国的。她的生活在法国。"
"那你就去法国。"
"我……我工作走不开……"
"工作可以辞掉。"
"我在国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那就让她来。"
"我说了她不会来!"他突然爆发,"你为什么就听不懂人话?!"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皓轩,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安娜不愿意来中国?"
"因为……因为她在法国有她的生活……"
"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你胡说!"
"如果她真的爱你,为什么一年多都不回来看你一次?如果她真的想跟你过日子,为什么不愿意来中国定居?如果她真的把你当丈夫,为什么会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那是误会!都是误会!"
"好,就算是误会。"我说,"那你告诉我,她有工作吗?"
"她在读博士……"
"她没在读。我们都知道她没在读。那她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儿子不说话了。
"她每个月花7万5千块,过着奢侈的生活。这些钱哪来的?除了你给她的,她还有别的收入吗?"
沉默。
"陈皓轩,睁开眼睛看看现实。"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娶的不是老婆,你养的是……"
"够了!"儿子突然吼道,"我不想听!你就是嫉妒我找了个漂亮老婆!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是你妈!"
"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合格的妈妈,应该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孩子。"儿子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不是在背后捅刀子。"
"皓轩……"
"从今天开始,我跟你断绝关系。"他说,"你不用再给我们转钱了,我们也不需要你的钱。你就自己过你的日子吧,别管我们。"
"皓轩!"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旁边的老伴看着我,欲言又止。
"老陈……"他小声说,"要不……咱还是先把钱给他们?等皓轩冷静下来……"
"不给。"我的声音很坚决,"一分钱都不给。"
"可是……"
"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我看着老伴,眼泪掉下来,"他说我不配做他妈。"
老伴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傻孩子……他就是一时糊涂……"
"三十二岁了,还糊涂什么?"我靠在他肩上,"咱们把他养这么大,供他读书,帮他娶媳妇,到头来换来一句'不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客厅,落在茶几上那些照片上。
那些照片里,安娜笑得很开心。
而我,坐在这个供了三十年房贷的房子里,像个笑话。
04
接下来的一周,儿子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QQ,全部拉黑。
我试着给他发邮件,石沉大海。
老伴偷偷用自己的手机给儿子发消息,也被拉黑了。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老伴看着手机,直摇头,"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跟父母断绝联系啊。"
我没说话,只是每天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看。
期待着,某一刻,他会想明白。
会给我发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
但没有。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消息:
"陈太太,我是皓轩的同事。他让我转告您,他已经辞职了,准备去法国发展。他说以后不会再回国了,让您不要再找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开始发抖。
"去法国?"老伴凑过来看,"他疯了吗?他法语都说不利索,去法国能干什么?"
我没回复那条消息,而是直接打了过去。
"您好,请问是陈皓轩的母亲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叫张远,是皓轩在培训机构的同事。"
"他真的辞职了?"
"是的,上周五办的手续。"张远的语气有些犹豫,"其实……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但是看他那个样子,我实在……"
"什么样子?"
"他这一周状态特别差,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被主管点名批评了好几次。昨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想辞职去法国,还问我能不能借他点钱。"
我的心一沉:"你借了吗?"
"没有。我问他去法国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就觉得不对劲,就没借。"
"那他最后怎么办的?"
"他说要去找其他朋友借。"张远停顿了一下,"陈太太,我冒昧问一句,皓轩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闭上眼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儿子的几个朋友打电话。
高中同学,大学室友,一个个问过去。
"陈姨,皓轩确实找我借过钱,说要去法国……"
"他跟我借了五万,说是急用……"
"我也借了,三万……"
"陈姨,皓轩最近是怎么了?他还跟我说要把车卖了……"
等问完一圈,我发现儿子已经借了将近二十万。
"他疯了。"老伴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去法国能干什么?他以为到了法国,就能跟安娜过上好日子吗?"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给那个曾经给我发安娜照片的人发了条消息:
"能帮我再查一次安娜吗?我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对方很快回复:"好,我让我表妹去问问。"
第二天,我收到了新的消息。
"陈太太,我表妹打听到了。安娜确实有个男朋友,是个法国富商,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她现在住的公寓就是那个男人租的,她平时的开销也都是那个男人给的。至于你儿子……说实话,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安娜有个'中国ATM',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合法丈夫。"
看到"中国ATM"这四个字,我的手开始抖。
"还有一件事。"对方继续发来消息,"听说安娜前几天接到你儿子的电话,说他要来法国。安娜当时就慌了,跟她那个富商男友商量怎么办。那个男人给她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她先稳住你儿子,等他真的来了法国,就找个理由跟他说清楚,该分手分手。反正法国离婚很简单,她也不会损失什么。"
我盯着这段话,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的儿子。
我那个从小就傻乎乎的儿子。
他借了一身债,准备飞越大半个地球,去找一个早就准备甩掉他的女人。
而他还以为,他们是真爱。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五岁时,他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欺负,哭着回家找我。我去找那个孩子的家长理论,儿子却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算了,他不是故意的。"
十岁时,他考试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跑回家,眼睛亮晶晶的:"妈,你看!我厉害吧!"
十八岁时,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抱着我转了好几圈:"妈,我考上了!我没给你丢脸!"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
什么时候学会了跟父母翻脸?
什么时候学会了为一个女人放弃所有?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儿子。
当面跟他说清楚。
哪怕他不愿意见我,哪怕他把我赶出来,我也要试一试。
我找到了儿子现在住的地址——他辞职后,从原来租的房子搬了出来,住进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
下午两点,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我爬上五楼,找到那个门牌号,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正准备给那个同事打电话问情况,门突然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皓轩……"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说了不想见你吗?"他冷冷地说,"你还来干什么?"
"我是你妈,我能不来吗?"
"你不是我妈。"他说,"我妈不会逼我跟我老婆离婚。"
"我没有逼你离婚。"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现实。"
"现实就是你看不惯安娜!"
"现实是安娜在骗你!"我提高了声音,"她根本就没爱过你!她只是把你当成提款机!"
"你闭嘴!"儿子吼道,"你不了解我们的感情!你不要用你那套老古董的思想来评判我们!"
"那你告诉我,你了解她吗?"
"我当然了解!"
