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坡是个巴掌大的村子,夹在两山之间,一条干沟穿村而过,沟底常年不见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村里人都说,那沟里不干净。谁家死了鸡、丢了狗,都往沟上推。可你要问到底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那年开春,村东头老赵家的儿媳妇生了个男娃,白白胖胖,哭声洪亮,一家人欢喜得不行。可这孩子满月那天,来吃酒席的远房表舅喝多了,抱着孩子去沟边看野花,回来时脸色煞白,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在沟里,看见了两个。”接着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满嘴跑舌头,什么“穿红衣的”“站着的”“不是人”之类的。烧了三天三夜,人是醒了,但从此添了个毛病——不敢一个人上茅房,总觉得黑暗处有东西盯着他。
孩子倒是没啥异常,能吃能睡,白白胖胖。可到了百天那天,怪事来了。傍晚时分,孩子他妈给孩子洗完澡,裹了小被子放在炕上,转身去倒水。就这一转身的工夫,回来一看,孩子的脖子上多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人用手掐的。孩子不哭不闹,还咧嘴笑,可他妈吓得魂都飞了。连着三天,天天如此——洗完澡,一转身,脖子上一圈印子。换到白天洗也不行,换个屋子也不行,那印子像是认准了这孩子,非要在百天之内给他留下个记号。
老赵家的人慌了,请了镇上跳大神的来看。大神来了,又是烧香又是转圈,折腾了半宿,最后说这孩子命格太轻,百日之内有阴人纠缠,得认个干亲挡一挡。至于认谁,大神含糊其辞说你们自己寻摸。老赵家四处托人,可谁愿意认一个撞了邪的孩子当干亲?折腾来折腾去,眼看百天就要到了,脖子上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孩子的脸色也开始发青,哭声却越来越小,像是一股气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
这时候,村里一个放羊的老汉说了一嘴:“你们去找磨盘山的孙道士吧,前年我羊丢了好几天,就是他给找回来的。那个瘸子有真本事。”
孙道士家在磨盘山半山腰,一间石板房,孤零零地杵在一片柏树林子中间。老赵家的男人赵大壮走了半天山路,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孙道士正蹲在门口搓麻绳,看赵大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半截,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不是阴人,是煞。那沟里埋着东西,阴气泛上来泼了孩子一脸。”
他从屋里拿出一卷墨线,递给赵大壮。那墨线看起来和木匠用的没两样,黑漆漆的线轴,上面染着墨汁,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松烟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味。孙道士说:“你们那沟,民国时候埋过死人,不是好好埋的,是被人推进去的。那人死的时候身上捆着麻绳,那口怨气没散,这些年一直在地底下憋着。你家孩子百天那天,阳气从头顶往外冒,那股怨气闻着味儿就上来了。你回去,把这墨线在你家屋里屋外弹一遍,尤其是窗户底下和门槛里头。弹完别剩,线轴上的线全部扯完,能缠多长缠多长。三天之内,孩子的脖子上的印子消了,就没事了。消不了,你再上来找我。”
赵大壮千恩万谢地下了山。当天夜里,他照着孙道士说的,拿着墨线在屋里屋外弹了个遍。墨线弹过的地方,起初看不出什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墙根底下、门槛边上,开始渗出一些细密的、发黑的水珠,像墙壁在出汗。那些水珠越渗越多,渐渐汇成了一条条细线,顺着墙根往下淌,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味。赵大壮把水珠擦掉,擦完又渗出来,反反复复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奇迹出现了——孩子脖子上的青紫印子淡了一大半,孩子的脸色也红润了,哭声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赵大壮喜出望外,又连着弹了两天,到第三天,那印子彻底消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大壮背着半扇猪肉上山去谢孙道士,孙道士没收,只说了一句:“那墨线不是我的,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墨也不是寻常的墨,是用陈年的糯米浆混了朱砂和公鸡血,密封在地窖里沤了三年才成的。那股阳气和血气能渗进土里、墙里,把埋在地底下的怨气逼出来。你那屋子底下,怕是也沾了些东西,墨线弹过之后,往后应该就没事了。”赵大壮千恩万谢地走了,可那根墨线他留了下来,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敢用。
这个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孙道士这个名字在方圆百里传得更加邪乎。
西边李家寨有个大地主叫李万山,家财万贯,良田千亩,要什么有什么,只有一件事让他愁白了头——他的独生女儿李秀兰,十六岁那年忽然得了怪病。不是头疼脑热,是每到夜里子时,她就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却看不见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细,不像是她自己在说话,倒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女人在絮叨。说来说去,无非是“还我命来”“我好冤”之类的几句话,有时候还会哭,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可李秀兰本人白天醒来对夜里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请了多少郎中、神婆、仙姑都不管用,有人说她是被狐仙附了体,有人说她是前世造的孽。李万山急得没办法,听人说起孙道士,备了厚礼,亲自去磨盘山请人。
孙道士这回没有搓麻绳,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听李万山说完,沉默了很久。太阳从柏树林子那边落下去,山风呜呜地吹,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李家寨以前是不是有个池塘?在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
李万山一愣,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们寨子没有池塘。”
