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挤进来,照在那些灰尘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周淑芬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她已经在这个干休所住了十四年了。
门是锁着的。不是从外面锁的,是她自己从里面锁的。护工小周有钥匙,可小周不会轻易来打扰她。除非她按床头的呼叫铃。她已经很久没按过了。那个铃没坏,只是没什么事值得按。吃饭、吃药、量血压,小周会按点来。其他的,她不需要。也不指望。
她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省妇联的副主席,也算是个厅级干部。老伴走了快二十年了。独生子陈志强在省城工作,据说是个什么厅长。据说,她是听干休所别的老太太说的。她们在她面前提起她儿子,语气总是酸溜溜的,带着羡慕,又带着同情。羡慕她儿子有出息,同情她儿子从来不来看她。
十四年了,陈志强一次都没来过。
电话倒是打过几回。刚来的头两年,逢年过节还打一个,说妈你还好吗,说妈我工作忙,说妈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你。周淑芬说好,你忙,妈这儿挺好的,别挂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了,从一年几次变成一年一次,从一年一次变成几年一次。再后来就没音讯了。周淑芬也习惯了,不打电话也不盼,不写信也不怨。不怨,那是假的。怨久了,就不知道是怨他,还是怨自己了。
周淑芬是二〇一〇年住进这个干休所的。那年她五十出头,刚办完退休手续。陈志强亲自送她来的,开着单位那辆黑色奥迪,车停在干休所门口,司机帮他拎着行李箱。他跟工作人员交涉,办手续,签合同,忙前忙后。周淑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很直。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像在开会,像在布置工作。
他已经不是她怀里那个会撒娇的孩子了。他是陈厅长,是这座城市的政坛新星,是无数人巴结逢迎的对象。他在外面很忙,有很多会要开,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应酬要应付。他没时间来看她,她理解。
办好手续,陈志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妈,这儿条件不错,您先住着,等我在省城安顿好了,我接您过去。周淑芬摸了摸他的头,头发硬了扎手,不再是小时候那软软的绒毛了。“去吧,妈没事。”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只手在门框上搭了几秒,走了出去。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十四年了,周淑芬在这个干休所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做操,吃早饭。饭后在院子里走几圈,回屋看书,看报,看电视。午睡,下午接着看书,或者发呆。晚饭后再走几圈,回来洗漱,睡觉。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日历撕了一本又一本,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脸上的皱纹从细纹变成深沟,手上的老年斑从几点变成一片。她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腰弯了,腿也疼,走不了远路了。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的药,每天一大把,一把吞下去,日子就过完了。
护工小周在这干了五六年了。刚来的时候还问周阿姨,您儿子怎么不来看您?周淑芬说他忙。小周又问忙啥呢,周淑芬说当厅长,忙国家大事。小周吐了吐舌头,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您儿子更了不起。周淑芬笑笑没接话。后来小周不问了。她大概也看出来了,这个老太太的儿子不会来了。不是忙,是不想来。
不来的原因,周淑芬想过很多次。也许是他太忙了,也许是他觉得来干休所看她跌份,也许是他心里有愧,不敢来。也许是他早就忘了,忘了他还有个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每天坐在窗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他对着窗台上的灰尘一坐就是一下午,灰尘越积越厚,她的心也跟着积了一层灰。
去年冬天,周淑芬摔了一跤。髋骨骨折,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小周吓坏了,要打120。周淑芬说别打,先给我儿子打电话。小周翻出那个存了好几年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开会,压低声音说谁?小周说陈厅长,您母亲摔伤了,您看……话还没说完那头就说我知道了,挂了。
小周愣住了,看着周淑芬。周淑芬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周阿姨,陈厅长他……”
“打120吧。”
救护车来了,把她抬上车,呜呜呜地开走了。周淑芬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没有哭。
手术很成功。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陈志强没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打。周淑芬出院那天让小周把手机拿来,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几声,关机了。她把手机还给小周,说你帮我存上,万一哪天他打来了呢。
出院后,周淑芬的腿脚就不大利索了,走路得拄拐杖。她还是在窗前坐着,那根拐杖靠在藤椅旁边,被她摩挲得发亮。窗台上的灰尘也还在,她不让人擦。说留着吧,习惯了,她说那层灰在窗台上积了很久了,从那年他送她来干休所那天起就在了。她舍不得擦,擦了就什么都没了。留一点念想,哪怕是一层灰。
今年春天,干休所来了一批新护工。有个叫小孙的,二十出头,圆脸,笑嘻嘻的,嘴甜。她把周淑芬窗台上的灰擦了,说周奶奶您这窗台太脏了,我帮您收拾收拾。周淑芬张了张嘴想拦,没拦住。抹布几下,灰尘没了,窗台锃亮。周淑芬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窗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下,空落落的。