"那你知道她现在有男朋友吗?"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些新照片,"你知道她现在住的公寓是别人租的吗?你知道她花的钱都是那个法国男人给的吗?"
儿子看着那些照片,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这不可能……"
"这是我昨天刚拿到的消息。"我说,"她早就有了新男人,只是一直瞒着你。她等着你来法国,好找个机会跟你摊牌。"
"你在骗我……"儿子摇着头,"你为了拆散我们,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的眼泪掉下来,"你是我儿子,我害你干什么?"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儿子的眼睛红了,"从小到大,你就喜欢打击我!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你又要来破坏!"
"她不是真心爱你!"
"她是!"儿子吼道,"她怀了我的孩子!她愿意为我生孩子!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我愣住了。
"什么孩子?"
"安娜怀孕了!"儿子红着眼睛说,"两个月了!她发消息告诉我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就前几天……"
"是不是我断了生活费之后?"
儿子不说话了。
"陈皓轩,你动动脑子想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她为什么这么巧,在我断了钱之后,就突然怀孕了?"
"那是巧合……"
"没有那么多巧合。"我说,"她只是在用孩子绑住你,让你继续给她钱。"
"你够了!"儿子突然推了我一把,"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走!马上走!"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皓轩……"
"走!"他指着楼梯,眼睛里满是决绝,"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跟你,从今天起,恩断义绝!"
"你……"
"砰!"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的儿子,在门后哭。
而我,站在门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转身下楼。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迷茫。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手机响了。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你等着。等我去了法国,等我跟安娜在一起,我会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到那时候,你就算跪着求我原谅,我也不会回头。"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颤抖着打字:
"如果你一定要去,妈不拦你。但是记住,法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安娜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你。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我去了银行。
把那张每个月定期给安娜转账的银行卡,销了户。
05
接下来的两周,我一直在等消息。
等儿子出发去法国的消息。
等他醒悟的消息。
等任何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儿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
他的同事说,辞职后就没见过他。
他的朋友说,借完钱就失联了。
房东说,半个月前退了租,东西都搬走了。
"老陈,你说皓轩不会是真的去法国了吧?"老伴每天都忧心忡忡,"要不咱们报警?"
"报什么警?"我苦笑,"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自由。"
"可是……"
"等着吧。"我说,"等他撞了南墙,自然就会回头。"
但我心里知道,我比谁都担心。
夜里经常失眠,躺在床上想:
如果他真的去了法国怎么办?
如果安娜真的跟他摊牌怎么办?
如果他在异国他乡走投无路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十月二十五号,深夜十一点。
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我心里一紧,立刻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背景音,还有人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
是儿子。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哭腔。
"皓轩?!"我一下子坐起来,"你在哪?"
"我……我在法国……"
"你真的去了?!"
"妈……"他的声音颤抖着,"你说得对……我错了……"
我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安娜她……她根本没怀孕……"儿子哽咽着,"她骗我的……她一直在骗我……"
"你现在在哪?"
"我在……在机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什么?!"我急了,"你不是借了二十万吗?"
"都……都给安娜了……"他哭出声来,"她说需要钱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我就……我就全给她了……可是她拿了钱就……就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她手机关机了,我去她住的地方,房东说她早就搬走了……"儿子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妈,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安全吗?"
"我……我在机场的长椅上……我不知道该去哪……"
"听妈的话,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我现在就给你买机票,明天就能回来。"
"可是……可是我护照……护照被偷了……"
"什么?!"
"昨天……昨天我在街上走,被人抢了……包也被抢走了……里面有护照、钱包……"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妈,我该怎么办……"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你去中国大使馆。"我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去大使馆,他们会帮你的。"
"我去了……但是他们说需要时间办理临时证件……要好几天……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现在……"
"妈……"儿子突然说,"有个人说可以帮我……但是需要钱……"
"什么人?"
"一个中国人,他说他认识人,可以帮我快速办证件,但是要……要五万块……"
我的心一沉。
"皓轩,你听妈说,不要相信陌生人。你现在去大使馆,就住在大使馆附近的酒店,等证件下来就马上回国。"
"可是我没钱住酒店……"
"我给你转钱。"
"我卡也丢了……"
"那你找个华人开的店,让他们帮忙收一下……"
"妈!"儿子突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恐惧,"有人在跟踪我……我得挂了……"
"皓轩?!"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提示关机。
那一夜,我一秒都没睡。
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等它再次响起来。
但它一直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给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打了电话。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儿子在法国遇到了困难……"
工作人员很耐心地记录了情况,说会尽快核实。
"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老伴端来一杯热水:"喝点水,别急。皓轩会没事的。"
"都怪我……"我握着杯子,眼泪掉进水里,"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强硬,如果我好好跟他说……"
"别这么说。"老伴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手机突然响了。
我立刻抓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儿子坐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迹。
他看着镜头,眼神绝望:
"妈……救我……他们说如果你不给钱……就要……"
视频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行字发过来:
"五十万。明天这个时候之前,打到指定账户。否则,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我盯着这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陈!"老伴看到视频,脸色惨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打开通讯录。
"你……你要干什么?"老伴问。
"报警。"
"可是……可是人在法国……咱们这边的警察能管吗?"
我愣住了。
是啊,人在法国。
我能怎么办?
给钱吗?
五十万。
我们全部的积蓄,也就六十万。
如果给了,万一对方不放人怎么办?
如果不给,儿子会不会真的……
我不敢想下去。
正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陈太太是吧?我是你儿子的朋友。"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现在在我手上。你要是想让他活着回去,就按我说的做。"
"你们想要什么?"
"五十万,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打到我给你的账户。钱到了,人就放。"
"你怎么保证?"
"保证?"那人笑了,"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我……"
"好好考虑吧。"那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伴抱住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要报警……"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家里,做了详细的笔录。
"陈女士,我们会尽快联系法国那边的警方,但是……"年轻的警察犹豫了一下,"跨国案件处理起来比较复杂,需要时间。"
"可是他们只给了我一天时间……"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建议您不要轻易给钱。"警察说,"这种绑架案,给了钱也不一定会放人。而且对方很可能是诈骗团伙……"
"诈骗?"
