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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啊,这沙发颜色是不是太素了点?”
孙金花的手指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擦了擦,仿佛能擦出灰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周子峰听见。
许薇薇正在给新买的绿萝浇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水珠从翠绿的叶片上滚落,渗进松软的黑土里。
“妈,这颜色是我们一起挑的,看着清爽,也耐脏。”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语气尽量平和。
今天是周末,婚房刚布置完不到三天。
墙上的挂钟指针才指向上午十点,婆婆孙金花和公公周建军就“顺路过来看看”。
手里还提着一袋看上去放了有几天的苹果。
“清爽是清爽,就是不够大气。”
孙金花在客厅踱步,目光扫过电视背景墙、茶几、地毯,最后定格在卧室虚掩的门上。
“子峰啊,你过来。”
周子峰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妈,怎么了?”
“你这房子,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买个朝南主卧带卫生间的?”
孙金花眉头微蹙,好像这房子有重大设计缺陷。
“妈,这套户型已经很好了,南北通透,客厅阳台也大。”
周子峰陪着笑解释,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好什么好,你弟弟上次看那个盘,人家那户型,主卧带独卫,那才叫好。”
孙金花说着,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朝里张望。
许薇薇捏着浇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妈,我和薇薇就两个人住,带独卫的户型总价贵了快三十万,我们压力太大了。”
周子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了这套房子,他和薇薇掏空了工作六年的积蓄,还找朋友借了些。
每个月近万的房贷,像座小山压在胸口。
“压力大?年纪轻轻怕什么压力。”
孙金花转过身,视线落在许薇薇脸上,又很快移开。
“我跟你爸当年,那才叫真压力,不也把你和你弟拉扯大了?”
“是,妈你们不容易。”
周子峰习惯性地附和,眼神却看向许薇薇,带着点歉意。
许薇薇垂下眼睛,继续给另一盆绿萝浇水。
水流声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公公周建军一直坐在那张“太素”的沙发上,闷头刷着手机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有些刺耳,是那种很吵闹的搞笑段子。
“对了,薇薇。”
孙金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走到许薇薇身边。
“你这门锁,是什么牌子的?安全吗现在?”
许薇薇放下水壶,看向入户门那把崭新的智能锁。
银灰色,带指纹和密码,是她和周子峰一起选的。
“牌子还行,C级锁芯,挺安全的。”
“C级啊……”
孙金花拉长了语调,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锁面板。
“现在小偷技术可高了,C级也不一定管用。”
她转头看向周子峰,语气变得郑重其事。
“儿子,这房子是你们俩的心血,安全第一。”
“妈觉得,这锁得换。”
周子峰愣了一下。
“换锁?妈,这锁才装上三天,还是新的……”
“新的怎么了?新的就不怕贼惦记了?”
孙金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专搞防盗锁的,技术特别好。”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
说着,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许薇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看向周子峰,用眼神示意他阻止。
周子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熟悉母亲这个表情了。
那是已经做了决定,不容反驳的表情。
“妈,真不用这么麻烦……”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弱了下去。
“麻烦什么?安全的事能叫麻烦?”
孙金花已经找到了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陈师傅吗?我,老周家的。”
“哎对对,有点事想麻烦您。”
“我儿子这边新装了房子,门锁我觉得不太行,想请您来给换一个。”
“现在就能过来?那太好了,地址是……”
她流利地报出了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全程没有问周子峰和许薇薇一句。
挂断电话,孙金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陈师傅就在附近,半小时就到。”
“人家是老师傅,手艺好,装的他那锁,保证安全。”
周子峰脸色有些发白,他看向许薇薇。
许薇薇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浅绿色的浇水壶。
壶嘴悬在一盆绿萝上方,水早就停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
没有预料中的反对,没有争执,甚至连一句疑问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婆婆孙金花,又看看丈夫周子峰。
然后,她轻轻放下了浇水壶。
“薇薇……”
周子峰喉咙发干,叫了她一声。
“妈也是一片好心。”
他挤出一句话,不知道是在说服许薇薇,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我知道。”
许薇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茶几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妈考虑得周到。”
孙金花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儿媳这么“懂事”。
“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都是一家人,妈还能害你们?”
她拍了拍许薇薇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
“对了,家里油盐酱醋都备齐了吗?”
