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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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酬仿佛是人世一门必修课，人人都懂，人人都做，若说其中有多少真情，反倒寥寥。日常起居、亲友往来、人事周旋，大半都少不得应酬。

说是人情世故，其实多是虚与委蛇。说是礼数周到，细想不过是彼此敷衍。就我所见，世上最热闹、也最乏味的事，莫过于应酬。

但凡有饭局、有聚会、有人群之处，应酬便如影随形。一屋子人相见，先堆上一脸笑，嘴里亲热得很，名号、称呼、寒暄，一套一套，有条不紊。

辈分低的，恭恭敬敬，少言多笑，唯恐失礼。稍有身份的，从容端坐，谈吐有度，一举一动都像在示范体面。

主人忙前忙后，让茶让烟，让菜让座，口中句句客气，脸上时时含笑，明明心里疲累，面上依旧春风和煦。

座中言语，多半不关痛痒。天气、饮食、旧事、闲话，可着安全的话说，可着好听的话讲。

明明心里淡漠，嘴上偏说“久仰久仰”。明明不甚相熟，偏要装作一见如故。你夸我几句，我敬你一杯，你抬我身份，我给你脸面，推杯换盏之间，全是礼数，少有真心。

有人故作豪爽，高声阔论；有人深藏不露，微笑应答；有人忙着敬酒，有人忙着推辞。闹哄哄一场，看似亲密无间，散场之后，各走各路，心中未必留下几分真情。

每遇这般场面，我总觉索然。众人谈笑风生，你来我往，我只静静旁观。看他们假意殷勤，看他们彼此捧场，看他们言不由衷，看他们强打精神。

有人为前程应酬，有人为人情应酬，有人为面子应酬，有人身不由己，只能跟着应酬。闹到酒酣耳热，言语渐杂，客套渐多，真心愈少。

我向来不善此道，能避则避，能简则简。不必说违心的话，不必堆勉强的笑，不必敬不想敬的酒，不必见不愿见的人。人应酬他的，我清静我的。

细想应酬之所以盛行，缘故也浅。

其一，应酬不伤根本，不过费些时间、说些空话、赔些笑脸。人人都在做，你不做，便显得孤僻、失礼、不近人情。大家心照不宣，一同演戏，彼此成全，谁也不拆穿谁。若是一事关乎切身利害，关乎得失荣辱，应酬便立刻退到一旁，剩下的只有计较与争夺。

其二，应酬多是场面，无关实质。坐一席，喝一杯，说几句，既不得罪人，也不亏自己，不过是互相给个台阶、留个体面。一旦涉及实在好处、名额、利益，谁也不会靠几句应酬话拱手让人。

我从不曾见，在真正要紧的关头，有人只靠几句客套应酬，便能心安理得、与世无争。由此也看出人世一点道理：无关利害时，人人都可以温文尔雅、周到客气，应酬得滴水不漏；一旦事关自己，便顾不上虚礼，该争则争，该让则让；明明冷淡，也要装出热络，不过是为了少生是非，于人无害，于己方便。

古人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幼时读来，只觉清淡，不甚明白。长大历经人事，才懂得，淡，才长久。真，才不累。太过热络，多半是应酬；太过殷勤，常藏有心计。

一味应酬，看似周全，实则疏远。真心相对，不言客套，反倒亲近。可惜世人多爱热闹，喜场面，重礼数，把应酬当情深，把客气当友善，到头来热闹一场，心中依旧荒凉。

应酬作为一种礼节，本也无可厚非。待人以礼，接人以敬，使人与人之间少些粗砺，多些平和。只是久而久之，应酬成了套路，成了负担，成了不得不做的表演。明明不想去，偏要赴约；明明不想说，偏要开口；明明不耐烦，偏要耐心。一生有许多光阴，就消磨在这无谓的周旋里。

人活一世，本可以简单、坦白、真诚。可惜人世复杂，人心多伪，应酬便成了护身的外衣。脱去外衣，怕失礼。披着外衣，又太累。我观世间应酬，热闹是别人的，疲惫是自己的。与其在人堆里强颜欢笑，不如在安静处自在心安。

作者：雨竹 2026年05月07日晚，定稿于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