"对,我们最近接到好几起类似的案件。都是说家人在国外被绑架,要求打钱。但实际上,视频都是伪造的,人根本没事。"
我愣住了。
"可是……那个视频……"
"视频可以造假。"警察说,"您先别慌,我们会核实情况。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警察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的那段视频。
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他脸上的伤是真的吗?
还是……真的是骗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第二天下午两点。
距离对方规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
老伴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两点半,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考虑好了吗?"
"我……我需要确认我儿子还活着。"
"你在质疑我?"
"我只是……想跟他说句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接着,儿子的声音响起:
"妈……"
"皓轩!"我站起来,"你现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我……我没事……妈,你不用管我……"
"你说什么傻话!"
"妈……"儿子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我……"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走了。
"听到了吧?"那个男人说,"人还活着。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放人,我再给钱。"
"你在跟我讲条件?"那人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他妈。"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想要钱,就先放人。否则,我宁愿报警,谁都拿不到钱。"
对方沉默了。
良久,他说:"行。但是你要先打一半。"
"二十五万,人到了,我再给剩下的二十五万。"
"成交。"
"账号发给我。"
"等着。"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老伴紧紧握着我的手:"你真的要给钱?"
"我别无选择。"
十分钟后,一个账号发了过来。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转账键上。
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
二十五万,转出去了。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手机一直没响。
晚上八点,我给对方打电话。
关机。
发微信,没回复。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老伴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我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陈女士,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其中一个说,"我们接到法国警方的通报……"
我的心悬了起来。
"您的儿子,陈皓轩,今天下午在巴黎被发现了。"
"他……他怎么样?"
"人没事,现在在医院。"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受伤了吗?"
"一些皮外伤,不严重。"警察说,"不过……他说他没有被绑架。"
我愣住了。
"什么?"
"他说那些所谓的绑架视频,都是他自己拍的。"
"怎么可能……"
"陈女士,您儿子涉嫌诈骗。"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法国警方已经立案,他现在被限制出境。"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警察的话还在继续:
"根据初步调查,您儿子和一个叫安娜的女性,还有另外几个人,涉嫌针对中国游客的连环诈骗案。他们以各种理由骗钱,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人民币……"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耳边只有嗡嗡的响声。
我的儿子。
我那个从小就老实巴交的儿子。
居然……
"陈女士?陈女士?"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警察。
"您转出去的二十五万,是转到哪个账户的?"
我机械地拿出手机,翻出那个账号。
警察记录下来:"我们会尽快跟法国警方联系,但是……这笔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等警察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儿子的照片。
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伴抱住我:"别哭了……别哭了……"
"我那个傻儿子……"我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法国号码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儿子的脸。
他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穿着病号服,眼神闪躲。
"妈……"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我是被安娜骗了……她说这只是借点钱应急,说会还的……我不知道她是在诈骗……"
"所以你就编造绑架视频,骗你妈的钱?"
"我……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我在法国身无分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找大使馆。"
"我去了!但是他们说要等好几天……我等不了……"
"等不了就骗你妈?"
儿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我儿子吗?
那个从小就诚实、善良、有点懦弱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妈……"儿子哭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就是太害怕了……我不想死在异国他乡……"
"你不会死。"我说,"但你要为你做的事负责。"
"妈……你能不能帮帮我……求求你了……我不想坐牢……"
"我帮不了你。"
"妈!"
"你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下去。"
"妈……"
我挂断了视频。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想起警察说的话:
"您儿子涉嫌诈骗……"
我的儿子,成了骗子。
而我,是他骗的第一个人。
窗外,月亮很圆。
但我的心,碎了一地。
06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法国警方打来的电话。
对方是一位会说中文的华裔女警官,她的声音很专业,但也很冷。
"陈女士,我是巴黎警署的李警官。关于您儿子陈皓轩的案子,我需要跟您详细沟通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他现在怎么样?"
"他目前被关押在看守所,等待进一步调查。"李警官停顿了一下,"但情况比我们昨天跟您说的要严重得多。"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陈皓轩涉及的不仅仅是诈骗,还有洗钱、非法持有他人证件等多项罪名。根据法国法律,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五到十年的监禁。"
"十年?!"我几乎要晕过去。
"而且……"李警官的声音更冷了些,"根据我们的调查,安娜·杜邦并不是您儿子的受害者,而是同谋。他们认识远不止三年,而是五年前就在一个针对亚洲人的诈骗团伙里合作。"
我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您儿子留学期间,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被迫加入了一个诈骗团伙。安娜是团伙的核心成员,专门负责色诱和套路受害者。"李警官翻阅着资料,"他们的套路很简单:安娜以女友的身份接近目标,然后编造各种理由要钱。您儿子的角色,是假装被骗的受害者,博取家人同情,从国内骗更多的钱。"
我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的。"李警官说,"包括结婚证,也是伪造的。安娜·杜邦的真实身份是玛丽·勒布朗,三十五岁,有两次诈骗前科。她根本没有怀孕,也从未打算跟您儿子过日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
我的儿子,从五年前就开始骗我。
五年。
整整五年的谎言。
"陈女士,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李警官的声音软了些,"但我必须告诉您实情。目前陈皓轩的态度很不配合,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主犯,一直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
"他不是受害者。"我打断她,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吃惊,"他是骗子。"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陈女士,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陈皓轩可以申请保释,但需要三十万欧元的保释金,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三十万。如果您愿意支付这笔钱……"
"我不愿意。"
"您确定?"
"确定。"我闭上眼睛,"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吧。"
"明白了。"李警官说,"那如果后续有新的进展,我会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家庭合影。
那是十年前拍的,一家三口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儿子刚考上大学,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里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叹了口气:"别想太多了,先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不吃也得吃。"老伴把碗放在茶几上,"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送。
食物毫无味道,就像嚼蜡。
正吃着,门铃响了。
老伴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陈姨。"女孩红着眼睛,"我是小雨,皓轩的大学同学。"
我放下碗:"小雨?我记得你,你跟皓轩是一个系的。"
"嗯。"小雨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陈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两年前,皓轩找我借过钱。"小雨翻开文件,"他说要创业,需要启动资金。我当时刚工作,手里有点积蓄,就借给他了。"
我的心一紧:"借了多少?"