“我刚看厨房,调料瓶都没几个。”
“正好,薇薇你去趟超市,把该买的都买齐。”
“一会儿装锁,屋里灰尘大,你别沾一身。”
话说得体贴,安排得周到。
许薇薇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纸巾在她指尖捏成一团。
“好。”
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玄关。
“薇薇,我陪你去吧。”
周子峰跟上来,语气有些急。
“不用,你陪着爸妈。”
许薇薇弯腰换鞋,声音从玄关传来,依旧平稳。
“一会儿师傅来了,你得在家盯着。”
她穿上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系好鞋带。
然后拉开那扇即将被换掉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客厅里婆婆隐约的说话声,和公公手机短视频吵闹的背景音。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
昏黄的光,照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许薇薇没有立刻去按电梯。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录音软件。
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按钮,静静躺着。
她看了两秒,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开始跳动。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朝里,贴着大腿。
然后,她走向电梯。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表情还是平静的,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
电梯到达,门开。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和“关门”。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照明板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二十八岁,长相清秀,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去。
像是烧开的水,滚沸之后,逐渐冷却。
结成一层薄而坚硬的冰。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许薇薇走出单元门,四月的阳光有些晃眼。
她眯了眯眼,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和平时去超市采购没什么两样。
只是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着手机微热的机身。
以及,那个正在安静记录着一切的,红色按钮。
超市离小区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
许薇薇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她拿了一瓶生抽,一瓶老抽,一罐盐,一罐糖。
又选了醋、料酒、蚝油,还有几瓶常用的香料。
购物车底部渐渐铺满,都是些居家过日子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比较生产日期。
实际上,耳朵里注意的,是口袋中手机隐约传来的声音。
隔着布料,听得不太真切。
只有一些嗡嗡的振动,和偶尔提高音调的说话片段。
“……这锁必须换,听妈的没错……”
“……你们年轻人不懂……”
“……子峰,你就听你 妈 的吧……”
那是婆婆孙金花的声音,隔着网络信号,有些失真。
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清晰可辨。
许薇薇的手指,在蚝油瓶子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把瓶子放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生鲜区,她挑了一把小葱,几头蒜,一块姜。
又选了盒鸡蛋,小心地放在购物车最上层。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师傅您看,这锁是不是不太行?”
“……对,就得换您这种,结实……”
“……多少钱?三百八?不贵不贵,安全第一……”
接着是周子峰有些模糊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
但很快被婆婆的声音盖过去了。
许薇薇推着车,拐到零食区。
她平时不太吃零食,但今天,她拿了两包薯片。
青柠味的,周子峰爱吃。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动作麻利。
“会员卡有吗?”
“没有。”
“一共一百二十七块三,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许薇薇点开支付软件,付了钱。
塑料袋有点沉,她两只手拎着,走出超市。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暖意。
路边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很安宁。
口袋里的录音,已经持续了三十七分钟。
她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
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老王冲她点点头。
“买东西回来了小许?”
“嗯,王师傅。”
“刚才看见有老师傅去你们那栋楼,扛着工具箱,是修什么的?”
许薇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能是修锁的吧。”
她语气平常,甚至朝保安笑了笑。
“新房子,总得检查检查。”
“那是,安全要紧。”
保安老王挥挥手,继续低头看手机去了。
许薇薇走进小区,穿过中心花园。
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
她抬头,看向自家那栋楼。
十一层,东边户。
阳台的推拉窗开着,浅灰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是她上周才挂上去的。
和周子峰一起挑的,亚麻材质,透光不透人。
很温馨,很家的感觉。
现在,那扇窗后面,有人在换掉她家的门锁。
用三百八十块钱,换掉她亲自挑选的,价值一千二的智能锁。
许薇薇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有些发白。
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
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她走进单元门,等电梯。
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来,门开,里面站着邻居张阿姨。
“哎,小许啊,买菜去了?”
“嗯,张阿姨。”
“我刚才上楼,看见你家门口有师傅在忙活,怎么了这是?”
张阿姨是个热心人,话也多。
“换把锁,原来那把不太放心。”
许薇薇走进电梯,按下十一楼。
“哦,换锁啊,是该换,现在小偷可厉害了。”
张阿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婆婆今天来了吧?我在楼下看见她了。”
“嗯,来了。”
“你婆婆人真不错,还专门来帮你们看房子。”
电梯开始上行,轻微的嗡鸣声。
“是啊。”
许薇薇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应了一声。
“年轻人忙,有老人帮衬着,是福气。”
张阿姨还在说着,电梯已经到了六楼,她家到了。
“我到了,小许有空来玩啊。”
“好,阿姨慢走。”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许薇薇一个人。
还有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和口袋里那个已经录音四十三分钟的手机。
数字跳到“11”。
电梯门开。
许薇薇走出来,右转,走到自家门前。
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收拾工具。
地上散落着包装纸盒和螺丝。
原先那把银灰色的智能锁,被随意放在一旁的鞋柜上。
而门板上,已经装上了一把新的锁。
黄铜色的,看上去很厚重,款式老气。
和整扇简约风格的防盗门,格格不入。
婆婆孙金花正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两把崭新的钥匙。
“对对,就这个力道,试试顺不顺。”
她说着,把钥匙递给旁边的周子峰。
周子峰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很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顺,挺顺的。”
周子峰说,声音有点干。
“顺就行,老陈师傅手艺没得说。”
孙金花满意地笑了,从钱包里掏出钱,数了四张一百的递给老师傅。
“给,陈师傅,三百八,您点一下。”
“多了二十,给您当辛苦费。”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老师傅推脱着,但还是接了过去。
“应该的,您跑一趟。”
孙金花笑得很客气,眼神里却有种当家做主的从容。
老师傅收拾好工具,拎起工具箱。
“那行,锁装好了,这是剩下的钥匙,一共五把,您收好。”
他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三把钥匙,递给孙金花。
“平时注意保养,别往锁孔里乱滴油。”
“知道知道,谢谢您啊陈师傅。”
孙金花接过钥匙,攥在手心。
老师傅点点头,又看了眼蹲在门口收拾包装纸的周子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薇薇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人在意。
“薇薇回来了?”