小孙不知道她擦掉的不是灰尘,是她儿子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院子里时,车轮扬起的尘土。那年奥迪的尾气喷在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干了,还在。她擦不掉,也不想看到那道黑印了。
小孙给她洗头,剪指甲,读报纸,陪她聊天。周淑芬说小孙你多大了,小孙说二十三。周淑芬说我家志强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刚考上公务员。小孙说周奶奶您儿子真厉害。周淑芬说厉害有什么用,又不来看我。小孙不说话了,低下头给她捏腿。周淑芬看着她的发顶,头发乌黑,扎着马尾。她想起志强小时候也扎过马尾,她给他扎的。她手笨,扎得歪歪扭扭。志强不嫌丑,顶着那歪歪扭扭的马尾满院子跑,见人就说这是我妈给我扎的。那年他多大?四岁?五岁?她记不清了,记性好,很多事都记得。她宁愿忘了,忘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疼了这么多年,也该麻木了。
六月份,干休所组织体检。周淑芬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肿瘤,建议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小孙要给陈志强打电话,周淑芬拦住了。“别打了,他不会接的。”
“周奶奶,万一——”
“没有万一。”
周淑芬自己去省城做了检查,小孙陪着的。坐了很久的大巴,又换乘了很久的地铁,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等结果。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肿瘤,是血管瘤,良性的。周淑芬松了口气,说是良性,不用做手术,定期复查就行。小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周奶奶,咱们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周淑芬说不去,想回去。
回来的大巴上,周淑芬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阳光照在那些庄稼上,闪着光。她做了个梦,梦到志强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在田埂上走。志强问她妈妈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水稻。志强问妈妈那是什么,她说那是玉米。志强问妈妈我们去哪,她说我们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路很长,梦很短,醒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小孙在旁边玩手机,看她醒了,问周奶奶你做梦了?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周淑芬说没事,她梦到她儿子了。她儿子不要她了。
小孙的眼眶也红了,拉着她的手说,周奶奶,您还有我。
那个梦她跟小孙说了一遍,小孙哭了,她没哭。她的泪早就在这些年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流干了。纸灰一样,她曾经以为它们早就散了。没有散。它们还在,在她心里堆着,堆成一座坟,埋着她这一辈子所有的牵挂、思念、不甘、委屈。那座坟的墓碑上刻着三个字,不是“周淑芬之墓”,是“陈志强”。
她还在等他来扫墓,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七月份,省里有个老干部座谈会,周淑芬受邀参加。她不想去,所里说这是上面的安排,请她务必出席。周淑芬换上了那件藏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照。老了,跟记忆中的自己不一样了,跟志强记忆中的她更不一样了。
会议在省城的一个宾馆里,很大的会议室,长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席卡。周淑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同志,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她问周淑芬,你是哪个单位的?省妇联。哦,妇联的,我是工会的,老周。老周,她也姓周。
会议开始了,领导讲话,代表发言。周淑芬没怎么听,不是不想听,是耳朵不好使。坐席卡上的名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她扶正了,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陈志强的名字在那个席卡上,一闪而过,收了回来。
散会了,去餐厅吃饭。自助餐,菜很多。周淑芬端着盘子不知道夹什么好,小孙不在,没人帮她参谋了。她随便夹了几样,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吃了一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她没在意,继续吃。
“妈。”
周淑芬的手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那声“妈”她听了二十多年,从牙牙学语听到大学毕业,从大学毕业听到他结婚生子,从他结婚生子听到他官运亨通。那声“妈”他叫了不下几万遍。十四年没叫了,她还认得。
周淑芬慢慢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额头也秃了,眼袋也大了,皱纹也多了。他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胸口的席卡上写着他的名字,职务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像一个官了,不像她儿子了。
“妈,您怎么在这儿?”
周淑芬看着他,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坐在那里,急急地解释。说他不知道她也来了,说他不知道她身体不好,说他这些年工作太忙了,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她。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不知道”,每一句都是“工作太忙”。没人通知他,妈住院了不知道,妈长肿瘤了也不知道,妈差点死在家里也没人告诉他。他有秘书,有司机,有办公室主任,这些人会帮他过滤掉所有的“不重要”的信息。一个住在干休所多年的退休老太太,在她儿子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属于“不重要”的那一类。
“妈,您别生气,我以后——”
周淑玲开口了。
“我没有生气。”
“妈——”
“志强,你走吧。妈不怪你。妈只问你一句,你晚上睡得着吗?”