"十五万。"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他说三个月就还,还写了借条。可是到现在,两年了,他一分钱都没还过。"
我接过那张借条,看着上面儿子的签名,手开始发抖。
"不止这些。"小雨又拿出几张照片,"我后来发现他根本没有创业,那笔钱……陈姨,您看看这些照片。"
照片里,儿子和安娜坐在豪华餐厅里,桌上摆满了酒和菜。
拍摄时间,正是他跟小雨借钱后的一周。
"他用我的钱带安娜吃喝玩乐。"小雨哭着说,"我当时真的把他当兄弟,我以为他真的遇到困难了。可是……"
"对不起。"我握着她的手,"这件事是皓轩不对,钱我会还给你。"
"陈姨,我不是来要钱的。"小雨摇摇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皓轩他可能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个孩子了。"
她走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儿子的邮箱。
密码是他的生日,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邮箱里,躺着几百封未读邮件。
我一封一封地点开。
都是催债的。
"陈先生,您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尊敬的客户,您的网贷已逾期三十天……"
"皓轩,我是你表哥,你什么时候能还我那五万块……"
"陈皓轩,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借了钱就玩消失?"
我看着这些邮件,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一封,两封,十封,五十封……
每一封都是债务,每一封都是谎言。
我的儿子,到底欠了多少钱?
到底骗了多少人?
我继续翻,翻到一封日期是三年前的邮件。
发件人:安娜。
标题:Re: 下一个目标。
我点开邮件,看到了一段对话:
安娜:"你妈那边搞定了吗?"
儿子:"搞定了,她答应每个月给7万5。"
安娜:"不错。按照我们的计划,至少可以持续两年。两年后她如果起疑,你就说我怀孕了。"
儿子:"会不会太冒险?"
安娜:"怕什么?你妈那种老古董,最吃这一套。只要说有孩子,她就会乖乖掏钱。"
儿子:"那我们拿到钱之后呢?"
安娜:"到时候你就说我流产了,伤心欲绝,需要时间疗伤。拖个半年一年,再换下一个目标。"
儿子:"好。"
安娜:"对了,你那个大学同学,叫小雨的,她那边进展怎么样?"
儿子:"已经借到手了,十五万。"
安娜:"很好。记住,这些钱都要洗干净,不能留痕迹。"
儿子:"我知道。"
看完这封邮件,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从三年前开始,甚至更早,他就在一步步设套。
而我,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目标"。
我继续翻邮件,看到了更多的对话。
他们讨论如何编造谎言。
如何伪造账单。
如何让受害者心甘情愿掏钱。
每一封邮件,都在撕开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晚上八点,我接到李警官的第二个电话。
"陈女士,我刚刚审讯了陈皓轩。"她的声音里有些犹豫,"他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不想听。"
"陈女士……"
"我说了,我不想听。"我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说……他说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我闭上眼睛:"什么事?"
"他说……安娜现在手里有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关于您的。"李警官停顿了一下,"她威胁说,如果陈皓轩不配合她,就把视频发到网上。"
我愣住了:"什么视频?我跟她根本没见过几次面。"
"是您跟陈皓轩的通话录音,还有您的一些私人照片。"李警官说,"她说她会剪辑成一个'恶婆婆虐待儿媳'的故事,发到社交网络上。以她的经验,这种内容很容易引爆舆论。"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她想干什么?"
"她想要钱。"李警官说,"她让陈皓轩转告您,只要您给她五十万欧元,她就销毁视频,并且承认所有罪行,让陈皓轩脱罪。"
"如果我不给呢?"
"她会按原计划,把视频发到网上。同时,在法庭上指证陈皓轩是主犯,她只是从犯。"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女士?"
"告诉她,随便她怎么做。"我说,"视频爱发就发,法庭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您确定?这个视频如果发出去……"
"我确定。"我打断她,"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相信了那两个骗子。现在,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挂了电话,我打开儿子的微信,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一个月前:
"异国他乡,唯有爱人相伴。感恩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我的妈妈,谢谢您无条件的支持和爱。"
配图是他和安娜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甜蜜。
下面有一百多条评论:
"好幸福啊!"
"羡慕!"
"你妈妈真开明!"
我看着这些评论,突然觉得很讽刺。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感恩"的儿子,正在一步步掏空他妈妈的养老钱。
这个"幸福"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删掉了儿子的所有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邮箱,全部拉黑删除。
然后,我打开那个家庭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我、老伴、儿子。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儿子发的:
"爸妈,我爱你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击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提示:"退出后将不再接收此群消息。"
我点了确定。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碎掉了。
07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拉黑了所有跟儿子有关的联系方式。
老伴看我一天比一天憔悴,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不……咱们还是帮帮他吧?"
"帮什么?"我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里的账本。
那是我这三年给安娜转账的所有记录,我把它们一笔一笔抄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毕竟是咱们的儿子……"
"他是骗子。"我合上账本,看着老伴,"你难道还没看清楚吗?他从五年前就开始骗我们,骗所有人。这种人,不值得帮。"
"可他现在在国外……万一真的被判刑……"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儿子小时候,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说他很乖,就是太内向。
儿子初中时,被同学欺负,哭着回家。我去找对方家长理论,儿子拉着我说:"妈妈别去,我怕他们报复我。"
儿子高中时,成绩不好,我给他报了补习班。他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他在努力学习,后来才知道他把补习费都拿去打游戏了。
儿子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女孩嫌他没钱分手了。他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我隔着门劝他:"没事的,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我以为我了解我的儿子。
我以为他只是性格软弱,容易被骗。
但我错了。
他不是被骗,他本身就是骗子。
而我,是他骗得最久、最彻底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李警官又打来电话。
"陈女士,有个新情况需要告诉您。"
"什么情况?"
"安娜已经招供了。"李警官说,"她承认了所有的诈骗行为,并且提供了团伙其他成员的信息。"
"那皓轩呢?"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李警官停顿了一下,"根据安娜的供述,陈皓轩在团伙中的角色不只是诱饵,还参与了具体的实施。他负责伪造文件、洗钱、转移赃款等工作。"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所以他是主犯。"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的。"李警官说,"但他一直拒不认罪,声称自己也是受害者,所有事情都是安娜指使的。"
"有证据吗?"