孙金花这才转过头,像是刚看见她。
“买了这么多东西,快放下歇歇。”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周子峰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抓着一把包装纸和泡沫。
他看向许薇薇,眼神有些闪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锁换好了?”
许薇薇走进门,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语气平淡。
“换好了,陈师傅手艺真好,你看这锁,多扎实。”
孙金花指着门上的新锁,语气里带着炫耀。
“比你原来那个强多了,那个轻飘飘的,一看就不牢靠。”
许薇薇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那把黄铜色的新锁。
冰凉,厚重,指纹按上去,留下一点模糊的印子。
“多少钱?”
她问,手指还停在锁上。
“三百八,不贵,安全最重要。”
孙金花说着,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五把钥匙,分成了两撮。
三把,她放进了自己随身背的黑色小皮包里。
两把,她递给周子峰。
“这两把你们拿着,平时用。”
周子峰接过钥匙,捏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妈,那三把……”
他话没说完,就被孙金花打断了。
“这三把我先保管着,万一你们钥匙丢了,或者有个急事,我这儿有备用的,方便。”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的,我帮你们收着,保险。”
许薇薇收回手,转身开始整理塑料袋里的东西。
一瓶一瓶,把调料拿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妈想得真周到。”
她说,背对着客厅。
孙金花愣了一下,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情绪。
“那是,当妈的,不替你们想着谁想着?”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这房子不错,就是小了点。”
“等以后有了孩子,怕是转不开身。”
周子峰站在玄关,看着许薇薇的背影,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妈,薇薇和我暂时还没打算……”
“没打算什么?孩子的事得趁早,你看你弟,二十五岁就当爹了,现在三个孩子,多热闹。”
孙金花咬了口苹果,咔嚓一声,很脆。
“你们也得抓紧,我跟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许薇薇把最后一瓶醋放进橱柜,关上柜门。
“妈,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买了菜。”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很浅的笑。
“不了不了,你爸下午还得去下棋,我们坐会儿就走。”
孙金花摆摆手,又环顾了一圈客厅。
“这房子,你们布置得还挺像样。”
“就是缺了点人气,得多住住,人才旺。”
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
“视野不错,就是楼层低了点,要是再高几层就好了。”
周子峰终于挪动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薇薇……”
他低声叫了一句。
许薇薇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怎么了?”
她没回头,手指在水流下冲洗着一把青菜。
“锁的事……我……”
周子峰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没拦住?说他也觉得妈有点过分?说其实他也不愿意?
可最后,他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师傅把旧锁拆下来,新锁装上去。
看着母亲付了钱,拿走了三把钥匙。
“没事。”
许薇薇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妈说得对,安全要紧。”
她拿起刀,开始切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每一声,都让周子峰的心,跟着颤一下。
孙金花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卧室和书房看了看。
然后回到客厅,拎起自己的小皮包。
“行了,我跟你爸先走了,你们忙吧。”
“妈,真不吃饭了?”
周子峰问,语气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像是希望他们多留一会儿,又像是希望他们赶紧走。
“不吃了,你爸饿了,我们回去下点面条就行。”
孙金花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周建军也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全程,他没说一句话。
“对了,子峰。”
孙金花换好鞋,直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这周末,你弟弟他们可能过来玩玩。”
“子涛说想看看你们的新房,沾沾喜气。”
周子峰一愣。
“子涛要来?”
“嗯,带着丽丽和孩子们,一家五口呢。”
孙金花说得轻描淡写。
“反正你们房子也收拾好了,正好,一家人聚聚。”
“周末我跟你爸也过来,咱们热闹热闹。”
她说着,拉开那扇装着新锁的门。
“走了啊,不用送。”
门关上。
“咔哒”一声。
是新锁落锁的声音,很沉,很闷。
和原来智能锁那声轻柔的“滴滴”,完全不同。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厨房里,许薇薇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周子峰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那两把崭新的钥匙。
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红。
“薇薇……”
他又叫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
许薇薇没应声,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
然后,她放下刀,转过身,看向周子峰。
她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子峰有些心慌。
“你妈把钥匙拿走了三把。”
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她……她说帮我们保管,怕我们丢了……”
周子峰的解释,苍白无力。
“那是我们的家。”
许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凭什么,拿走我们家的钥匙?”
周子峰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就凭她是你妈?”
许薇薇问,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周子峰耳朵里。
“不是……薇薇,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
许薇薇打断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听你说你怎么拦不住?听你说你也很为难?”
“周子峰,这是你家,是你和我,一点一点攒钱买下来的家。”
“门锁被换了,钥匙被拿走了,你就在旁边看着?”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盯着周子峰。
“你看着你妈付钱,看着你妈把钥匙装进包里,看着你妈安排周末让你弟弟一家五口过来‘热闹热闹’。”
“你除了看着,你还做了什么?”
周子峰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我妈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的事,我……”
“你拦不住?”
许薇薇替他接了后半句。
“你不是拦不住,你是不想拦。”
“你怕她不高兴,怕她说你不孝,怕她闹,是不是?”
