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86年夏,苏北水乡进入插秧季。退伍青年李建国家请来短工帮忙,邻村姑娘周秀兰干活利索,却在结工钱时红着脸说:“不要工钱,就嫁你儿子。”她不是图李家什么,而是老早就看上了这个有志向的穷小子。一句话,牵出两个年轻人相扶相持、在苦日子里开花的半生故事。真实往事,惹人落泪。
第一章 稻田里的红脸姑娘
我叫李建国,那年二十四岁。
从部队退伍回来两年了,家里还是那三间旧瓦房,东屋墙角一到雨天就渗水,拿脸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爹的腰是早年间修水库落下的病根,不能挑担不能扛包,走长了路都得扶着墙歇一歇。娘身子骨也弱,常年药罐子不离灶台。家里六亩水田,四亩旱地,全靠爹和我两个人操持。赶上农忙,实在顾不过来,爹就得咬咬牙,去西头大槐树底下的人市上雇几个短工。
人市不是正经市场,就是村里几条土路交叉口,长着一棵百多年的老槐树,农忙时节天不亮就有人蹲在那儿等活。有挑着扁担的、有扛着锄头的,男男女女蹲成一排,谁家要用人就来挑。爹一般只雇两个,多了花不起钱。但那年是1986年,芒种过后麦子刚收完,育好的秧苗在秧畦里绿得冒油,节令催着人,晚插一天就少一分收成。爹一咬牙,说多叫几个吧,一季的收成不能烂在地里。
那天清早,日头还没升多高,田埂上就热闹起来。露水打湿了草叶,踩上去滑溜溜的。爹领回来三男两女,都是附近村里出来挣活钱的。男的负责挑秧把子、平整田泥,女的蹲在田里插秧。
我卷着裤腿站在水田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那姑娘穿着蓝布碎花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根辫子,利利索索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特别亮的眼睛。她长得不算顶漂亮,嘴有点大,颧骨微微高了些,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像田埂上被踩了又长起来的车轱辘草,蔫不了。
她下田的时候,不像旁边那个大嫂咋咋呼呼地喊水凉,而是抿着嘴,趿着泥水走到田中央,蹲下身子就开始干。左手分秧,右手捏住苗根,手指一送,秧苗就稳稳当当立在了泥里。那动作又快又准,身子微微前倾,碎花褂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插下去的秧苗横平竖直,就像用墨线弹过一样。
爹直起腰看了一眼,难得夸了一句:“这女娃手脚利索,是个好把式。”
我嗯了一声,没搭话,把一捆秧把子用力抛到她够得着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亮晶晶的,像田边水渠里流过的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她没说话,嘴角却飞快地弯了一下,又低下头接着干。
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田里的水汽蒸腾上来,闷得人脑袋发晕。别人都闷头干活,偶尔直起腰喝口水、说两句荤话解乏,就她安安静静的,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蚱。我递给她一个装满凉茶的竹筒,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声音软软的,跟方才干活的架势判若两人。
歇晌的时候,大伙儿都聚在田边的老柳树底下啃干粮。男的蹲成一圈,女的坐在另一头。有人拿出烟袋锅子抽,有人仰面躺着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那个叫周秀兰的姑娘独自坐在柳树根上,拿出一个黑面饽饽慢慢啃,饽饽硬邦邦的,她得先咬一小口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下去。
我爹跟那些短工唠嗑,问她:“闺女,哪个村的?”
她大大方方地说:“青石村的,姓周,叫秀兰。”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爹前年没了,我娘身子不好,常年下不了床,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念书。趁农忙出来挣几个工钱,给娘抓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诉苦的意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可越是这么轻描淡写,越让人听着心里发沉。
有个叫王老三的短工嘴里嚼着葱,含含糊糊地起哄:“秀兰妹子,你这模样还出来干苦力?咋不找个人家嫁了,省得受这罪,还能帮着拉扯家里。”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周秀兰没恼也没应,只是低下头继续啃那个黑饽饽,但她的目光却穿过人群,朝我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刚好跟我正往她那边看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飞快地垂下眼睫,耳根子爬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那会儿正把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往手上倒,搓着掌心里的泥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
爹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了句:“都是苦命娃。”
下午继续插秧时,我到东边田角补苗。那片地常年积水,泥特别深,一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肚。我抱着一捆秧把子正往前走,脚底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整个人就往泥水里栽。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劲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是周秀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这片田角。
她扶住我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手掌上全是厚茧,硬硬的硌人,但那股力道稳当得很,不像一般姑娘扶人时软绵绵的虚搭一下。她把我扶正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缩回手,转过身继续插秧。但我看见她脖颈后面,从碎花褂子的领口开始,慢慢红了一大片。
“小心点。”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哎,这泥滑。”我应着,喉头发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片水田染成了橘红色,六亩田的秧齐整整地绿了一片,像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新缎子。爹站在田埂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毛票,大声招呼大家过来结工钱。
每人八块,这是那年头的行情。爹那张黝黑粗糙的手一张一张地点着毛票,挨个递到每个短工手里。拿到钱的蹲在田埂上数一遍,往兜里一揣,扛上家什就走了。轮到周秀兰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双手攥着衣角,胸脯微微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就是不伸手接。
爹以为她嫌少,又点了一遍,说:“秀兰,拿着,八块,一分不少。”
她咬着下唇,嘴唇都快咬白了。忽然,她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又转向我爹,声音发着颤,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叔,工钱我不要了。我……我就想嫁你儿子。”
田埂上瞬间安静了。
那个正在卷旱烟的王老三,烟丝撒了一地都没发觉。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一个大嫂猛地转过身,张大了嘴巴。爹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毛票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脑袋“轰”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站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脸上烧得能摊鸡蛋。
那个大嫂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呀妹子,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秀兰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那眼神里没有一丝轻浮,只有一种豁出去的认真。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泥泞的田埂上,等着我爹回话。晚风掀起她碎花褂子的下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布衫,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水田里,和水稻的倒影叠在一起。
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用力咳了一声,把毛票慢慢塞回口袋,哑着嗓子说:“闺女,你这话……让叔咋说呢。走,先回家,喝口水。”
回去的路上,我扛着农具跟在后面,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那个蓝色身影,她的辫子在晚风里轻轻晃荡,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熄,烧得我的心跟着滚烫滚烫。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种被生活埋了很久、忽然被人一锹掘出来的热气。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退伍兵,有什么值得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这么做?她图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走投无路了?还是另有隐情?