陈志强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有说出话。他叫了一声妈,声音沙哑。她应了,端起盘子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地吃。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盘子里的菜凉了,她又去夹了些热的。吃完了,擦擦嘴,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陈志强还坐在那里,没有追上来。
回干休所的大巴上,小孙问她见到儿子了没有。周淑芬说见到了。小孙问,他怎么说?周淑芬说,他说他不知道。小孙又说,那您原谅他了吗?周淑芬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他是国家的人,不是我的儿子了。
小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车下了高速。周淑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温的,亮亮的。她的嘴唇在动,小孙凑过去听。她轻轻说着几个字。走远了,跟不上了,不跟了。
从那以后周淑芬再也没提过她儿子。小孙也不敢提。干休所的老太太们也不在她面前提了。她们大概也听说了什么,也许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也许是听家里人说的。她们看周淑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羡慕和同情,是那种“原来你也被抛弃了”的心酸。
周淑芬不在乎了,每天还是那些事。起床,吃饭,吃药,散步,看书,睡觉。窗台被小孙擦得锃亮,再也没有积过灰。那根拐杖靠在藤椅旁边,越来越亮了。
有天傍晚,她在院子里散步。夕阳很好,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黄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的。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满树的叶子。叶子被夕阳照得像镀了一层金,风吹过来,哗哗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夕阳慢慢沉下去,金色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紫。天快黑了,小孙来找她,说周奶奶该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跟着小孙慢慢往回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那根拐杖的影子比她本人还要长,戳在地上像一个问号。她拄着那个问号,在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是她儿子的一句“对不起”,也许是一个拥抱,也许只是他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叫一声“妈”。这几个字他叫了几万遍了,这一声她等了十四年,没等到。
路不长。她很快就走到了。
小孙扶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周淑玲坐到藤椅上,那根拐杖靠在旁边。小孙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下碗面吧。
小孙去厨房忙活了。周淑芬坐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跟屋里的灯一个颜色。那盏灯亮了很多年了,从她住进来那天起就没灭过。灯管换了好几根,底座一直没换。她舍不得换,那是志强送她来的时候亲自装的。
那年他爬到梯子上,她扶着梯子,说志强你小心点。他说没事,妈您放心。
灯亮了,屋里亮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存了的那个号码,备注“儿子”。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好像在吃饭。他说喂?
口唇干裂了,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细若游丝。她说了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应了。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她听到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备注是“儿子”,没有了,干干净净。窗外的灯还亮着,屋里的灯也亮着。以后只有一盏灯了,那盏灯不需要底座了。那盏灯在十四年前被他亲手装在这个天花板上的灯座上,拧了好几个螺丝,拧得很紧。现在她拿不下来了,也不需要拿了。它亮着就行了,亮着就当是他还在。还在。
小孙把面端来了,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周淑芬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烫,她吹了吹。小孙问她咸不咸,她说刚好。小孙说周奶奶您慢点吃,别烫着。她嗯了一声。
吃完了面,洗了碗。小孙扶她去洗漱,帮她换了睡衣,扶她上床,帮她掖好被角。周奶奶晚安。小孙关了灯,门关上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周淑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很多年了,没人修。不用修了,习惯了。那道裂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变长,慢慢爬,爬过她的头顶,爬过她的心脏,爬到她的脚底。在那里咬她的脚趾。不疼,痒痒的。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阵轻一阵重,轻的那声是吸气,重的那声是呼气。她在等那口气呼完,等那口气吸进来,等那个循环终止。不知道哪天终止,她不急。
她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硬的,硌得她后脑勺有点疼。她伸手摸出来,是一个相框。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痕。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孩穿着海军衫,胖乎乎的,缺着两颗门牙,也在笑。
她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微微上翘了。把相框贴在胸口,玻璃硌着锁骨,有点凉。她不管了,就那么贴着。
窗外路灯还亮着。那道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那个小孩从照片里走出来,走到她床边。他穿着那件海军衫,胖乎乎的,缺着两颗门牙。他歪着头看着她的脸,叫了一声妈。她没应,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手还握着那个相框。
他没有消失。
他还在那个相框里,她还在这个世上。她要去找他了,很快就能找到。到那时他不会再跑了,她不会再老了。他们在那里坐下来,说说话。说说这些年的日子,说说她怎么过的,说说他怎么就把她忘了。说着说着她笑了,他哭了。她给他擦眼泪,手在发抖。擦不干,越擦越多,她说别哭了,妈在呢。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母亲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碎花裙子,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扑进她怀里哭了,她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妈,对不起。”她说没关系,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窗外,路灯还亮着,天快亮了。
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那道光的尽头是一根拐杖,拐杖靠在藤椅旁边,在一明一暗的光线中静静地立着,等着它的主人。
她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它等了她很多年,她不会再拄着它出门了。它也要继续等下去了。
它把自己立在那里,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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