周子峰低下头,不敢看许薇薇的眼睛。
厨房里弥漫着青菜的清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新家的味道。
可现在,这股味道里,好像掺进了别的什么东西。
冰冷,生硬,像那把黄铜色的新锁。
“薇薇,对不起……”
周子峰的声音很低,带着哀求。
“我会跟我妈说的,钥匙……钥匙我过两天就要回来。”
“周末子涛他们来,也就是看看,吃顿饭就走,不会……”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次不是被许薇薇打断。
是被他自己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
周子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
他的手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许薇薇。
许薇薇已经转回身,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手机铃声。
但屏幕上“妈”那个字,还在跳动。
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周子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声音压低。
许薇薇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没有去听周子峰说什么,只是拿起那块洗好的姜。
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然后切成细丝。
刀刃落在木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均匀。
盖过了客厅里周子峰含糊的应和声。
“嗯……好……知道了……”
“周末是吧……行……我们准备……”
“不用不用,菜我们买就行……”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惯有的顺从。
许薇薇把姜丝收进小碗里,又开始剥蒜。
蒜皮有些紧,指甲抠进去,剥开,露出白胖的蒜瓣。
空气里有淡淡的辛辣味。
客厅里,周子峰的电话打完了。
他握着手机走回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薇薇……”
“周末他们过来,大概十点左右到。”
许薇薇没接话,把剥好的蒜瓣放在案板上,用刀拍扁。
“我妈说……让我们多准备几个菜,子涛一家都来,人多。”
“哦。”
许薇薇应了一声,开始把蒜切成末。
“丽丽喜欢吃虾,孩子们爱吃可乐鸡翅,我妈说做个红烧肉……”
“菜单你妈都定好了?”
许薇薇打断他,手里切蒜的动作没停。
周子峰噎了一下。
“也不是定好,就是……建议一下。”
“嗯。”
许薇薇把蒜末刮进另一个小碗,和姜丝并排放着。
“家里凳子不够,碗筷也不够,这么多人。”
周子峰继续说,语气有些犹豫。
“我妈说……要不就从他们那边带几个塑料凳过来,碗筷用一次性的就行。”
“啪。”
许薇薇把菜刀放在了案板上。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清晰。
她转过身,看着周子峰。
“周子峰,这是我们家。”
“第一次开火做饭,招待客人,用一次性碗筷?”
“坐塑料凳?”
周子峰被她看得有些慌,移开视线。
“就是……临时凑合一下,反正也就一顿饭……”
“临时凑合?”
许薇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但那弧度很冷,没有一点笑意。
“行啊,那就凑合吧。”
她不再看周子峰,转身打开冰箱,拿出早上买的一块五花肉。
肉冻得有点硬,放在水槽里解冻。
“你妈还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了。”
周子峰松了口气,以为话题结束了。
“就说让我们别太破费,家常便饭就行。”
家常便饭。
许薇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蒜末的小碗边缘。
瓷器的冰凉,透过指尖传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许薇薇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和周子峰的交流,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话少了些,语气淡了些。
像一杯温开水,喝着不烫,但也没什么滋味。
周子峰试图找过几次话题,想聊点别的。
但许薇薇总是嗯,哦,是吗,这样啊。
把天聊得干巴巴的。
周三晚上,周子峰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薇薇,你看我买了什么。”
他有些献宝似的,从纸袋里拿出两个盒子。
打开,是两套碗筷,骨瓷的,釉色温润,花纹素雅。
“我看家里碗不够,特意去挑的,你喜欢这个样式吗?”
许薇薇正在阳台收衣服,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嗯,挺好的。”
她又转回去,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
周子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还买了几个坐垫,放在餐椅上,软和点。”
“哦。”
“薇薇……”
周子峰走到阳台门口,声音低下来。
“那天的事,是我不好。”
“我没拦住我妈,我……”
“都过去了。”
许薇薇打断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在怀里。
“碗筷买了就买了吧,周末正好用得上。”
她从周子峰身边走过,把衣服抱进卧室,放进衣柜。
周子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知道许薇薇在生气。
可她生气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会吵,会闹,会把不满都说出来。
然后两个人争执,冷战,最后他哄一哄,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她不吵,不闹。
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周子峰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在两人之间慢慢竖起来。
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周五晚上,许薇薇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纸箱。
“买了什么?”
周子峰过来想接,许薇薇侧身避开了。
“没什么,公司发的劳保用品。”
她把纸箱放在书房角落,用脚往里推了推,推到书桌下面。
“你们公司还发这个?”
周子峰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嗯,换季了,发点东西。”
许薇薇说得随意,转身去了厨房。
周子峰看了一眼那个纸箱,普通瓦楞纸材质,封得严严实实。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摇摇头,没再想,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周六早上,天刚亮,许薇薇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
旁边周子峰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阳台。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楼下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慢慢走着。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嗡嗡的,由远及近。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没有那把被换掉的锁,没有那些被拿走的钥匙。
如果没有即将到来的,一家五口的“热闹”。
许薇薇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亮起,映在她脸上。
她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里面静静躺着几个音频文件,日期标注清晰。
最新一个,就是上周六,婆婆来换锁那天录的。
她戴上耳机,点开,快进了几分钟。
孙金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理直气壮。
“……这锁必须换,听妈的没错……”
“……你们年轻人不懂……”
“……子峰,你就听你妈的吧……”
许薇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她关掉音频,打开一个文档。
文档里,记录着一些零散的信息。
时间,事件,关键对话摘要。
她把最新的一段录音内容,用简短的文字,补充在文档末尾。
然后保存,关闭,退出加密文件夹。
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很多。
她走出书房,周子峰还没醒。
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早餐。
简单的白粥,煎蛋,还有昨天买的小笼包,上锅蒸上。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玻璃窗。
八点半,周子峰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这么早就起了?”