可她的眼睛告诉我,不是的。
那里面干干净净,就是一片赤诚。
晚上,我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枕头上。我闭上眼,眼前全是她站在田埂上的样子,红着脸,攥着衣角,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个叫周秀兰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章 月光下的心事
娘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她当时正举着搅粥的勺子在灶台前忙活,看到爹领了个陌生姑娘回来,后面还跟着魂不守舍的我,她用眼神问爹。爹把她拉到里屋,关上门,压着嗓子说话。我站在院子里,手脚没处放,周秀兰就站在院角那棵枣树底下,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一缕一缕的,她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娘红着眼圈走出来,走到周秀兰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好闺女……好闺女。”
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用力回握着我娘的手,叫了声:“婶。”
那一声婶,叫得我娘当场就抹起了眼泪。我别过脸去,胸口堵得厉害。
吃过晚饭,爹和娘又回了屋,故意把堂屋留给了我们。我坐在门槛上,她坐在板凳上,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沉默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问:“周……秀兰同志,你刚才在田里说的,是当真的?”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门外那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的月亮,语气轻轻的,却坚定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从不说瞎话。”
“为啥呀?”我喉头发紧,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一穷二白,爹腰不好,娘身子弱,三间破瓦房还有一间漏雨。我自个儿刚从部队回来,除了种田,啥都不会。你跟了我,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李建国,你以为我是今天才认得你吗?”
我愣住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片干透了的、已经发黄的草叶子。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上个月初六,青石村大集。”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我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有个扒手偷了一个老太太的钱包,是你冲上去把他按住的。那天我也在集上卖鸡蛋,就站在对面的摊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扒手拿了刀片划了你的胳膊,血把袖子都染透了,你一声没吭,把钱包抢回来还给老太太,摆摆手就走了。”
她说着,眼睛里亮起了一种我从未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比崇拜更沉,更像是——认定。
“这片草叶子,就是你那天胳膊滴血时沾上的,正好飘到我脚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捡起来留着了。”她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耳语,耳根子又红了。
这事我记得。那天去集上卖鸡蛋,碰见个蟊贼偷老人的钱包,我本能就冲上去了。在部队练了三年的擒拿,对付一个扒手不在话下,只是没注意他手里有刀片,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养了好些天才结痂。我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姑娘看在眼里,更没想到她还把一片沾了血的草叶子保存到了现在。
我的心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还有上上个月,”她接着说,语气渐渐有了些微的波动,“你们村修村头的那座石桥,你扛着百十斤的条石,肩膀磨破了皮,脚底板打了血泡,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扛。我那天正好在河下游洗衣裳,全看在眼里。”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几个月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你爹腰不好,你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对爹娘孝顺,对乡邻肯出力,遇到不平事敢上前。我从小没爹,知道一个家里顶梁柱倒了是什么滋味。可我看着你,就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这样的人,穷一点怕什么?只要人正,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的。”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眼神不曾有一丝躲闪,“我就认准你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晚风穿过枣树枝叶的细微声响。我坐在门槛上,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两年了,自从退伍回乡,家里穷得叮当响,前后托人说过两回亲,人家姑娘一听我家的家境,连面都不肯见。村里的同龄人陆续都成了家,有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渐渐把自己裹了起来,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是打光棍的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竟有一个姑娘这样用心地记着我,存着我的一片草叶子,把我的事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
“可是……”我还是艰难地开口,“你不该不要工钱。你娘还等着钱抓药呢。”
她的嘴角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个旧布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叠皱巴巴的毛票,有一毛两毛的,最大的票面是一块,加起来大概三四块钱的样子。“我攒的。今天的工钱,叔要是硬给,我也会拿回去给娘。可是我就想借这个由头,把话挑明了。”
她把布帕子重新包好,放回怀里,声音轻轻的,却像拿定了什么了不起的主意:“我不想再像个影子一样远远地看着你了。”
我喉头一酸,眼眶猛地热了。当兵那三年,摸爬滚打流血流汗,我从没掉过一滴泪,退伍那天都没哭。可这会儿,被一个姑娘几句话,差点把眼泪给逼出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使劲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这时候,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爹和娘走了出来。娘的眼圈还是红的,她走到周秀兰跟前,拉起她的手,那双满是老茧和裂纹的手一下子把姑娘的手包住了。娘说:“好闺女,难得你不嫌弃我们家穷。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娘要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想。再说,你跟了我们建国,往后的日子清苦得很,你可真想好了?”
周秀兰用力点头,那头点得又快又用力,像要把所有犹豫都甩掉:“婶,我想好了。再苦能苦过没盼头的日子吗?只要我俩肯干,不信这日子过不好。建国有力气,我能出力,我们四只手,还怕养不活一家人?”
娘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爹在旁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我看见爹的眼角也亮晶晶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了灶房,把挂在那儿的一块腊肉取了下来,割了一半,用草纸包好,塞到周秀兰手里:“带回去给你娘。”
“叔,这不行……”
“拿着。”爹的声音不容拒绝,“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晚,我送她回青石村。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水渠里的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挠挠头:“不知道说啥。”
她噗嗤笑了,那笑声在静悄悄的田野里格外清脆,像夜里摇响的铃铛。笑完她又板起脸,但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藏不住的欢喜。
“那我说,”她背着手往前走,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家穷,我家也穷。可穷不是罪,懒才是。你肯吃苦,有正事儿,我信你。”
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李建国,你信我吗?”
我站住脚,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信。”
她就笑了,那笑容比头顶的月光还亮。
到了青石村村口,她停住脚,把我手里的布包接过去,里面是娘让带的那半块腊肉和一些红糖。“你回吧,明天我就去跟我娘说。”
她转身走进黑漆漆的村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欢喜:“回去吧!”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好久。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的心跳得砰砰响,像是当年在部队跑完五公里越野后的感觉,又累又畅快。
往回走的路上,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力气。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肩上的担子没有任何减轻,口袋里的钱也没有多出一分,但你就是觉得天高地阔了,觉得前头有亮光了。
穷不可怕,怕的是没人陪你一起熬。老天爷这是可怜我李建国,给我送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宿,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周秀兰她娘同不同意,不管村里人将来怎么议论,这个姑娘,我李建国认定了。
第三章 人言可畏
第二天傍晚,周秀兰真的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袄,辫子重新梳过,油亮亮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包红砂糖。一进门,她先大大方方叫了声“叔、婶”,然后挽起袖子就帮我娘烧火做饭。我娘拦都拦不住。做完饭她又看见水缸空了,二话不说挑起扁担就去村口井边挑了两担水回来,把水缸灌得满满的。她挑水的架势稳得很,扁担压在肩上不晃不摇,一步一个脚印,比村里有些男人走得还利索。
娘拉着她的手,越看越欢喜,嘴里不住地念叨:“好闺女,好闺女……”可欢喜完了,又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眼睛。我知道娘在愁什么——家里实在太穷了,总觉得亏待了人家姑娘。
消息就像插了翅膀,只用了两三天功夫,就在李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传遍了。
“听说了没?李家那穷小子,把青石村一个闺女给迷住了,人家上赶着倒贴,连工钱都不要!”
“哎哟,那周秀兰是不是有啥毛病?就李家那光景,穷得叮当响,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谁知道呢,一个姑娘家这么不害臊,说不定肚子里有货了,急着找个人当爹呢。”
“我看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能干出这种事?”