孙道士又问:“那以前有没有一口井?填了的那种。”
李万山这回想了更久。他忽然“啊”了一声,说他小时候好像听老人提过,寨子南边确实有过一口老井,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填了,那地方一直荒着,长满了荆棘,谁也不去。孙道士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孙道士拄着拐杖(他是瘸的,平常不怎么走路,都靠一根枣木拐杖),一瘸一拐跟着李万山去了寨子南边那片荒地。荆棘丛生,乱石成堆,确实看不出有井的样子。孙道士让人扒开荆棘,在地面上洒了一把糯米,糯米粒落地后,有些滚到了一边,有些却紧紧黏在泥土上,怎么吹都吹不掉。他蹲下来,用手指抠起一块黏着糯米的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底下,埋着两个人。”他说。
李万山吓了一跳。孙道士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怕人:“不是填井,是用活人填的井。光绪年间,你们李家寨闹匪,寨子里一个媳妇被土匪糟蹋了,她男人嫌她不干净,把她推进这口井里,又压上石头。那媳妇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五个月了。一尸两命,怨气冲天。那口井后来打出来的水又苦又涩,没人敢喝,寨子里的人就把井填了。可那两个人的魂,没有走。”
李家寨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起来,寨子里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传说,年代太久,都当故事听了,谁也没当真。孙道士没有再说下去,他让李家寨的人在井的位置挖开三尺,果然挖出了一些锈迹斑斑的铁器和几块写满红字的瓦片,那是当年封井时埋下的镇物。他又让人在井的位置重新下挖,挖到一人深时,土变成了黑泥,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黑泥里裹着几截腐朽的白骨,成年女人和胎儿的。
“那附在你闺女身上的,就是这井里的怨魂。”孙道士对李万山说,“她在地底下待了一百多年,怨气不散,魂魄不得超生。你那闺女命格属阴,她住的那间屋子又正对着这片荒地,两下一凑,就让那股怨气钻了空子。”
做法事那天,孙道士先让李家寨的人在井的位置烧了三天纸钱,又请了石匠打了一块青石碑,碑上不刻字,只刻了一道符,那符画得极复杂,弯弯绕绕像一道看不懂的咒语。第四天夜里,孙道士让李秀兰坐在院子中央,他本人手持桃木剑,围着李秀兰转圈。每转一圈,就往地上插一面杏黄旗,一共插了七面旗,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他插第七面旗时,李秀兰忽然全身抽搐,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不像是十六岁的姑娘,倒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妇人。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七面杏黄旗泛出的光把她牢牢锁在原地,像是七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捆住了。
孙道士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冤。可害你的人,早就死了。你在这井底下困了一百多年,你的孩子也困了一百多年。你还要让你的孩子继续困下去吗?”
李秀兰停止了挣扎。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仔细听,像是“我不想……我走不了……”
孙道士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李秀兰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那块石碑的背面。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经。那经文不是和尚念的那种,也不是普通道士念的,调子极其古怪,忽高忽低,像山风吹过空谷,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他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念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嘴角渗出血丝。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院子,吹灭了所有的蜡烛。黑暗中,李秀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蜡烛重新点燃时,李秀兰已经昏了过去,手腕上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断口处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而那块石碑的背后,赫然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小孩的手印,只有核桃大小,深深嵌在石头里。
第二天,李秀兰醒了过来。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过一座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她想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孙道士在李家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他对李万山说:“那口井的位置,不要盖房子,不要种庄稼,就在上面种一棵槐树。槐树属阴,能聚气,也能养魂。树活了,那两个人就安生了。”
李万山照着做了。那棵槐树种下去的头一年,长得极慢,稀稀拉拉几片叶子,到了第二年,忽然疯长起来,树干窜到一人多高,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奇怪的是,这棵槐树每年开花的时候,只开一边,向阳的那半边花开得热热闹闹,背阴的半边一朵都没有。有人说,那是因为树底下住着一对母子,母亲把自己那一份阳气让给了孩子,让孩子晒太阳,自己永远待在阴凉里。
孙道士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在磨盘山上老死了,有人说他云游去了,还有人说他收了个徒弟,把那一箱子法器和那条墨线都传了下去。只有那条墨线的来历,始终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股用糯米浆、朱砂、公鸡血沤出来的墨汁到底是什么味道,也只有孙道士一个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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