"有。我们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大量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李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陈女士,我必须实话告诉您,以目前的证据,陈皓轩很可能会被判处十年以上的监禁。"
十年。
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我的心上。
"还有一件事。"李警官继续说,"陈皓轩委托律师给您捎了个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您愿意出具一份证明,证明他是被安娜胁迫的,证明他本性善良,只是一时糊涂,可能可以减轻刑罚。"
我闭上眼睛:"我拒绝。"
"陈女士……"
"我不会给他出具任何证明。"我的声音很平静,"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
"我明白了。"李警官说,"那我会转告他的律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
外面下着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老伴端来一杯热茶:"喝点水。"
我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绝情?"老伴苦笑,"他都把你骗成这样了,你还觉得自己绝情?"
"可他毕竟是我生的……"
"正因为是你生的,你才更应该让他承担后果。"老伴坐在我旁边,"如果这次你又心软了,又帮他脱罪了,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老伴说得对。
但心里还是疼。
那种疼,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割得我喘不过气来。
下午,我接到小雨的电话。
"陈姨,您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关于皓轩的。"小雨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把他的事情发到网上了。"
我的心一紧,立刻打开手机。
微博热搜第十五位:留学生诈骗案
我点进去,看到一条长文。
标题是:"起底海外诈骗团伙:留学生如何一步步成为骗子"
文章详细描述了儿子和安娜的诈骗经过,还配了很多照片。
其中包括我给安娜转账的记录。
我的手在抖。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这些人太可恶了!"
"可怜他妈妈,辛辛苦苦攒的钱都被骗了!"
"这种人就应该判无期!"
"我以前也被类似的套路骗过,太可恨了!"
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他妈妈也有问题吧,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给钱?"
"一看就是惯出来的,活该被骗。"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很累。
对,我有问题。
我不应该那么轻易相信儿子。
我不应该没有核实就给钱。
我不应该……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皓轩的母亲吗?"
"是我。"
"我是《今日关注》栏目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儿子诈骗案的事情……"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第二个电话打来。
第三个。
第四个。
都是记者。
我把手机关机了。
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晚上,有人敲门。
老伴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是记者,在楼下堵着。"
"别理他们。"
"可是……他们说如果你不接受采访,就会根据网上的信息自己写,到时候可能会写得更难听。"
我闭上眼睛:"随他们去吧。"
"真的不管?"
"管不了了。"我苦笑,"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儿子还很小,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
"妈妈,我回来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很好啊,老师还夸我了呢。"
"真的?夸你什么?"
"夸我字写得好。"
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开给我看。
那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我爱妈妈。"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真乖。"
然后,梦境突然转换。
儿子长大了,穿着囚服,站在铁窗后面。
"妈……"
"皓轩?"
"妈,救我……"
"我……"
"妈,求你了,救救我……"
我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妈!"
儿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我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都是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等待。
等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08
一周后,李警官再次打来电话,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陈女士,法国检察官已经正式起诉了陈皓轩和安娜。"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今天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些……新发现的情况。"
我的心一紧:"什么情况?"
"我们在深入调查中发现,陈皓轩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最初了解的更复杂。"李警官的声音很慎重,"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吗?"
"赌博?"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大学三年级。"李警官说,"我们调取了他在法国的银行记录,发现他在留学的第二年,就开始频繁出入赌场。一开始只是小赌,后来越陷越深。"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欠了多少?"
"截至他被捕时,高利贷本金加利息,大约一百二十万欧元。"
"多少?!"我几乎喊出来,"一百二十万欧元?那是……那是将近一千万人民币!"
"是的。"李警官说,"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加入诈骗团伙。根据我们掌握的录音,当时放高利贷的人找到他,要么还钱,要么用命抵债。他走投无路,这时安娜出现了。"
"所以……所以他真的是被逼的?"
"一开始可能是。"李警官的语气变了,"但后来,他尝到了甜头。陈女士,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这三年,您给安娜转的270万,其中大部分都被陈皓轩拿去还高利贷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安娜在审讯中承认,她和陈皓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合作关系。他们约定,骗来的钱五五分成。但陈皓轩欠了高利贷,需要的钱更多,所以经常要求安娜让步。"李警官翻阅着资料,"根据银行记录,您的钱到账后,陈皓轩会立即转走大部分,留给安娜的只是一小部分零花钱。"
"那……那他为什么还要假装被骗?"
"因为这样可以骗更多的钱。"李警官说,"如果您知道他在赌博,知道他欠了高利贷,您还会给钱吗?"
我说不出话了。
不会。
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还有一件事。"李警官继续说,"关于那个所谓的'绑架案'。"
"怎么了?"
"那确实是假的,但编造者不只是陈皓轩,还有安娜和团伙的其他成员。"李警官的声音变得沉重,"他们策划了整个剧本,包括视频里的'淤青'——那是化妆,'绑架者'——是团伙成员,甚至连拍摄场地都是精心选择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知道,普通的理由您可能不会再给钱了。但如果儿子遇到生命危险……"
"我就会掏钱。"我接过话,声音里满是苦涩,"对吗?"
"是的。"李警官说,"这是他们常用的套路。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团伙还用类似的手法诈骗了至少二十个家庭,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人民币。"
我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陈女士,我还需要告诉您一件事。"李警官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我们在审讯中发现,陈皓轩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
"什么意思?"
"他在看守所里,多次试图自杀。"
我的心猛地一紧:"什么?!"
"所幸都被及时发现,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心理医生评估后认为,他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和人格障碍。"李警官停顿了一下,"这可能跟他长期的赌博和高压有关。"
"他……他现在怎么样?"
"我们把他转到了医疗监区,有专人看护。"李警官说,"但陈女士,我必须告诉您,即使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根据法国法律,他依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儿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他欠了巨额高利贷,活在恐惧中。
他被迫做了骗子,却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他想死,却又怕死。
"老陈……"老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声音发抖,"我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
"你还想帮他?"
"我不知道。"我把头埋进手里,"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儿子小时候的相册。
一张一张地看。
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紧紧攥着的小拳头。
他一岁时,跌跌撞撞学走路,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他五岁时,第一天上幼儿园,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他十岁时,考试得了满分,抱着奖状跑回家。
他十五岁时,青春期叛逆,跟我吵架,摔门而出。
他二十岁时,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抱着我哭。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那道光消失了?