难听的话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嗡地绕着我家院子飞。起初还是背后嚼舌根,后来有些碎嘴的婆娘干脆故意绕到我家门口来,假装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几眼,回头又添油加醋到处说。还有人在田埂上堵着我爹,皮笑肉不笑地问:“老李哥,听说你白捡了个儿媳妇?这好事上哪儿说理去。”
爹不善言辞,被这么一堵,气得脸发青,闷头抽了半天烟才憋出一句:“嘴长在人家身上,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娘受不了这个。娘一辈子要强,最看重名声,听到外面那些脏水泼向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气得浑身发抖,要出去跟人理论。爹拉住她,说你别去,你越理论他们越来劲。娘就坐在灶台前抹眼泪,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念叨:“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被这么糟蹋,咱们对不住人家啊。”
我更受不了。周秀兰好好一个姑娘,就因为我,名声被糟蹋成这个样子。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这个年代,名声比命都重。我胸口憋着一团火,偏偏这火没处发,你总不能去跟每个嚼舌根的人打一架,打了也堵不住所有嘴。
我在家里坐不住,跑到青石村找她。
青石村在河对岸,要走两里路。我到的时候,她没在家,她大弟弟说姐姐去河边洗衣裳了。我顺着土路走到河边,远远地就看见她蹲在石板上,拿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衣裳。她捶的力气很大,像是在跟谁撒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但脸上已经干了,只有眼皮还微微肿着。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继续捶衣裳,棒槌砸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水流得很安静,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秀兰。”我叫她。
她不吭声,捶得更用力了。
“你别听那些……”我话还没说完,她猛地把衣裳往石板上一摔,溅起一片水花,碎金子一样的水珠落了两个人一身。她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我,眼眶里转着泪,但那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
“李建国,你是不是也听进去了?”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了?”
“我没有!我是怕你受委屈!”
“委屈?”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周秀兰行得正坐得直,我怕什么委屈!那些人的嘴我堵不住,可我心里的主意谁也改不了!你要是因为这个打退堂鼓……”
她没说完,声音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打在湿衣裳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被她吼得心里又痛又烫,鼻子酸得要命。这个女人,骨头比我硬。我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想过退缩,想过要不就算了,别拖累人家。可她压根就没想过退路,她气的是我怕、我怂、我想打退堂鼓。
我攥紧了拳头,蹲在那儿,看着河水哗哗地流,忽然觉得自己窝囊透了。
“秀兰。”我开口了,嗓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怕。你也别怕。我这就去你家,跟你娘说清楚。”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泪眼模糊的:“说……说什么?”
“说我要娶你。”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但腰杆挺得笔直,“名正言顺地娶,不是倒贴,不是上赶着,是我李建国求之不得。谁再嚼舌根,我就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是我追的你,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高攀了你。他们要笑话就笑话我,别往你身上泼脏水。”
她又哭了,这回不是气的,是又哭又笑,拿湿淋淋的手捶了我胳膊一下,力气大得很,我胳膊上当时就红了一块。
“你个傻子。”她说,眼泪流了满脸,嘴角却是翘的。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的军便服——那是我退伍时带回来的,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领子还板板正正的——刮干净了胡子,又跟邻居借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了两瓶老爹藏了好几年的地瓜烧和两斤五花肉,直奔青石村周家。
周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豁了个大口子,进出的人就从豁口里走。院里种了棵柿子树,树下拴着一只芦花鸡,地上晒着几片干萝卜。我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一个瘦弱的中年妇人靠在竹椅上半躺着,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盖了条打着好几个补丁的薄被,正捂着嘴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摇着蒲扇生炉子,炉子上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苦味的热气。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警惕,问:“你找谁?”
“我是李家村的,我叫李建国。”我站在院子中间,恭恭敬敬地朝竹椅上的妇人鞠了一躬,“婶子,我来看看您。”
周母止住咳嗽,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跟周秀兰的一模一样,亮,但有岁月磨出来的沉。她用那双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打量了很久,久到我后背都开始冒汗。
“你就是那个让我闺女不要工钱也要嫁的李家小子?”她的声音哑,但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
我脸上烧得火辣辣的,但把腰杆挺直了,结结实实地回答:“是。”
周母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我深吸一口气,把家里所有的底都交了——三间旧瓦房,六亩水田四亩旱地,爹的腰伤,娘的身子,包括我退伍回来后种地之外一无所有的光景。我说得一点都没藏,没有粉饰,没有吹牛,就是原原本本地把穷家底亮了出来。
说完这些,我又说起了我的打算。我说我瞅准了村后那片荒河滩,差不多有五六亩,多少年没人管,长满了茅草和臭水草。我打算把那片荒滩包下来,挖成鱼塘养鱼,河滩旁边是坡地,可以再种点果树。我在部队有个战友是山东的,家里三代养鱼,我给他去过信,他说可以寄养鱼的资料来教我技术。我不怕吃苦,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能翻身。
我一口气说完,怀里的心砰砰跳,额头上全是汗。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柿子树叶子的哗哗声和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周秀兰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显然是刚才一直在门后听着,眼睛红红的,扑到周母膝前,仰着脸说:“娘!我嫁了,也照样管这个家!建国跟我说了,他跟我一起供弟弟念书,一起给您看病。他爹娘也是老实巴交的好人,不会亏待我的。娘,您就信我一回,就一回!”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周母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像凝住了一样。然后,她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秀兰的头,一滴浑浊的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淌了下来,砸在盖着薄被的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傻女子,”周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娘不是要拦你的好姻缘。娘是怕你受委屈。咱家这个光景,你已经够苦的了,再嫁个穷的,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娘!”秀兰打断她,抓着她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穷我不怕,我就怕他心里没我。他有的,他心里的那股劲儿,我看见了,够用了。”
周母又看向我,那双眼里泪光闪烁,但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我脸上:“李家小子,秀兰这孩子打小一根筋,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拽不回来。我把她交给你,她不图别的,就图你这个人。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以后对她不好……”
“婶子!”我猛地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实实在在的一声闷响,“我李建国要是辜负了秀兰,叫我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活该打光棍,活该受穷!”
“起来!”周秀兰急得拽我胳膊,“你跪什么跪,快起来!”