“嗯,今天人多,早点准备。”
许薇薇把煎蛋盛进盘子,语气平常。
“哦对,差点忘了。”
周子峰一拍脑袋。
“我妈昨天发信息,说让我们多买点排骨,子涛爱吃糖醋的。”
“知道了。”
许薇薇把粥端上桌,摆好碗筷。
“我吃完就去超市。”
“我跟你一起去吧,东西多。”
“不用,你看家吧,万一他们来得早。”
许薇薇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周子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
九点,许薇薇拎着购物袋出门了。
周子峰在家打扫卫生,把新买的碗筷洗了一遍,摆好。
坐垫也放在餐椅上,看着是温馨了些。
他走到玄关,看着门上那把黄铜色的新锁。
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触感。
心里那点不安,又隐隐约约浮上来。
十点过五分,门铃响了。
不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是门铃声。
周子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跑去开门。
门外,浩浩荡荡站了一群人。
孙金花和周建军打头,后面是周子涛和李丽丽。
李丽丽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女孩。
周子涛则一手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大女儿,另一只手拖着个很大的行李箱。
是的,行李箱。
一个深蓝色,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的行李箱。
“哎呀,累死了,这楼没电梯啊?”
李丽丽一进门就抱怨,把手里的男孩往前一推。
“快去,叫大伯。”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眼周子峰,小声喊了句大伯。
“乖。”
周子峰应着,视线却落在那个行李箱上。
“子涛,你们这是……”
“哦,这个啊。”
周子涛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玄关。
“里面是孩子们换洗的衣服和玩具,怕他们弄脏了,不好收拾。”
他说得自然,把大女儿也往屋里带。
“快,叫大伯。”
“大伯好。”大女儿声音响亮些,眼睛却已经滴溜溜地在屋里打量。
孙金花和周建军已经自顾自换了鞋,走进客厅。
“这沙发不错,就是小了点儿,这么多人坐不下。”
孙金花说着,在沙发上坐下,试了试软硬。
“子峰,去搬几个凳子来,塑料凳就行。”
周子峰还没从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个突兀的行李箱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妈,薇薇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所以我们早点来,帮忙收拾收拾。”
孙金花挥挥手,指挥周子涛。
“子涛,把行李箱放阳台去,别挡着道。”
“好嘞。”
周子涛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往阳台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子峰看着那个行李箱被拖到阳台,靠墙放着。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大伯,你家有WiFi吗?密码多少?”
大女儿已经跑到电视柜前,研究路由器了。
“有,密码是……”
周子峰下意识要回答,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你等会儿,大伯给你连。”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自己输入密码连接。
“好了,可以玩了。”
“谢谢大伯!”
大女儿欢呼一声,从自己小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熟练地打开。
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开始看动画片。
声音开得很大,吵吵闹闹的。
小男孩也凑过去,两个脑袋挤在一起。
“哎呀,别坐地上,凉!”
李丽丽喊了一声,但也没真去拉。
她自己走到沙发边,挨着孙金花坐下。
“妈,这房子装修得还行,就是风格有点过时了。”
“现在流行轻奢风,这种简约的,看着不够大气。”
孙金花点点头,深以为然。
“年轻人嘛,眼光差点,以后慢慢改。”
周子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人。
母亲,父亲,弟弟,弟媳,三个孩子。
喧闹的动画片声音,孩子的叫嚷,大人的说话声。
混合在一起,嗡嗡地响。
这个他和薇薇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崭新的,安静的家。
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嘈杂的,陌生的地方。
他有点喘不过气。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许薇薇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沉甸甸的。
看到满屋子的人,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弯腰换鞋。
“薇薇回来了,买这么多菜,辛苦了啊。”
李丽丽坐在沙发上,笑着打招呼,屁股却没动。
“嫂子,我来帮你拿。”
周子涛倒是站了起来,走过来想接许薇薇手里的袋子。
“不用,沉。”
许薇薇避开他的手,拎着袋子径直走向厨房。
路过客厅时,她的目光扫过坐在地毯上看平板的孩子。
扫过沙发上相谈甚欢的婆婆和弟媳。
扫过阳台上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
最后,落在周子峰脸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湖深水,看不到底。
周子峰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许薇薇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塑料袋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窸窸窣窣。
接着,是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流水声。
厨房的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许薇薇在洗菜,一根一根,洗得很仔细。
菠菜的根须里藏着泥,她掐掉,在水流下冲干净。
周子峰站在厨房门口,想进来帮忙,又觉得脚下像生了根。
客厅里的喧闹声一阵阵传过来。
动画片的主题曲,孩子的笑声,李丽丽尖细的说话声。
“妈,你看这窗帘颜色,太素了,显得屋里暗。”
“改天换套鲜亮点的,我认识个卖窗帘的,给你打折。”
孙金花应和着,声音带着笑。
“行啊,你眼光好,到时候你帮着挑挑。”
周子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想说,这窗帘是薇薇挑的,她喜欢这个颜色。
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没说出来。
“薇薇,我帮你吧。”
他终于走进厨房,压低声音。
许薇薇没回头,把洗好的菠菜放在沥水篮里。
又开始处理排骨。
冷水下锅,开火,焯水。
锅里的水渐渐热了,浮起一层灰色的沫子。
她用勺子一点点撇掉,动作不紧不慢。
“不用,你去陪他们吧。”
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外面……太吵了,我在这儿静静。”
周子峰没动,靠在冰箱门上,看着许薇薇的背影。
她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是搬家那天新买的。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薇薇,那个行李箱……”
周子峰终于提起话头,声音更低了。
“子涛说,是孩子们换洗的衣服和玩具。”
“嗯。”
许薇薇应了一声,用筷子翻动锅里的排骨。
“可是……”
周子峰的话堵在喉咙里。
可是哪有走亲戚,带这么大行李箱的?