是大学时谈恋爱失败?
是留学后孤身在外?
还是第一次走进赌场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他的挣扎,错过了他的求救信号,错过了他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过程。
我以为我在关心他,但我关心的只是我想象中的他。
我以为我在帮助他,但我帮助的方式,其实是在害他。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法国。
我要见他。
当面问清楚,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伴听到我的决定,先是愣住了,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可是……机票、签证……"
"我有积蓄。"
"那如果他……如果他不想见你呢?"
"那我就站在监狱外面。"我看着老伴,眼神很坚定,"我一定要见他。"
办签证花了两周时间。
等待的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儿子。
有时候梦见他还是小孩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怕黑。"
有时候梦见他长大了,穿着囚服,隔着玻璃对我说:"妈,我错了。"
有时候梦见他跳楼了,我站在楼下,眼睁睁看着他掉下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签证终于下来了。
我订了最近一班去巴黎的机票。
出发前一天晚上,老伴帮我收拾行李。
"带这么多干嘛?"他看着我塞进箱子的衣服,"你又不是去旅游。"
"万一……万一他需要换洗的衣服呢?"
"监狱里有统一的囚服。"
"那……那我给他带点吃的?"
"陈美云。"老伴叫了我的名字,这是他很少做的事,"你去法国,是去见他,不是去照顾他。你要搞清楚这一点。"
我停下动作,看着老伴。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老伴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还是在惯着他。"
"我只是……"
"你只是不忍心。"老伴打断我,"我理解。他是你儿子,你心疼他。但是陈美云,你要记住:他是成年人了,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这次去,不是去救他,是去跟过去告别。"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着老伴的话。
跟过去告别。
告别那个乖巧听话的儿子。
告别那个让我骄傲的孩子。
告别我对他的所有期待和幻想。
天亮时,我终于想通了。
这次去法国,我不是去当一个心软的母亲。
我是去当一个清醒的人。
我要听他说出真相。
我要看着他承担后果。
然后,我要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09
飞机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十一月的巴黎阴雨绵绵,天空灰蒙蒙的。
李警官已经在出口等我了。
"陈女士,一路辛苦了。"她接过我的行李,"先送您去酒店休息吗?"
"不用。"我摇摇头,"我想直接去看他。"
"您确定?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我确定。"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带我上了警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座灰色建筑前。
巴黎拘留中心。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陈女士,有些事我需要提前告诉您。"李警官说,"陈皓轩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可能会说一些……让您难以接受的话。"
"我有心理准备。"
"还有,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够了。"
办完手续,我被带到探视区。
隔着一块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儿子。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几秒,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嘶哑而颤抖,"你来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对不起……对不起……"他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抬起头。"
他愣住了,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道歉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要你告诉我真相。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
儿子擦了擦眼泪,低下头:"我……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从你第一次赌博开始。"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那是……那是大三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小,"有个同学带我去赌场,说可以放松一下。我当时压力很大,专业课学不懂,又没什么朋友,就……就跟着去了。"
"第一次赌了多少?"
"五百欧元。"他抬起头看我,"是我打工攒的钱。我想着输了就算了,没想到……没想到我赢了三千。"
"然后呢?"
"然后我就……就觉得这个来钱快。"他的眼神飘忽,"我又去了几次,有输有赢。后来有一次,我输光了所有的钱,就想着借一点,赢回来就还。"
"你找谁借的?"
"一开始是同学,后来同学也不借了,我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找了赌场认识的人。"
"高利贷。"
"对。"他点点头,"一开始只是借了五万欧元,说好一个月还。我以为我能赢回来,但是……但是我输了。"
"然后利滚利。"
"对。"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一个月变两个月,五万变十万,十万变二十万……我根本还不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恐惧,"我怕你失望。你和爸这么辛苦把我养大,送我留学,我怎么能告诉你们我在赌博?"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后来呢?安娜是怎么出现的?"
"是……是放高利贷的人介绍的。"儿子说,"他们找到我,说要么还钱,要么帮他们做事。我当时欠了八十万,根本还不起,他们就让安娜来找我。"
"她假装爱上你。"
"对。"儿子苦笑,"一开始我也怀疑,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看上我?但她说她喜欢我的真诚,喜欢我的善良……我就信了。"
"然后她提出要钱。"
"对。她说她想读博士,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我说我没钱,她就说可以找我妈要。"儿子看着我,"她说中国的父母最疼孩子,肯定会给的。"
"所以你们设计了整个骗局。"
"对。"他低下头,"我知道这很可恨,但是妈,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如果不还钱,他们会杀了我。"
"那后来呢?为什么不停手?"
"我想停。"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真的,我多次想停下来。但是每次我提出来,他们就威胁我,说要告诉你真相,说要伤害你……"
"所以你就继续骗。"
"对。"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而且……而且我发现,这个来钱真的太快了。每次你给我转钱,我拿去还一部分高利贷,剩下的……剩下的我又拿去赌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我儿子吗?
"你知道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把父母留下的房子租出去,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每个月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能给你凑够钱。"
"妈……"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凑钱,拒绝了多少次同学聚会吗?因为我舍不得花那个钱。"我继续说,"你知道你爸去年查出高血压,需要吃进口药,我让他吃便宜的国产药吗?因为我要省钱给你。"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提高了,"陈皓轩,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有一天把我当成你妈吗?"
他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哭。
"你眼里只有钱。"我说,"我给你钱,你就叫我妈。我不给了,你就说我不配。"
"不是的……"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妈,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不是人。但是……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害怕。"
"怕什么?"
"怕坐牢。"他的声音在颤抖,"妈,这里的监狱……你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真正的罪犯,他们……他们会欺负我的。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骗的人,他们怎么办?"
"我……"
"小雨,你还记得吗?"我说,"你管她借了十五万,说是创业。她当时刚工作,那是她的全部积蓄。你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儿子不说话了。
"她为了还房贷,每天加班到深夜。上个月她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一直拖着,最后拖成了肺炎。"我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好兄弟'对她做的事。"
"我……我会还她的……"
"你拿什么还?"我冷笑,"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儿子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陈皓轩,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愣住了。
"我不是问你后悔被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后悔做这些事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选择去赌场吗?还会选择骗我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陈皓轩,你听好了。"我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妈!"他猛地站起来,拍着玻璃,"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
"你不是。"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的儿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妈!"