我没动,就那么跪着,仰着脸看着周母。老太太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深秋的太阳照在薄霜上,转瞬即逝,但终归是笑了。
“起来吧。”她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那颗悬了半天的心轰然落了地,膝盖跪得生疼,心里却热得不行。我爬起来,腿有点软,扭头看了一眼周秀兰,她也在看我,脸上挂着泪,嘴角却翘着,眼睛亮得盛了一整条银河。
就这样,亲事在一片沸沸扬扬的闲言碎语里定了下来。没有彩礼——周家一分都没要,周母说把这钱留着给秀兰的弟弟交学费。没有像样的新衣裳,秀兰拿她攒的那点钱,去集上扯了几尺红布,自己一针一线地在煤油灯底下缝了五天,缝出一件红布嫁衣。我爹把那间堆杂物的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墙上用石灰水刷了两遍,遮住了被烟熏黑的印子,房顶上换了新瓦,不再漏雨。这就算新房了。
第四章 两只雏燕
成亲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后一天。
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没有大队人马,连一桌酒席都摆不起。天擦黑的时候,周秀兰是被她大弟弟用自行车驮过来的。那辆自行车是我跟人借的,车头上绑了朵用粉红纸扎的花,算是个喜庆的意思。她大弟弟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骑车歪歪扭扭的,后座的姐姐却坐得稳稳当当。
她穿着那件自己一针一线缝的红布嫁衣,袖口和领子都掐了细细的边,虽说是粗布料子,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她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辫子拆了,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朵小绢花。她被弟弟扶着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我站在院门口,手心里全是汗,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苦好像都不算苦了。
那天晚上,村里唯一来贺喜的是老支书张大爷。他提了瓶散酒过来,跟我爹坐在门槛上喝了两盅,说了些吉祥话。喝到月亮爬上枣树梢,张大爷拍拍我肩膀说:“建国,好好过日子。你爹妈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你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说完就摆摆手走了。
送走了张大爷,院子里就剩我们一家人。爹说早点歇着吧,就跟娘回了他们的屋。门关上了,隔着门板能听见爹压抑的咳嗽声和娘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
我和秀兰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床是旧床,架子是娘陪嫁带过来的老物件,但被褥是新的,秀兰自己缝的,面子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摸上去糙糙的,但有股好闻的棉布味儿。
新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蛐蛐叫,能听见风吹过房顶的瓦缝,能听见两个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我偷偷扭头看她,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脸被红蜡烛的光映得透透的,看不出是羞的还是烛光照的。
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秀兰……”
她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吓了我一跳。她抬起头,眼角弯弯的,烛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她说:“你紧张啥?紧张得跟第一次投手榴弹似的。”
我也被她这句逗乐了,肩膀松下来:“你咋知道投手榴弹紧张?”
“我猜的。”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调皮,跟平时那个板板正正的周秀兰判若两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这回安静里没有了拘谨,多了些温存。她慢慢地把头靠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靠得不重,像一只小鸟试探着落在枝头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是她洗头发的味道,没有脂粉香气,就是干干净净的、实在的味道。
“总算是嫁给你了。”她轻轻地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梦里飘出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的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大拇指根、虎口、每一根手指的指根都有,硬硬的,像一层铠甲。这是常年握锄头、拔草、挑担磨出来的,是苦日子在上面刻的年轮。我的手掌也有同样的茧,但摸着她的,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揪了一下。
“秀兰,委屈你了。”我喉咙发紧,“人家结婚有彩礼有嫁妆,有酒席有鞭炮,你什么都没有,就穿了件自己缝的衣裳……”
她没让我说完,把另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把那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她的手不大,但捂得严严实实的。
“不委屈。”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那么真,“有心爱的人在身边,住窝棚也是家。心里没有,住金銮殿也冷。”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大,透过新换的透明瓦片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色的霜。我们说了半宿的话,说了鱼塘怎么挖、挖多深、从哪里引水,说了鱼苗从哪里买、多少钱一尾,说了爹的腰病该去镇上医院好好看看,说了两个弟弟的学费怎么凑。还说到以后、很远的以后——等有了钱,第一件事是给两个娘一人做一身新棉袄,第二件事是买台黑白电视机,让我爹也能在家里看新闻。
说到最后她困了,靠在床头眯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没动,就那么靠着墙坐了一夜,看着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脸。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没有之一。
成亲第三天,按风俗该回门,但秀兰说家里那头的活计耽误不得。吃过早饭,我们俩扛着铁锹和洋镐,去了村后那片荒河滩。
那地方在村子最北边,挨着一条废弃的河道,少说摆了五六年没人管。整个河滩上长满了人把高的茅草和野蒿子,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都看不见头。地上坑坑洼洼积着臭水,水面上漂着绿汪汪的浮萍和水藻,到了夏天蚊子成团,附近的人家都绕着走。村里人都管它叫“死地”。
秀兰站在河滩边上,手搭凉棚看了一圈,回头问我:“就从这儿开始?”
“就从这儿开始。”
她二话没说,脱了鞋,卷起裤腿,握着镰刀走进去,挥刀就开始割草。我拎着镐头跟上去,一镐头刨进发黑的淤泥里,溅起来的臭泥点子崩了一脸。她回头看见我的狼狈样,笑了半天。
开荒的日子是真苦。河滩的泥又黏又沉,一锹插进去得用脚踩到底,再使巧劲才能撬出来一块。秀兰负责把挖出来的泥挑到岸边堆埂,扁担压在她肩上,皮都磨红了,过几天就肿起来,再过几天起了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茧子。我心疼得不行,叫她别挑了,换我来。她抹了把汗,笑笑说:“这点苦比心里苦可轻多了。”
那句话她只说了一次,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挖了整整一个秋天,我们终于把这片荒滩整理出了一片四亩见方的塘基。入冬以后,天冷得河水都结了冰碴子,我俩又开始筑堤、修闸门、挖引水渠。手冻裂了,虎口上张开的血口子像小孩的嘴,秀兰就拿黑胶布给我一圈一圈缠上,缠完了我的手,她自己的手伸给我看,也是一样的口子,她拿胶布自己咬着一头自己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爹实在看不下去,撑着腰来帮忙搬小石头。他不能弯腰,就拿根扁担坐着挑,一次挑不了多少,但天天来。娘就在家烧好姜汤,用棉絮裹着罐子保温,中午送到河滩上来,逼着我和秀兰一人喝一碗。一家四口人,在那片荒滩上,像四只蚂蚁搬一座山,一天一天地啃,一锹一锹地挖。
开春之后,冻土化了,塘底渗出了清亮亮的水。我按照战友寄来的材料,把塘底整平,撒了石灰消毒,又下到河里捞了水草种在塘里。三月底,我从战友那里赊来了两千尾草鱼苗和花鲢苗,拿两个大塑料桶装着,用自行车驮了三十里路驮回来的。那一路我骑得小心翼翼,生怕颠着桶里的鱼苗,跟驮着金元宝似的。
把鱼苗倒进塘里的那一刻,那些细小的、银亮亮的小生命倏地散开,钻进绿蒙蒙的水草里不见了。秀兰蹲在塘埂上,两手托着腮,眼睛亮得出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整个人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建国,”她声音轻轻的,“你说这些鱼苗长大了,能变多少钱?”