可是看妈和子涛他们的态度,不像是只来吃顿饭。
可是……
“可是什么?”
许薇薇关了火,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转过身,看向周子峰。
她的脸上有水汽蒸出来的微红,眼神却清亮。
“可是你觉得,他们不只是来吃顿饭,对吗?”
周子峰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热,点了点头。
“那又怎么样呢?”
许薇薇拿起炒锅,放在灶上,点火。
锅烧热,倒油,油热了,放入冰糖。
冰糖在热油里融化,变成焦糖色,冒着细密的小泡。
“妈要是开口,你能拒绝吗?”
她问,用锅铲轻轻搅动糖色。
周子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糖色炒好了,许薇薇把排骨倒进去,翻炒。
每一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糖色,变成诱人的酱红色。
然后加入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蒜末。
刺啦一声,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浓郁的肉香。
“去拿瓶可乐,在冰箱里。”
许薇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子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许薇薇早上买回来的菜。
可乐在最里面,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冷的罐身。
拿出来,递给许薇薇。
许薇薇接过,拉开拉环,把棕黑色的液体倒进锅里。
又是刺啦一声,白气冒得更凶了。
她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慢炖。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子里咕嘟咕嘟的微响。
和客厅里传来的,遥远的喧闹。
“薇薇……”
周子峰又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如果妈真的提了……提了过分的要求……”
“你会怎么办?”
许薇薇擦擦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升腾的白气。
“你觉得,什么算是过分的要求?”
她反问,声音很轻。
“是让他们偶尔来住两天?”
“还是把我们的房子,变成他们的家?”
周子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不会的……妈不会那么……”
他的话,在许薇薇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音。
不会吗?
那把被换掉的锁,那三把被拿走的钥匙。
还有此刻客厅里,那一大家子理所当然的喧宾夺主。
以及阳台上,那个刺眼的蓝色行李箱。
真的不会吗?
锅里的咕嘟声,渐渐大了起来。
肉香混合着可乐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很香,是家的味道。
可周子峰却觉得,这股香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排骨还得炖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许薇薇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青椒。
“我这儿还得忙一阵。”
周子峰站在原地,看着她又开始忙碌的背影。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转过身,慢慢走出厨房。
客厅里,动画片已经换了一集。
大女儿和小男孩看得津津有味,脑袋凑在一起。
李丽丽和孙金花还在聊窗帘,聊沙发,聊阳台该摆什么花。
周子涛则站在阳台,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哥,你这阳台视野真不错。”
他回过头,笑着对周子峰说。
“比我租那房子强多了,我那窗户外面就是别人的墙,憋屈得很。”
周子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离母亲和弟媳远一些。
“子涛,你们租的房子,快到期了吧?”
孙金花忽然问,声音提高了些,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快了,就下个月底。”
周子涛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房东说要卖房,催着我们找地方呢。”
“这么急?那找着新的了吗?”
李丽丽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愁。
“哪那么容易找,现在房租涨得厉害,稍微像样点的,都得四五千。”
“还得押一付三,一下子拿出一两万,哪拿得出。”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许薇薇忙碌的背影。
“也是,你们三个孩子,开销大。”
孙金花点点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要我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总租房不是个事儿。”
“还是得有自己的房子,安稳。”
“妈,你说得轻巧,房子是那么容易买的?”
周子涛苦笑,抓了抓头发。
“就我跟丽丽那点工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凑不够首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动画片的声音,和厨房里隐约的炒菜声。
周子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浅灰色的,和许薇薇那双浅粉色的,是情侣款。
搬家那天一起买的。
“要我说啊……”
孙金花又开口了,语气拉得很长。
“都是一家人,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衬着点。”
“你哥这儿,房子刚弄好,宽敞。”
她的目光,也飘向厨房方向,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
“暂时住一阵,过渡一下,也不是不行。”
“等你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也省得折腾。”
话音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吵闹的背景音。
周子涛和李丽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周建军还是老样子,低着头刷手机,仿佛没听见。
周子峰的心脏,重重地沉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孙金花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慈爱。
“子峰,你说呢?”