"好好改造。"我转身往外走,"等你真正悔悟了,我再来看你。"
"妈!别走!妈!"
他的喊声越来越远。
我走出探视区,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陈女士……"
"我没事。"我擦了擦眼泪,"谢谢你。"
"您……您真的决定不帮他了吗?"
"不帮了。"我深吸一口气,"该放手了。"
走出拘留中心,天已经黑了。
巴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茫然。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回国吗?
然后呢?
继续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还是……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盯了很久。
最后,我把照片删掉了。
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视频,所有的聊天记录。
全部删掉。
然后,我拨通了老伴的电话。
"喂?老陈?"
"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见到他了。"
"怎么样?"
"很糟。"我说,"但我做了决定。我不会再管他了。"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街对面的咖啡馆,那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喝咖啡聊天。
他们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
"老陈。"我说,"等我回去,我们去旅游吧。"
"旅游?"
"对。"我笑了,虽然还在流泪,"我们把房子卖了,拿着钱,去想去的地方。我们这辈子,为孩子活得够久了。剩下的时间,为自己活。"
电话那头,老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他说:"好。"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结,终于解开了。
10
从法国回来后,我病了一场。
高烧烧了三天,说胡话,做噩梦,整个人瘦了一圈。
老伴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
"你这次真的把自己折腾狠了。"他叹气,"我就说让你别去法国,你偏不听。"
"不去不行。"我靠在枕头上,声音沙哑,"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很温暖,"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病好后,我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儿子的房间,我已经十几年没进去过了。
推开门,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书桌上还摆着他高考时用过的复习资料,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球星海报,床上放着他小时候抱的玩具熊。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收拾。
把书装进纸箱,把海报撕下来,把玩具熊放进袋子。
老伴走进来:"你……你要把这些都扔了?"
"不扔留着干嘛?"
"可这是皓轩的东西……"
"这些东西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我继续收拾,"留着只会让我难受。"
整理到一半,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翻开一看,是儿子初中时的日记。
"×月×日,今天被同学欺负了。他们说我是胆小鬼,说我没用。我很难过,但不敢告诉妈妈,怕她担心。"
"×月×日,今天考试又没考好。我知道妈妈会失望,但我真的努力了。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呢?"
"×月×日,看到妈妈又在算账,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帮她分担?"
"×月×日,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她说是打折买的,但我看到吊牌上的价格,那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妈妈,对不起。"
看到最后一页,我的眼泪掉下来。
"×月×日,今天我对自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妈妈,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要成为她的骄傲。"
我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哭出声来。
那个想孝敬妈妈的孩子,去哪了?
那个想成为我骄傲的孩子,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老陈……"我哭着说,"我们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老伴抱住我:"别哭了,都过去了。"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
"我知道。"老伴拍着我的背,"但是没办法,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儿子房间里的东西都打包了。
该扔的扔,该捐的捐。
最后只留下了几张照片,和那本日记。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说:"把这里重新装修一下吧。"
"装修?"
"对。"我说,"改成书房。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书房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走出房间,"这就是个普通的房间,不是什么纪念馆。"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把那张给安娜转账的卡,彻底销户了。
"陈女士,您确定要销户吗?"柜员问,"这张卡里还有一点余额……"
"确定。"
"那余额怎么办?"
"随便吧。"我说,"捐了也行。"
办完手续,我走出银行,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那张卡,就像一根绳子,绑了我三年。
现在,终于剪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着为自己活。
报了个老年大学的国画班,每周去上两次课。
和老伴一起去公园散步,看别人下棋,喂喂鸽子。
周末去菜市场买菜,慢慢挑,慢慢选,不再像以前那样匆匆忙忙。
有一天,我遇到了小雨。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陈姨。"
"小雨。"我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啊……"她有些尴尬,"陈姨,关于皓轩的事,我……"
"别提他了。"我打断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好,工作稳定了,身体也好多了。"
"那就好。"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这是……"
"十五万。"我说,"皓轩欠你的,我替他还。"
"陈姨,这怎么行……"
"拿着吧。"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这是他欠你的,跟我没关系。只是我作为长辈,看不惯年轻人吃亏。"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陈姨……"
"别哭。"我拍拍她的手,"以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嫁了,别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
"嗯。"
送走小雨,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我走了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给谁买的?"老板娘问。
"给我自己。"我笑着说。
回到家,我把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好看。
老伴看到了,有些意外:"你怎么想起来买花?"
"我以前总觉得,买花是浪费钱。"我说,"但现在觉得,取悦自己也很重要。"
"是啊。"老伴笑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
晚上,我接到李警官的电话。
"陈女士,陈皓轩的案子有了最新进展。"
"判了?"
"还没有,但检察官已经提出了量刑建议。"李警官停顿了一下,"八年。"
"八年。"我重复这两个字,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了。"
"陈女士,陈皓轩想见您。他说……他说有话想对您说。"
"不见。"
"他说他真的悔过了,想请您原谅……"
"李警官。"我打断她,"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但是关于我儿子的事,请不要再联系我了。"
"可是……"
"他要服刑,那是他应得的。至于悔不悔过,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陈女士……"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请尊重我的决定。"我说,"从今天开始,陈皓轩的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
"妈妈,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们都有自己的轨道,只要不偏离,就不会掉。"
"那如果偏离了呢?"
"偏离了……"我想了想,"就会变成流星,划过天空,然后消失。"
现在想来,我的儿子,就像那颗偏离轨道的星星。
曾经那么亮,那么有希望。
但最终,还是坠落了。
老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在想什么?"
"在想……"我接过茶杯,"我们明年去哪旅游?"
"你不是说要去看海吗?"
"对啊,去看海。"我笑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那就去青岛?"
"不,去更远的。"我说,"去三亚,去看那种真正蓝的海。"
"好。"老伴也笑了,"那我们明天就去订票?"
"好。"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失眠。
只是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儿子还小,拉着我的手,在公园里奔跑。
"妈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小兔子?"