我想了想,说:“少说能卖千把块。”
她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那咱爹的腰就能去城里大医院看了,大弟下学期的学费也有了……”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把所有的盼头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她自己。
养鱼是门细功夫,不比种地省心。我和秀兰没日没夜地守在塘边。我拜了镇上农技站的周技术员当师傅,三天两头骑自行车跑二十多里路去请教,回来就对照着技术手册一页一页地啃,书都快被我翻烂了。秀兰负责割鱼草、巡塘、看水色,每天傍晚准时蹲在塘埂上观察鱼有没有浮头,有浮头就得赶紧开水泵增氧。
进入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那天半夜,我被一声炸雷震醒,睁眼一看,窗外闪电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像擂鼓。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心说不好,抓起雨布就往河滩跑。秀兰被我惊醒,一秒钟都没犹豫,光着脚套上鞋就跟了出来,连蓑衣都没披。
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生疼。我们跑到鱼塘边的时候,水位已经涨了快一尺了,上游稻田里冲下来的渠水裹着泥沙和草屑凶猛涌进塘里,进水口附近的水已经浑成了黄汤。如果塘埂被冲开,半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全得完蛋。
我二话不说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把事先准备好的沙袋和木板往进水口上堵。水流的力道大得吓人,我刚把木板竖起来,一股涌浪就差点把我推倒。秀兰站在塘埂上死命拽着我腰上预先拴好的绳子,她的喊声盖过了风雨和雷鸣,嗓子都喊劈了:“建国!撑住!我拉着你呢!”
我咬着牙,肩膀顶着木板,一袋一袋垒沙袋。雨幕密集得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秀兰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像根绳子似的牵着我不撒手。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雨终于小了,塘埂稳住了。
我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嘴唇都紫了。秀兰从塘埂上滑下来,整个人糊成了个泥人,头发上全是泥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来,扑通坐到我身旁,伸出两只冰冷的胳膊箍住我的肩膀,把我死死抱住。
我们俩像两只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雏燕,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紧紧地、死死地靠着对方。她的下巴抵在我肩头,我感觉到她也在发抖,但她手里那股劲一直没松。
“没事了……没事了……”她来回念叨着,分不清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我抬起手,慢慢搭在她后背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雨后的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颗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脑袋上。
天亮了。鱼塘安安静静的,水面恢复了澄澈,偶尔有几尾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秀兰靠在我怀里,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笑啥?”
“笑咱俩,”她说,“跟打了一场仗似的。”
我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热。是啊,打了一场仗,赢了。
那年秋后,鱼塘丰收。一网拉上来,白亮亮密麻麻的鱼在网里翻腾跳跃,草鱼肥得像小猪崽,花鲢的尾巴扇得水花四溅。我雇了辆手扶拖拉机,装了满满一车斗,拉到县城水产批发市场,只用了两天就卖得干干净净。算下来,除去赊鱼苗和饲料的成本,净赚了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百块,在1987年的苏北农村,是一笔扎扎实实的大钱。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堂屋的方桌旁,把那一沓一沓毛票、一枚一枚钢镚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爹那双平时端碗都发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摸了半天,才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半天都没点着火。娘在旁边直念阿弥陀佛,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着念着就背过身去撩起围裙角擦眼睛。
秀兰没有扑上去数钱,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最大的一摞钱推到我面前,说:“先把战友的账还了。剩下的,给爹去城里看腰,给婶添件厚棉袄,再给两个弟弟把学费交齐。”
她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有剩,给你买双鞋。你那鞋底都磨透了,拿麻绳绑着也不是个事。”
我把她打量了一遍。她身上那件碎花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前头顶了个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她什么都算了进去,唯独不算她自己。
我伸手把她那摞钱又推回去,嗓子有点堵:“先给你扯一身衣裳。”
她摇摇头:“我衣裳还能穿。”
我没再跟她争,只在心里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骑车去了县城,在百货商店的布料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挑了一块淡绿底印碎花的确良料子,又扯了几尺红纱巾。售货员包好递给我,我把它们小心放在车篮里,骑了二十里路回家,一路上都是咧着嘴的。
秀兰拿到纱巾的时候愣住了,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抬手摸了摸纱巾的边边角角,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真是乱花钱。”她嘴里嗔怪着,手却把纱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里最干净的那一格。
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了起来。塘里的鱼游得欢实,院里的枣树今年结得格外密实,缸里的米够吃了,手里还有了点余钱。那年是我们成亲后第一个安稳年,年三十晚上,爹破天荒拿出存了大半年的酒,倒了满满四盅,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屋里暖烘烘的。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却不知道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一口气喘顺当。
第五章 风雨鱼塘
转过年来,村里起了变化。看见我家鱼塘挣了钱,有五六户人家也动了心思,陆陆续续在鱼塘下游的河边上砌了猪圈、养起了鸭。起初我没当回事,想着大家都能挣点钱是好事。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事情不对了。那几户人家图省事,把猪粪鸭粪直接往河里排,洗猪圈的水顺着沟渠淌进河道里。起初只是下游的水发浑,后来河面上开始漂起一层白沫,再后来,连臭味都飘过来了。我那口鱼塘虽然在河的上游,但引水渠跟河道是相通的,换水的时候免不了要受影响。
我挨家挨户去劝,话说得很客气:“几位叔,咱养猪是好事,但是猪粪能不能别往河里排?挖个沼气池,或者堆肥都行。这河下游还有人家吃水呢,再说我那鱼塘也要用这水……”
话还没说完,就被顶了回来。
“你管得着吗?我自家的猪圈,想在哪儿排就在哪儿排。”
“就是,你李建国才养了几天鱼,就充起大头蒜来了?怕我们挣钱超过你是不是?”
其中有个叫刘老四的,嗓门最大,站在猪圈门口叉着腰嚷嚷:“这河又不是你家的,你管那么宽!你鱼塘在上游,碍着你啥事了?别自己挣了钱就见不得别人好过!”