她问,语气温和,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
“你弟弟一家现在不容易,你这个当哥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周子峰的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目光扫过弟弟,扫过弟媳,扫过三个懵懂的孩子。
最后,落在厨房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里,许薇薇正把炒好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
清炒菠菜,油光发亮。
可乐鸡翅,酱汁浓郁。
红烧排骨,香气扑鼻。
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
她端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菜放在餐桌上,摆好,又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新买的骨瓷碗,温润洁白。
她数了九个,九个碗,九双筷子。
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然后,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走到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的孙金花。
“妈,菜好了,吃饭吧。”
她说,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动画片的声音。
孙金花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了点。
“薇薇啊,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吧?”
“你弟弟他们现在困难,房子找不着,房租又贵。”
“我是想着,反正你们这儿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先住一阵。”
“一家人,互相帮衬,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薇薇脸上。
周子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许薇薇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妈,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语气平和,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孙金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料到,许薇薇会是这个反应。
不接话,不反对,也不答应。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先吃饭”,把话头带了过去。
“对对,先吃饭,孩子们都饿了。”
周子涛赶紧打圆场,站起来去拉孩子。
“别看电视了,洗手吃饭。”
李丽丽也站起来,推了推孙金花。
“妈,先吃饭,边吃边聊。”
孙金花看了许薇薇一眼,眼神深了深。
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往餐桌走。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
新买的骨瓷碗,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许薇薇盛饭,一碗一碗递过去。
递给周子峰时,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
冰凉。
周子峰下意识想握住,可她已经收回手,去盛下一碗。
“嫂子手艺不错啊,这排骨炖得真烂。”
李丽丽夹了块排骨,尝了一口,夸道。
“孩子们,快尝尝大伯母做的可乐鸡翅,可好吃了。”
她把鸡翅夹到孩子们碗里。
大女儿和小男孩立刻上手抓,吃得满手是油。
最小的女孩还不会自己吃,李丽丽一边喂她,一边自己吃。
孙金花夹了筷子菠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菠菜有点老,下次买嫩点的。”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自家做的菜。
“嗯,记住了。”
许薇薇应着,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小口喝着。
“薇薇啊,刚才妈说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孙金花放下筷子,看着许薇薇,旧话重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埋头啃鸡翅的孩子,都抬起头,看向许薇薇。
周子峰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看向许薇薇,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紧张。
许薇薇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孙金花的目光。
“妈,您说的有道理,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孙金花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刚想说什么。
许薇薇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子峰和我的工资,每个月还了房贷,剩下也不多。”
“这房子,是我们俩掏空积蓄,还借了钱才买下的。”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子涛和李丽丽。
“子涛和丽丽要是真暂时困难,想住过来过渡一下……”
“我和子峰,作为哥嫂,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周子涛和李丽丽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金花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周子峰却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许薇薇。
“但是。”
许薇薇轻轻吐出两个字。
饭桌上刚刚轻松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凝住了。
“但是,亲兄弟,明算账。”
许薇薇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住可以,房租得按市场价的一半付。”
“水电燃气,网费物业,按人头平摊。”
“家务活排班,每人轮流,包括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三个孩子,公共区域要保持整洁,不能乱写乱画,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最长住三个月,到期必须搬走,一天都不能多。”
她每说一条,周子涛和李丽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孙金花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这……这还是一家人吗?”
李丽丽忍不住,尖声说。
“嫂子,你也太计较了吧?”
“就是啊薇薇。”
孙金花接过话,语气沉下来。
“子涛是你亲弟弟,丽丽是你弟媳,孩子们是你亲侄子侄女。”
“一家人住一起,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伤感情。”
“妈说得对。”
许薇薇点点头,语气甚至很赞同。
“谈钱是伤感情。”
“所以,为了不伤感情,还是别住一起的好。”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子峰碗里。
“吃饭吧,排骨凉了腥。”
周子峰看着碗里那块酱红色的排骨,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饭桌上,一片死寂。
只有最小的女孩,不明所以,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菜。
被李丽丽一把拍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小女孩的哭声,尖利刺耳,打破了饭桌上凝滞的死寂。
李丽丽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脸色却难看得很。
“不哭不哭,乖,妈妈在这儿。”
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拿眼睛剜许薇薇。
孙金花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薇薇,你这话说的,可就太见外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子涛是你丈夫的亲弟弟,流着一样的血。”
“他现在遇到难处,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说拉一把,还提条件?”
“又是房租,又是平摊,还限期三个月?”
“你这是对待家人的态度吗?”
许薇薇也放下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
“妈,就是因为是家人,才要把话说在前面。”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不清不楚地住进来,今天觉得电费多了,明天觉得菜买贵了。”
“时间一长,难免有矛盾,到时候更伤感情。”
“还不如一开始就立好规矩,大家都轻松。”
“轻松?”
周子涛忍不住了,声音拔高。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来占便宜的?”
“我们就是暂时落个脚,过渡一下,至于算这么清楚吗?”
“就是!”
李丽丽哄着孩子,也插嘴进来,语气委屈。
“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就是现在手头紧,缓一缓。”
“等找到合适的房子,立马搬走,一天都不多待。”
“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体谅,不行吗?”
许薇薇抬起眼睛,看向周子涛和李丽丽。
“体谅?”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们租不起房子,需要体谅。”
“那我和子峰掏空积蓄背上房贷,就不需要体谅了?”
“你们一家五口住进来,水电燃气翻倍,卫生乱七八糟,就不需要体谅了?”
