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四月的阳光依旧灿烂。
论文提交,工作落定,该散场的都差不多散了。
宿舍群里每天满是 “怀念”“泪目”“我们的青春” 之类的感慨,仿佛毕业就意味着青春的终结。
陈嘉树刷着手机,觉得这些话似对非对。对的是,大家确实在各奔东西;不对的是,他以为自己和顾念卿的感情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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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面馆
顾念卿家里已为她在本市一家大厂找好工作,稳定体面,离家又近。她爸妈说:“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就在家里,我们也能照应得到。”
而陈嘉树投了三个月简历,跑遍这座城市的招聘会,有回音的寥寥无几,回音里 “合适” 的更是少之又少。有一家酒店通知他面试,去了才发现是应聘客房服务员,月薪三千五,包住不包吃。他站在酒店大堂,望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一阵纠结,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不是不能干,只是读了四年酒店管理,最后却做这个,他实在不甘心。
他跟顾念卿说:“我想自己干点什么。”顾念卿看他一眼,问:“干什么?”他迟疑道:“还没想好,但是……”顾念卿没等他说完,便说道:“先找份工作干着,想好了再说。”
陈嘉树沉默不语。
后来他常想,要是那时自己能有份 offer,哪怕月薪三千五,哪怕只是个起点,事情是否会不一样?他知道不会,却还是忍不住这样假设。
五月底,天气渐热。
陈嘉树约顾念卿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吃晚饭。“蓝调咖啡西餐”,名字虽土,环境倒还不错,牛排是镇店之宝。他们曾说等有钱了就来吃一顿,后来一直舍不得,如今要走了,正好。
陈嘉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等她。
五月的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将桌上的刀叉照得亮堂堂。陈嘉树坐着发呆,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阳光真好,暖人心扉。
他忍不住幻想,也许她已想好,要跟他一起去漠南。
这念头刚一闪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但它还是像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了一瞬。
顾念卿来了。
她身着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走进来的那一刻,陈嘉树觉得她与四年前初见时一样 —— 不,比那时还美。
她坐下,看了看菜单,说:“牛排,七分熟。”“嗯。”
服务员过来点单。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顾念卿看向窗外,说:“今天天气真好。”陈嘉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应道:“是啊。”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像一匹崭新的布,没有一丝褶皱。
牛排上桌,七分熟,切开还有些许粉红色汁水。陈嘉树切好,推到她面前,她轻声道谢。
吃了一会儿,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嘉树。”他抬起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嘉树看着她。她也看着陈嘉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
不知何时,窗外天空渐渐阴沉下来,方才的湛蓝正一点点被灰色吞噬,如同有人缓缓蒙上一块布。
“我想了很久,” 她说,“异地恋听起来浪漫,但是……” 她顿了顿,“你知道的,我爸妈不会同意。”
陈嘉树欲言又止。“而且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坚持。”
陈嘉树刚开口:“我们可以……”“不是试不试的问题。” 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如同谈生意,“两个人在一起,最怕拖延,拖到最后,耗尽彼此力气,连仅存的美好也会消磨殆尽。”
“我的意思是,” 她目光沉稳地看着他,“不如现在就分开。”
窗外乌云愈发低沉。
服务员送来两杯柠檬水,说是店里赠送的。陈嘉树端起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瞬间袭来。明明刚才还是常温,怎么突然就凉了。
陈嘉树缓缓说道:“我本来想告诉你,异地恋没那么可怕,只要心在一起就行。”她没有回应。“我知道你可能不信,” 陈嘉树继续道,“但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你证明什么?” 她轻声反问,“又证明给谁看?”
陈嘉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忽然明白,她今日赴约,并非来听他的答案,而是来告知一个既定的结果。就像每次考试前,她都会在宿舍将重点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从容走进考场作答。
顾念卿不是来思考的,她是来交卷的。
窗外天空彻底阴暗下来。第一滴雨落下时,服务员恰好走过问:“下雨了,二位需要伞吗?”顾念卿答道:“谢谢,不用。”
她拿起包,起身说道:“我先走了。”“嘉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并非不想和你在一起,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雨势渐大,“哗哗” 地打在窗户上,如同有人在用力敲打。她推开门,走进雨中。没有回头,没有撑伞,就那样一步步走进灰蒙蒙的雨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嘉树站在西餐厅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服务员过来说:“先生,我们打烊了。”他低声应道:“好。”
陈嘉树走出餐厅,站在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奔跑,只是一步步缓缓前行。雨水打在脸上,他已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手机响了一下,是顾念卿发来的消息:“别淋雨。”
他站在雨中,盯着这三个字许久。他想回个 “好”,或者 “知道了”,又或者 “你也是”,但终究没有打出一个字。打出来又能怎样呢?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时,他浑身湿透。他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雨发呆。同住的室友早已熟睡,呼噜声震天。他毫无睡意,就这么坐着,看着雨水在窗户上一道道滑落。
他想,她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大家只是在做一个理性、务实且正确的选择。就像毕业那年,他们各自的方向早已注定。她留在本市,因为家里安排好了工作;自己要离开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没有容身之处。
顾念卿并非不爱他,只是她比他更早接受现实。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对。
陈嘉树思索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他收拾好行李,买了一张前往漠南的大巴车票。漠南市的一个小镇,是他父母居住的地方。陈嘉树打电话告诉他们,打算回去开个小饭馆。
“开什么饭馆?” 妈妈在电话那头问。“还没想好。”“那你回来干什么?”“想好了再跟你们说。”
妈妈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爸爸在一旁插了句:“要多少钱?”陈嘉树思索片刻:“五万。”爸爸沉默一会,说:“行。”
他挂掉电话,将手机放进包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天空灰沉沉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在去漠南的长途车上,他靠着窗边,看着窗外风景逐渐后退。城市、高楼、立交桥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草原和远处连绵的小山。他想起顾念卿曾说,北方有什么好,光秃秃的,哪有南方葱郁。
那时他没有反驳。此刻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草原,他觉得这片土地,其实也别有一番韵味。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念卿发来的消息:“一路顺风。”他回了一个字:“好。”
大巴继续前行,窗外风景从草原变成公路。他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梦里,他还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位置,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一如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走上前,笔掉落,他弯腰捡起。抬头时,她微笑着说:“谢谢。”然后她笑着起身:“走吧,去吃饭。”
他跟着她,走出图书馆,走进阳光中。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像一匹崭新的布,没有一丝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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