我气得手抖,但还是忍着没发作。秀兰站在我旁边,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跟人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入夏之后,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我去巡塘,远远看见塘面上漂着几条翻白肚的鱼,心里咯噔一下。走近一看,不止几条,靠近进水口的角落里,白花花一片,少说有上百条。捞起来看,鱼身上长满了白点,鱼鳃发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我脑袋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稳住神之后,我赶紧骑上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骑了两个多小时,跑到镇上把周技术员请了过来。周技术员来了一看,又取了几瓶水样,沉着脸摇了摇头:“水源污染,细菌性烂鳃病。得赶紧换水,全塘消毒。但是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污染源头不掐断,这病还会复发。”
我去找村主任反映情况。村主任姓赵,五十多岁,人倒是公道,他把刘老四那几户叫到村委会说和。可那几户人家梗着脖子不认账,刘老四拍着桌子说:“你说我的猪粪污染了他的鱼塘?你拿出证据来!我这猪粪是流到河里了,河水流了多远才到他的塘?谁知道中间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谁有办法可讲,因为那年头既没有环保监测设备也没有成文的规定,全是凭一张嘴。赵主任夹在中间,调解了半天也没调解出结果,最后只能叹口气,悄悄跟我说:“建国,忍忍吧,等他们猪卖了,许就不养了。”
那一季鱼,死了将近三成。剩下的鱼也不怎么吃食,生长缓慢。到了秋天该出塘的时候,规格比市面上的鱼小了一大圈,贩子来看了直摇头,说这样的鱼卖不上价。最后勉强出手,不算人工,只勉强保了个本。塘里的水不敢再用,我自掏腰包打了一口深井,用井水换水。加上消毒买药的开销,前一年攒下的家底,一下子贴进去一多半。
那几天,我闷得厉害。白天照样去塘边干活,但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看着那棵枣树发呆。树影婆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心里却燥得像着了火。
有天傍晚,我蹲在塘埂上,看着工人们把死鱼一筐一筐捞上来。那些鱼漂在水面上,白花花的肚皮翻着,有些已经开始发臭。我蹲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忽然想起前年冬天,我和秀兰蹲在冰天雪地里一镐一锹挖塘基的情景,想起去年夏天我们在暴雨里拼死护塘的那一夜,想起秀兰浑身泥浆抱着我说“没事了”的那个天亮。
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是怎么了?难道我李建国就注定翻不了身?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提了个竹筐,把漂到塘边的死鱼一条一条捞起来,装进筐里,然后提到远处的土坡上,拿锹挖了个深坑,把死鱼全埋了进去。她干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挥锹的动作平平的,不紧不慢,把土坑填平了还拿脚踩实,干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慢走到我身边,挨着我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靠了很久。塘面上最后一点夕光也沉了下去,四周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光。
“天塌下来,咱俩一起扛。”她开口了,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轻,但是稳得像盘石,“大不了从头再来。你战友能养鱼成功,咱为什么不行?”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我,月光在她眼睛深处亮了一下,像藏在井底的一点星光:“这次不靠河道了,咱自己有井。再把塘埂加高加固,进出水全用自己的井水,把污染彻底隔在外面。不就是赔了点钱嘛,人在,力气在,怕什么。”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来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出的那一点执拗的光。这个女人的骨子里有一种打不垮的东西,比石头硬,比蒲草韧,比我这当过兵的人还经得起风浪。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被人掀开了一道缝,有光亮挤了进来。
“你说的对。”我吸了吸鼻子,在夜风里慢慢攥紧了拳头,“从头再来。”
那年冬天,我俩拿着剩下不多的一点积蓄,又去镇上信用社贷了一笔小额贷款,开始改造鱼塘。我们把塘埂全部加高了半米,重新铺设了进排水管道,把那口深井往深里又打了五米,井水清冽甘甜,抽上来尝一口,比河水的味道不知道好了多少。又请周技术员帮忙设计了新的增氧和防病流程,我在塘边搭了间小棚子,把技术资料和笔记贴了满墙,晚上点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看,秀兰就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我,笑一下,不说话。
打井那段时间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土冻得邦邦硬,铁镐刨下去只是一个白印子。请不起打井队,就我和秀兰两个人,一个在下面挖,一个在上面吊土。秀兰手上的冻疮生了又烂,烂了又生,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晚上在被窝里捂暖和了就痒得钻心,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给她抹冻疮膏的时候她反过来安慰我:“不疼,比生孩子差远了。”
开春的时候,新塘整好了,清亮的井水灌满了塘,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我托战友从山东运来了一批新品种的良种鱼苗,投进塘里的那一刻,秀兰蹲在塘埂上,像两年前那样托着腮,眼睛亮着。
“建国,”她说,“这回,一定能成。”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那一年,我们小心翼翼,像伺候月子一样伺候那口鱼塘。每天测水温、看水色、观察鱼的摄食和游动,发现任何一点不对就马上联系周技术员。秀兰比我还上心,有一回半夜说梦见鱼生病了,非要拉着我打手电去塘边转一圈,转完发现鱼好好的在水里睡觉,她才放下心,回去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老天终究没有辜负我们的这份小心。那一年风调雨顺,入秋起网的时候,塘里的鱼肥硕得惊人,最大的草鱼有八九斤重,拎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渔网拉起来的那一刻,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满塘的碎银子。秀兰站在塘埂上手舞足蹈,笑得像个孩子,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网,彻底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还让我们手里有了真正的、可以安心的积蓄。
拿到钱的第一天,我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带秀兰去了镇上最好的裁缝铺。她站在门口不肯进,说太贵了,被我硬拽进去的。裁缝师傅拿着皮尺在她身上比划的时候,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脸蛋红扑扑的,不敢看镜子。做好了两身衣裳,一身是枣红色的呢子料,一身是藏青色的棉布夹袄,都合身得很,穿在她身上精神又利落。我又去百货商店扯了两身老年人的料子,给我娘和她娘一人一身。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了一路。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气息,她忽然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建国,咱俩真的翻身了。”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是啊,翻身了。
村里人对我们的态度也悄悄变了。那些从前说闲话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轻蔑换成了好奇,从好奇换成了佩服。开始有人拎着烟酒上门来取经,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建国哥”,问鱼塘怎么挖、鱼苗在哪里买、技术手册能不能借来看看。
当初在河边养猪排污的刘老四,那几年猪没养好,又得罪了不少人,日子越过越差。他家的猪圈在第二年夏天被一场洪水冲垮大半,猪跑了大半,剩下的染了病,死了个精光。村里人都说他这是报应,活该。刘老四躲在家里好长时间没脸出门,在村里遇见我也绕着走。
秀兰有一天在饭桌上跟我说:“刘老四家的日子也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我愣了一下:“你忘了当年他怎么对咱的?”
她放下筷子,看我一眼:“没忘。但是账算太清楚,心里头不长庄稼。”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第二天,我去了刘老四家。他正蹲在院子里发愁,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脸上又红又白,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我进了他家院子,把我带来的几张鱼塘改造的图纸摊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叠技术资料,平心静气地讲给他听,告诉他怎么修沼气池处理粪便、怎么在坡地上种果树挣点活钱。说到最后,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叠钱,放在石桌上:“这是赊给你的一点鱼苗钱,啥时候挣回来了再还。”
刘老四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摸摸索索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又摇,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闷闷的哭声,像一头被石头压了太久的牛终于卸了轭头。我没有回头,脚步却轻快了不少。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村路上白花花的,远处秀兰端着一簸箕玉米站在院门口喂鸡,抬头看见我,遥遥地给了我一个笑。
那一眼,比什么都值得。
第六章 遍地金浪
日子一晃就到了九十年代初。
鱼塘的收成一年比一年稳当,我家在村里也算站住了脚跟。可秀兰是个闲不住的人,她的眼睛里永远在找下一片能长出希望的土地。
有一年秋天,她跟着村里的妇女主任去山东走亲戚,待了将近十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在发亮。她把一个布兜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串紫莹莹的葡萄,每一个都有拇指肚那么大,果霜白白的,看着就馋人。
“尝尝。”她摘下一颗塞进我嘴里。
我一咬,又甜又香,蜜水一样在嘴里炸开,跟我吃过的所有葡萄都不一样。秀兰在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一倍:“人家那个地方,满坡满坡都种这个,叫‘巨峰’,一亩地能收好几千斤,一斤能卖到一块多!比种粮食划算多了!建国你记不记得咱村后那面坡?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砂石坡,我一直琢磨着,那地方向阳、土质松,是不是也能种这个?”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想起了四年前她在河滩上挥镰刀砍草的样子。四年前也是这个眼神,亮的,热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说:“行,咱试试。”
那片荒坡在村子最西边,差不多有二十亩,满地都是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石块,荆棘长得比人还高,有些地方的土薄得只有一拃厚。村里人听说我们要承包那片荒坡种葡萄,都以为我俩疯了。有人专门跑到我家来劝,说那地方种棵枣树都长不大,你们这不是往石头上撒钱吗?