“你们的孩子小,吵闹是难免,我们白天上班晚上休息不好,就不需要体谅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周子涛和李丽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
“薇薇!”
孙金花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震了震。
“你怎么说话的?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
“我是你婆婆,子涛是你小叔子,你就这个态度?”
她的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妈,您别生气,嫂子她不是那个意思……”
周子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打圆场。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金花把矛头转向儿子,眼神锐利。
“子峰,你来说,你弟弟一家有困难,你管不管?”
“这房子是你买的,你做的了主吧?”
“让你弟弟他们暂时住一阵,行不行?”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直直砸在周子峰脸上。
他张着嘴,看着母亲愤怒的脸,又看看弟弟弟媳期盼的眼神。
最后,视线落在许薇薇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棉花,又干又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话啊!”
孙金花催促,语气更重了。
“我……”
周子峰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手指在桌子下,无意识地揪着裤缝。
“妈,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房子是薇薇和我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
孙金花打断他,语气嘲讽。
“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是不是你的?”
“是你的房子,你让谁住,还需要别人同意?”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彻底降到了冰点。
连一直在哭的小女孩,都像是被这紧绷的气氛吓到,哭声小了下去。
许薇薇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纸巾在她指尖,捏成了一团。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子峰。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可周子峰却在那片平静里,看到了某种让他心慌的东西。
失望?还是……死心?
“妈,房产证上,是我和薇薇两个人的名字。”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干巴巴地说。
“买房的钱,是我们一起攒的,一起借的,一起还贷。”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是我们俩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孙金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显然,她并不知道房产证是两个人的名字。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儿子买房,会写儿媳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又怎么样?”
短暂的愣怔后,她声音更冷。
“你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大事就该你拿主意。”
“现在你弟弟有困难,你当哥的不帮,谁帮?”
“你今天就说一句,让不让住?”
逼问,赤裸裸的逼问。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周子峰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看许薇薇,只能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排骨。
酱汁凝固了,颜色变得暗沉。
像此刻他心里的感觉,又冷又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妈,这事……得听薇薇的。”
话音落下。
孙金花的脸,瞬间铁青。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好,好得很!”
“我养了个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亲弟弟都不管了!”
“周子峰,你真是有出息!”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子峰的鼻子。
“妈,我不是……”
“不是什么?我看你就是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
孙金花的声音尖利,在餐厅里回荡。
“这房子,你今天不让住,以后就别叫我妈!”
“我没你这么不孝的儿子!”
狠话撂下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周建军终于放下了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低下头。
周子涛和李丽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敢再说话。
三个孩子也察觉到大人的争吵,安静下来,怯生生地看着。
周子峰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肩膀垮了下去。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许薇薇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周子峰身边,把他碗里那块凉透的排骨夹出来,放在骨碟里。
然后,端起自己那半碗没喝完的汤,走到厨房,倒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冲走了残汤。
也冲走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
她走回餐厅,看着气得脸色发青的孙金花。
“妈,您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子涛和丽丽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今晚就先住下吧。”
“次卧的床铺是干净的,可以直接睡。”
这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连周子峰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孙金花脸上的怒意,也凝滞了一瞬,转为疑惑。
“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可以先住下。”
许薇薇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
“天也晚了,带着孩子折腾不方便。”
“不过,也就今晚。”
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周子涛和李丽丽。
“明天,请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回主卧。
门关上,轻轻一声响。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即将爆发的,新的争执。
餐厅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孙金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听见没?你嫂子说了,今晚可以住。”
她对周子涛和李丽丽说,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意味。
“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带孩子洗澡睡觉。”
“哎,好,谢谢妈,谢谢哥。”
周子涛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李丽丽起来。
李丽丽脸上也露出笑,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就往次卧走。
仿佛刚才的争吵,不存在一样。
周子峰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满桌狼藉的碗碟,看着冷掉的菜肴。
看着母亲脸上那点得意的,自以为拿捏住一切的神色。
心里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夜深了。
次卧里传来孩子玩闹的声音,还有李丽丽压低嗓子训斥的声音。
客厅里,孙金花和周建军占了长沙发,正在看电视。
音量开得不大,但窸窸窣窣的对话声,还是能传出来。
周子峰坐在单人沙发上,像个局外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薇薇。
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是一个沉默的,拒绝的姿态。
“子峰,去给妈倒杯水。”
孙金花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周子峰沉默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递过去。
孙金花接过,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
“你呀,就是太惯着薇薇了。”
“女人不能惯,一惯就上天,你看今天她那是什么态度?”
“也就是我心善,不跟她计较。”
周子峰没接话,又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茫然的脸。
“要我说,明天他们就不走,她能怎么样?”
孙金花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算计。
“住一天是住,住十天也是住,住着住着,不就习惯了?”
“等他们找到房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你和薇薇白天上班,家里空着也是空着,让你弟弟他们住着,还能帮忙看看家。”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早已计划好。
周子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原来,母亲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是“暂时住一阵”,是“一直住下去”。
直到弟弟一家,找到“合适的房子”。
而那个“合适的房子”,恐怕永远也找不到。
“妈……”
他艰涩地开口。
“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孙金花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锐利。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你弟弟一家住进来,热闹,也有人气。”
“以后有了孩子,丽丽还能帮着带带,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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