"像。"
"那朵呢?像不像大熊?"
"也像。"
"妈妈,你说云会一直在天上吗?"
"不会,它们会飘走,会变成雨,会消失。"
"那会不会有新的云?"
"会的。"我摸摸他的头,"总会有新的云,新的开始。"
梦醒时,枕头有些湿。
但我没有难过。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成为过去。
而我,还有未来。
11
三年后。
三亚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老伴从小卖部买了两个椰子回来,递给我一个:"喝点水,别中暑了。"
"谢谢。"我接过椰子,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真甜。"
"是吧,我就说这家的椰子最正宗。"老伴在我旁边坐下,"你说咱们在这都住了半个月了,还不腻?"
"不腻。"我笑了,"每天看着海,心情都很好。"
"那咱们下个月去哪?"
"你不是说想去云南吗?"
"对,去看看那边的古城,听说很美。"
"那就去。"我说,"反正咱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这三年,我和老伴去了很多地方。
桂林的山水,杭州的西湖,西安的古城,成都的小巷。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朋友们都说我们像变了个人,气色好了,笑容也多了。
确实。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学国画,学摄影,甚至还学了点简单的英语。
每天早上起来,不再是焦虑和担忧,而是期待今天会遇到什么新鲜事。
"陈姨!"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到小雨和她的男朋友走过来。
"小雨?你们怎么也来三亚了?"
"我俩来度假。"小雨笑得很开心,"听说您和陈叔在这边,就想来看看您。"
"坐。"我拍拍旁边的位置,"介绍一下?"
"这是我男朋友,张明。"小雨有些害羞,"我们准备明年结婚。"
"好啊,恭喜恭喜。"我真心为她高兴,"看起来是个踏实的小伙子。"
"陈姨过奖了。"张明很腼腆,"小雨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人特别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小雨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那十五万,改变了她的生活轨迹。
她用那笔钱还了房贷,剩下的做了点小投资,现在日子过得挺不错。
"陈姨,您……您有皓轩的消息吗?"小雨犹豫着问。
"没有。"我平静地说,"也不想知道。"
"哦……"小雨低下头,"我就是随口问问。"
"别提他了。"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点开心的,你们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五月。"
"到时候我和你陈叔去喝喜酒。"
"那太好了!"
他们陪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看着他们牵手离开的背影,老伴说:"小雨找了个好人。"
"是啊。"我点点头,"她值得。"
"你说……皓轩如果当初也能遇到这样的人,会不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老陈,有些假设没有意义。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遇到了谁,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
"说的也是。"
我们继续坐在海边,看着太阳完全沉下去,天空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
"你还记得皓轩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吗?"老伴突然说。
"记得。"我笑了笑,"他总是问我,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它们努力燃烧自己。"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抬头看着满天星辰,"我觉得星星发光,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老伴看着我,笑了:"你变了。"
"变好了吗?"
"变好了。"他握住我的手,"比以前活得通透多了。"
走回酒店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陈女士,我是李警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好。"
"陈女士,我知道您说过不想再听关于陈皓轩的消息,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陈皓轩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他下个月就要出狱了。"
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他还好吗?"
"他在监狱里参加了职业培训,学了电脑维修。"李警官说,"心理医生说,他这三年改变很大,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是吗。"
"陈女士,他……他想见您。"李警官小心翼翼地说,"他说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我不会去接他。"
"可是……"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改过自新了,想堂堂正正做人了,我家的门,随时为他开着。"
"陈女士……"
"李警官,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我说,"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
老伴走过来:"怎么了?"
"皓轩……要出狱了。"
"什么?!"
"下个月。"
老伴沉默了几秒:"那……那咱们回去接他?"
"不接。"
"可是他一个人……"
"他是成年人,该学会独立了。"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三年,我们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反省。接下来的路,他必须自己走。"
回到酒店,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我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说过的话:
"妈妈,你说大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另一个世界。"
"那我们能去吗?"
"能,只要你想去,总有一天能到。"
现在,我到了海边。
而他,还在那个世界里挣扎。
但我相信,如果他真的想改变,总有一天,他能走出来。
那时候,我会在家里等他。
不是以一个心软的母亲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见证者的身份。
见证他如何从一个骗子,变回一个人。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儿子。
梦见他站在监狱的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希望。
"妈妈。"他说,"我能回家吗?"
"能。"我说,"但你要记住,回家的路,要自己走。"
"我会的。"
"我相信你。"
梦醒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很暖。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准备新的一天。
下楼吃早餐时,遇到几个同住的老人。
"陈姐,今天去哪玩?"
"去海边走走。"我笑着说,"你们呢?"
"我们去潜水,要不要一起?"
"潜水?"我有些心动,"我这个年纪,还能学吗?"
"当然能!我们这不都学会了嘛!"
"那好,我也试试。"
吃完早饭,我换上泳衣,跟着他们去了海边。
教练是个年轻小伙子,很耐心。
"阿姨,别紧张,先学会呼吸。"
我照着他说的做,一点一点地适应。
第一次把头埋进水里,看到海底的世界,我整个人都震撼了。
那么多五颜六色的鱼,那么美的珊瑚,那么清澈的海水。
原来,海面之下,还有这样一个世界。
原来,人生的下半场,可以这么精彩。
上岸后,我浑身湿透,但心里很满足。
老伴递给我毛巾:"怎么样?"
"太美了。"我笑着说,"我觉得我还能再活五十年。"
"哈哈,那我们还能去更多地方。"
"对。"我擦着头发,"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事没做。"
"那下一站去哪?"
"我想……去西藏。"我说,"去看看那片离天最近的地方。"
"好,那我们就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为谁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
我曾经为儿子付出了一切,却失去了自己。
现在,我找回了自己,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至于儿子……
如果他真的想回家,我会给他机会。
但这次,不是无条件的接纳,而是有原则的等待。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爱,不是溺爱,而是放手。
让他摔倒,让他疼,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欠他的。
然后,等他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我会张开双臂,欢迎他回家。
但那个"家",不再是他可以予取予求的避风港,而是一个需要他用自己的努力去维护的地方。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站在海边,张开双臂,深呼吸。
咸咸的海风吹过来,吹走了所有的阴霾。
我知道,不管儿子将来如何,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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