秀兰不理这些。她找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员来测了土,测出来那坡地的土是沙壤土,有机质虽然少,但透气性好,偏碱性,种葡萄正合适。她把那份土壤化验报告揣在怀里,谁劝就给谁看,硬是用那张纸堵住了一大半的嘴。
说干就干。签了承包合同那天,我俩扛着家伙什上了坡。先是砍荆棘,那些野酸枣刺又密又硬,一不留神就划出一道血口子。秀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包块围巾,手里握着镰刀,弯腰一头扎进荆棘丛里,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会儿功夫就撂倒一大片。砍了半个月的荆棘,请不起推土机,就去借了邻居家的驴车,一车一车往外拉碎石块,拉了整整一个冬天。
整地、挖定植沟、下基肥、埋桩拉铁丝——秀兰和我从头学起,一字一句地啃资料,对着书上的图比划着干。为了学到真正的技术,我俩带了干粮和咸菜,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跑到山东那家葡萄园,跟人家说要白干活不要工钱,只要让跟着学就行。人家园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把式,被我们的认真劲打动了,不但收下了我们,还手把手地教修剪、抹芽、疏果、防病这些实打实的功夫。我们在山东待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满满三大本,每一页都沾着葡萄园里的泥土和两个人的汗印子。
种下苗子的头两年,枝条猛长,绿油油的爬满了铁丝,但一个果都没挂。秀兰一点也不急,她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看苗子长势,像看自己的娃一样,嘴里还念叨:“不急,扎根呢,扎深了才经得起风雨。”
第三年春天,葡萄藤上终于挂果了。那些青绿的小果粒一嘟噜一嘟噜地从叶子底下探出来的时候,秀兰蹲在那里看了大半天,回来说:“像小绿豆,太招人爱了。”
入夏以后,葡萄开始转色,青绿变成淡紫,淡紫变成深紫,果面上挂了一层白白的果霜。满坡的葡萄架上,挂满了一串串紫莹莹的果实,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果实轻轻晃动,远远看去,还真像坡地上铺了一层紫色的锦缎。
可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那年是个葡萄大年,方圆几个县的葡萄都大丰收。各地的果商蜂拥而至,但手里捏着价,一个比一个压得低。我们的葡萄是头年挂果,虽然甜度高、果粒大,但毕竟品相上跟老果区的果子比还略微生了些,果商站在地头看了一圈,开口给了个价,低得连人工成本都不够。
几万斤葡萄,眼看就要烂在地里。我急得满嘴燎泡,嘴角起了好几个火气,吃不下睡不着,蹲在葡萄架下闷头抽旱烟,一根一根地抽,脚下落了一地的烟灰。借钱建园的钱还压在里头,今年要是卖不出去,明年连买肥料的钱都没了。
秀兰没像我这样干发愁。她提了篮子,钻进葡萄架里,专挑最好的、熟得最透的葡萄摘了满满一篮子,拿到村里的井台上,用井水一颗一颗洗干净,然后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尝不要钱,甜了再买。”
天不亮,她就搭邻居的拖拉机去了县城菜市场。那天的菜市场人来人往,她也不吆喝,就把葡萄一颗一颗剥了皮递到来往的人手里:“大哥你尝尝,不甜不要钱。”尝过的人没有一个不买的,那葡萄甜得像蜜里调了糖,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满嘴留香。两筐葡萄不到中午就卖光了,价钱比果商给的高出将近一半。她回来的时候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得了,把一沓拍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往桌上一摊,拍了拍巴掌上的土,叉着腰看我。
“怎么样,老李,没路咱就踩条路出来!”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开了个会。爹说,他去看园子摘果。娘说,她在家做饭送饭。我和秀兰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披着星星装好两大筐葡萄,搭夜车去县城菜市场抢摊位。秀兰的大弟弟那年刚放暑假,也跑来帮忙,小伙子有力气,一个人能扛两筐。我们还在包装上花心思,把竹篮子洗干净垫上干净的稻草,葡萄一串一串地码整齐,提着走亲访友体面又好看。
渐渐地,“李家葡萄”在县城的口碑传开了。有市里水果行的人打听着找到了地头,尝过之后当场就签了包销合同。到了那年秋天,不但没有亏一分钱,反而比预想的还多赚了。那满坡的葡萄在秋阳下紫莹莹地泛着光,秀兰站在坡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回头朝我笑,那笑容映在满山的葡萄架上,我觉得那就是遍地金浪。
生活的轮子一旦上了轨道,就滚滚向前。我们在葡萄园里套种了西瓜、甜瓜,鱼塘又扩了两亩,多养了鲫鱼和武昌鱼。家里那三间旧瓦房推倒重盖,盖起了六间敞亮的大瓦房,前院种花,后院种菜,房顶上架了亮闪闪的电视天线。我们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买彩电、买拖拉机的人家。
更让我们高兴的是,两个弟弟都出息了。大弟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回乡当了中学老师。小弟更厉害,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的是水利工程,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设计院。秀兰她娘的病因为这些年持续抓药治疗,加上日子好过了心情舒畅,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后来竟然能下地走路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溜达,逢人就说:“我这命是我闺女和女婿给捡回来的。”
日子过好了,秀兰却没变。她还是舍不得给自己买贵重东西,衣裳穿破了补一补接着穿,只是每年过年,她会把那件红布嫁衣从箱底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晾一晾,用手摸一摸那些褪了色的针脚。有一回我撞见她在屋里对着那件嫁衣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笑笑说:“这是咱们的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从哪儿走过来的。”
更让我敬佩的是,秀兰在村里牵头发起了一个互助小组,把我们这些年积攒的养鱼种果的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愿意学的乡亲。她从不提当年谁说过她的风凉话,谁在背后戳过她的脊梁骨,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谁来学都教,谁有困难都帮。当年那些说尽难听话的人,慢慢地也真心实意地喊起了“秀兰嫂子”。有一回村里过年聚会,刘老四端着一碗酒走到我和秀兰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把酒一口干了,低着头走了。我扭头看秀兰,她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计较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人哪,就差那么一点光,给你照着了,心就亮了。”
所有的冷眼和误解,都在岁月和实干里,一点一点化解了。
第七章 岁月的回响
光阴这东西,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你回过神来,已经跑出去了三十多年。
儿子在省城成了家,买了房,娶了媳妇,小孙子都会满地跑了。他打了好几回电话,非要接我们去省城住,说城里看病方便,说楼下就有公园,说要让我们享几年清福。我们嘴上答应着,收拾了几件衣裳去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秀兰每天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看来看去全是楼房和车流,看不见一块田、一片水塘。她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浑身不自在,像一条被从河里捞上来放在玻璃缸里的鱼。
半个月后我们回来了。一下长途汽车,闻到那股混着泥土和稻禾味道的风,秀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
家还是那个家。鱼塘早就承包给别人打理了,葡萄园也交给了合作社,但我俩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去转一圈,不干体力活,就是看看。看看塘里的水清不清,看看葡萄架下的土干不干,看看田埂上那群麻雀今天又来了几只。转完了,心里才踏实。
去年暮春,又是插秧的时节。我们早就不种稻子了,但那天傍晚散着步,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当年那块水田边。田早就归了农业合作社,几台插秧机正“突突突”地在田里来回跑。田埂上新铺了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冬青。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坐在田埂上指指点点地说笑,好像是在评价插秧机走得直不直。
我看着这幅场景,忽然恍惚了一下。三十多年前,也是这块田,也是一样的暮春傍晚,爹站在泥泞的田埂上,拿那双粗糙的手点着毛票,一张一张递到短工手里。然后那个穿蓝布碎花褂子的姑娘红着脸,攥着衣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让天地都静了的话。
“秀兰。”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现在布满皱纹和老年斑,骨节因为多年风湿有些变形,但在我手心里还是温温热热的。“还记不记得八六年?就是在这儿,你对我说不要工钱,要嫁我。”
