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怨偶：两看相厌何时了（下）

侯景之乱爆发前夕，萧绎和徐昭佩的矛盾达到了顶点。

婚后数年，徐昭佩为萧绎生下一子一女，儿子萧方等和女儿萧含贞。萧方等天资聪颖，文武兼备，“少聪敏，有俊才，善骑射，尤长巧思”，在诗文、绘画上均有造诣，曾为《后汉书》作注。

萧方等遗传了南梁萧家的出众才华，是个俊彩星驰的人中龙凤，然而，由于生母徐昭佩的缘故，萧方等始终得不到萧绎的喜爱。萧绎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淡，动辄斥责，萧方等内心常怀恐惧，不知何时便会招来祸端。

有一次梁武帝想要看看诸王的长子，萧绎便派萧方等去见祖父萧衍。结果船开到繇水时，侯景作乱，萧绎生怕萧方等有闪失，便令萧方等返回。萧方等却决意与侯景决一死战，借此洗脱他的忧虑与耻辱：“昔申生不爱其死，方等岂顾其生？”从前晋国太子申生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我萧方等又岂会顾惜这条命？

萧绎便配给他一万步骑，让他做为援军。萧方等作战勇敢，冲锋在前，萧绎这才觉得这个儿子其实不错。萧方等又请求修筑城栅，以备不时之需；完工以后，登楼可见周围七十余里。

嫡子有出息，萧绎顿时刮目相看，难得地露出了赞许之色，称赏儿子确有领兵之才。

或许是这一瞬间的欣慰触动了他，萧绎竟破天荒地来到徐昭佩面前，对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若更有一子如此，吾复何忧？”如果再有一个像方等这样的儿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这话表面上是夸赞萧方等，内里却是在向妻子递出一根若有若无的橄榄枝，你我的儿子如此出色，我们之间是否还能有所转圜？

然而徐昭佩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回答，没有趁机讨好，也没有反唇相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多年来冷漠如冰的丈夫，然后，流着眼泪，转身离开。

萧绎给的台阶，她没有顺势而下。

这一转身，将两个人彻底推开。萧绎的折节相求，没有换来徐昭佩的回应。

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和解的机缘。

太清三年（549年），萧绎时任荆州刺史，坐镇江陵。此时，湘州刺史萧誉（萧绎之侄）不服调遣，萧绎欲遣军征讨。萧方等这个可怜孩子，大约是急于向父亲表现自己，主动请缨，率军出征。临行前，萧方等似乎已预感到此行凶多吉少，慨然说道：“我这次出征，必死无疑；如果能死得其所，我又怎么会贪生呢？”

太清三年（549年）五月，麻溪一战，萧方等兵败溺水而亡，年仅二十二岁。这位文武双全的世子，终究死在了父母的博弈之下。

萧方等已死，对萧绎而言，他和徐昭佩之间再无牵绊。

雪上加霜的是，贞惠世子萧方诸的母亲，萧绎的的宠姬王贵嫔，之前不久离奇去世，萧绎怀疑王氏是被徐昭佩下毒杀害。

新仇旧恨，萧绎不再顾及任何体面，他当众陈述徐昭佩多年来的种种肮脏行径，从酗酒到“半面妆”，从妒杀妃嫔到与僧侣、侍从私通，一件件、一桩桩，全部写下来，在大阁中张榜公布，任人观看。

堂堂湘东王妃，被自己的丈夫以告示的形式公之于众。她羞辱丈夫的种种不端，被丈夫一件不落地回敬过去。

亲手种下的苦果，她尝到了。

公开的决裂，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遮羞布撕的粉碎。从此，萧绎与徐昭佩再无和解的可能。

不久，萧绎以徐昭佩毒杀王贵嫔的罪名，逼令她自杀。

徐昭佩自知无可幸免，纵身投井而死。

然而萧绎的恨意并未随着她的死亡而消散，他命人将徐昭佩的尸体从井中打捞出来，送回徐家，谓之“出妻”。

出妻，是休弃之意。休弃活人尚且令人难堪，休弃一具尸体，古今罕见，萧绎之刻薄寡恩，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萧绎还亲自撰写《荡妇秋思赋》，历数徐昭佩的淫行，又将她的劣迹写入自己的著作《金楼子》中，意在让她遗臭万年。

然而，这还不够。徐昭佩死后，萧绎甚至不肯给予她王妃应有的丧葬规格。他下令以普通百姓的礼节，将她草草安葬在江陵城外的瓦官寺中。

更令人齿冷的是，他不许萧方等的兄弟及其他子嗣为徐昭佩服丧。

按照南梁礼制，诸王正妃薨，诸王子一律守三年嫡母丧。而在萧绎的眼中，徐昭佩是被休弃的出妻，已经失去了正妃嫡母的名份，不配他的儿子为她穿丧服、行祭祀。

承圣元年（552），萧绎在江陵即位，是为梁元帝。终身不追封、不尊谥徐昭佩。

萧绎与徐昭佩，一个是身有残疾、敏感自卑的才子帝王，一个是备受冷落、自暴自弃的世家贵女。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相似的，都渴望被看见、被尊重，却都选择以伤害对方的方式来宣示自己的存在。徐昭佩嘲笑丈夫的残疾，萧绎便以彻骨的冷漠来报复；徐昭佩出轨，萧绎便写下《荡妇秋思赋》来羞辱。

他们是彼此最锋利的刀刃，也是彼此最深的伤口。

那一次“若更有一子如此”的对话，或许是两人漫长婚姻中唯一一次接近和解的瞬间。

然而积怨太深，信任早已在天长日久的积怨中消磨殆尽，他们已经忘记了怎么样握住对方的双手，做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徐昭佩的眼泪，是对萧绎的示好难以置信的惊愕，是多年委屈的决堤，也是对这段婚姻彻底绝望的无声告别。萧绎却将此视为再次冒犯，选择了极端而不留情面的公开羞辱。

而徐昭佩死后，萧绎的出妻、以庶民之礼安葬、不许子嗣服丧的决绝，更是将这份恨意延续到了生命的尽头。

即便死亡，也无法让他放下怨毒。三十余年冷暴力、嘲讽、背叛、妒杀层层叠加，这份恨，深入骨髓。

这场婚姻悲剧的根源，半是萧绎与徐昭佩牛心古怪的个性，半是特定的时代，两个无法相容的人，被家族和皇权的锁链强行捆绑在一起，彼此厌憎，却无法摆脱，最终惨烈收场。

承圣三年（554 ），西魏大军进攻江陵，城破后萧绎投降，最终被昭明天太子之子萧詧用‌土囊闷死‌，时年 47 岁 。‌‌‌

至此，这一对两看相厌的怨偶，终于在死亡中得到了永久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