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弯弯的像两枚月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了的菊花瓣。她没直接回答我,而是伸出手指了指田埂边的一丛野草,说:“那不就是当年我坐过的地方嘛,那会儿草还没这么高。”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小片地方如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几只蜻蜓在草尖上起起落落。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我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笑着说,声音被岁月磨得沙沙的,但笑起来还是当年的那个调调,“你爹当时傻站着,像个木头人。你更傻,话都说不囫囵,瞪着眼睛看我,跟看见天上下红雨似的。”
我俩扶着田埂上的石墩子坐下来,石墩子是后来修路时砌的,冰冰凉凉正好。夕阳穿过远处的新农村别墅群,把光线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老水田里,落在我们坐着的石墩子上,落在她肩头我给她披上的那件旧外套上。
“那时候,就一门心思认定你了。”她感慨着,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人家都觉得我疯,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当着那么多人,说出那种话。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图的不是你家有钱,图的是你这个人。心正,人勤,有担当。日子再苦,有这样的底子也苦不到哪里去。”
我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地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情绪上来了。“这些年,跟着我受累了。”我说。
她轻轻打了我手背一下,打得不重,像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又说傻话。没有你,我一个女人在这个年月怎么撑得起一个家?怎么帮得了我娘、供得了我两个弟弟?你给我的是主心骨,我给你的是一份力气。咱俩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说出来:“互相成全。”
互相成全。
这四个字像一杯陈年的老酒,在我心头温温热热地化开了,余味悠长。是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单方面的拯救,不过是两棵苦苗,在风霜雨雪里偶然碰上了,根缠着根,叶挨着叶,一起在风雨里往高处长。她在我最潦倒的时候带着不可理喻的勇敢一头扎进我的生活里,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成了她背后那堵不塌的墙。我们谁也没有辜负谁当年的信任。
去年冬天,大弟带着全家回来过年。他在县城中学当了副校长,鬓角也有了白头发,但精神头十足,说话还是那个洪亮的大嗓门。小弟也回来了,他是省设计院的主任工程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大弟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摆了三张大圆桌,热闹得房顶都快掀了。
酒过三巡,大弟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微微发红,对着我和秀兰,深深鞠了一躬:“姐,姐夫。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兄弟俩的今天。小时候不懂事,看姐姐一头扎进穷李家,心里又委屈又没面子,偷偷哭过好几回。现在才明白,姐姐比谁都有眼光。”
他那张四十多岁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点当年那个用自行车驮着姐姐、歪歪扭扭骑过土路的少年的影子。他举起杯,把半杯酒一饮而尽。
秀兰坐在我旁边,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笑着骂他:“都当校长的人了,还哭鼻子,不怕你学生笑话。”可她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是颤的。
饭后,孙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一家人在枣树下照了张全家福。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侧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女人,她正靠在我肩膀上对着镜头笑,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
最近几年,总有一些后生晚辈来家里串门,问我们老两口:“您俩那个年代,怎么就能过一辈子呢?”
我想想,说:“因为那时候东西坏了,我们想的是修,不是扔。”
秀兰在旁边听着就乐了,她正拿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因为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2024年的秋天,我们真正老了。我的背有一点驼了,她的腿一到阴天就疼,得拿热毛巾敷着才舒服些。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去卫生所拿药,去菜园里摘菜,去墙根底下晒太阳。偶尔还是会拌两句嘴,她嫌我烟抽得凶,我说她太节省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但夜里她腿疼得睡不着,我爬起来给她烧热水敷毛巾,一条凉了换另一条,换到她不疼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为止。她睡得轻,半夜里只要我咳嗽两声,她就迷迷糊糊伸手过来拍我的背,那巴掌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温度,拍几下又睡过去。
日子到了最后,都化成了这些碎碎的、暖暖的相依为命。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踩得实实在在,像田埂上走了几十年的泥土路,被千万双脚踩实了,不起灰,不陷脚,稳稳当当走到头。
又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俩在院子里乘凉。枣树又高又大了,比当年她第一次进这个门的时候粗了不止一倍,树枝伸出去遮了半个院子,密密匝匝的叶子把月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蛐蛐在墙角叫着,偶尔有风吹过来,带一丝凉意,已经是深秋的味道了。
我坐在竹椅上给她扇着蒲扇,她闭着眼靠在藤椅里,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着一个悠长的、安静的梦。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从她被月光染成银色的发丝,到她眼角那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到她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这个女人跟三十八年前在田埂上红着脸的那个姑娘,是同一个人,也不完全是同一个人了。那个秋天她把最年轻最好看的样子给了我,之后用几十年的岁月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磨成了现在的模样。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攥着衣角、红着脸、眼睛亮得像两汪溪水的姑娘。
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秀兰啊,要是有下辈子,你还来我家插秧不?”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慢慢伸过来,摸索着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了。那力道不重,但稳当,跟三十八年前她在田泥里扶住我胳膊肘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还来。”
“工钱还要不?”
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沙沙的,带着一丝困意和抹不掉的狡黠。
“不要。”
“就要你儿子。”
我呵呵地笑出了声,笑声在静静的院子里、在老枣树的枝叶间、在秋天的晚风里轻轻回荡。头顶那轮跟三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圆的月亮,静静地照着两个白发苍苍的人,和一棵一起变老了的枣树,照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年那个红着脸不走、说不要工钱就嫁人的姑娘,用自己的一辈子,帮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撑起了一片天,也给了他自己生命里最厚实、最饱满的圆满。
日子啊,就像田里的稻浪,一茬接着一茬,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从来没有停过。而我俩的故事,也像今晚这淡淡的月光,清清凉凉的,安安静静的,洒在后来人的路上。
只要肯用心栽种,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遍地金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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