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光白得晃眼。
陈修洁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铐碰着不锈钢桌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通知家属吧。”年轻民警递过来一部电话。
陈修洁没接。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墙上那面公示栏。
红底金字的“光荣榜”下面,贴着一排民警照片和简介。
他的视线停在中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
照片里的人穿着警服,肩章笔挺,眼神清澈锐利。照片下方写着:何黎昕,刑侦支队,年度优秀警员候选人。
陈修洁看了几秒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伸手指向那张照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叫他来吧。”
年轻民警愣了愣:“谁?”
“何黎昕。”陈修洁顿了顿,补充道,“我是他师父。第八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民警互相看了看,有人想笑又憋住了。大队长韩林刚巧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皱起眉头。
“你再说一遍?”韩林走到陈修洁面前。
陈修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次,每个字都清晰:“何黎昕,我是他师父。让他来领人。”
韩林盯着这个算命先生看了很久。陈修洁的眼神很稳,没有半点心虚或戏谑。那种笃定让人心里发毛。
“给何黎昕打电话。”韩林转身,声音沉了下去,“现在就打。”
电话接通时,何黎昕正在整理卷宗。听完同事支支吾吾的描述,他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他想起陈修洁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明天别来找我,我可能不在。”
原来是这样在。
何黎昕抓起外套,手指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能见光的关系,都将暴露在白炽灯下。
但他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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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公安局大厅的公示栏前围了几个人。
何黎昕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最新张贴的那份表彰通报上。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桩抢劫案的破获经过。
文字简洁,但“迅速锁定”、“关键证据”、“成功抓捕”这些词用得很足。
“小何,又是你啊。”路过的老民警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厉害。”
何黎昕笑了笑,没说话。
等他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韩林叫他过去。大队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何黎昕上楼时脚步很稳,但手心有些潮。
韩林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坐。”
何黎昕在对面坐下。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案子办得不错。”韩林放下文件,“不过接下来要辛苦你了。最近失踪案的报告看到了吧?”
何黎昕点头。过去两个月,辖区里报了四起年轻女性失踪案。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失踪前没有异常,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线索少得可怜。
“刘美惠,昨天报的失踪,第五个了。”韩林把一份档案推过来,“家属情绪很激动,上面压力也大。这个案子你来牵头。”
何黎昕翻开档案。
刘美惠的照片贴在首页,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二十三岁,商场化妆品专柜店员。
三天前下夜班后没回家,手机关机,同事朋友都说没见到。
“监控呢?”
“最后出现在地铁站,出来后就没了。”韩林点了支烟,“老城区那片,你知道的,监控死角多。”
何黎昕继续翻看。
失踪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所有信息都正常得诡异。
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问题,没有与人结仇。
一个普通的周四夜晚,一个普通的姑娘,就这么不见了。
“我尽力。”何黎昕合上档案。
韩林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之前办的那些案子,有些思路很特别。怎么想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多查多看吧。”何黎昕的声音很平,“运气好。”
韩林没再追问,摆摆手让他出去。何黎昕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办案要讲方法,也要守规矩。”
门关上了。
何黎昕回到自己座位,盯着刘美惠的照片看了很久。同事们都下班了,办公室空荡荡的。他打开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已经泛黄,里面没写几个字,只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陈半仙,占卜问卦,指点迷津。下面是一行小字:信则有,不信则无。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何黎昕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时间:明晚八点,老地方。
他把名片重新夹好,锁上抽屉。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何黎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梦里总有一个声音,模糊的,低沉的,在关键处给出提示。醒来时那些话就散了,只剩下隐约的方向感。
他知道那声音是谁。
但他不能说。
02
刘美惠的父母第二天一早来到了局里。
两位老人眼睛红肿,母亲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照片。何黎昕把他们请进接待室,倒了热水。
“警官,我女儿很乖的,不可能自己走掉。”刘母声音发抖,“她那天还说发了工资要给我买件新衣服……”
刘父相对冷静些,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情绪:“她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
何黎昕把已知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没有异常通话,没有大额消费,社交账号最后一次更新是失踪前一天,发了一张工作餐的照片,配文“今天食堂的鸡腿还不错”。
普通得让人心慌。
送走刘美惠的父母后,何黎昕带着组员去了她最后出现的地铁站。
老城区这一片确实如韩林所说,监控覆盖率低。
出站口往东是旧商业街,往西是居民区,小巷纵横交错。
“分头走访。”何黎昕分配了区域,“重点问周四晚上八点到十点,有没有人见过她。”
他自己选了往西的巷子。这一带多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杂乱。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石板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问了十几户,都说没注意。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听了描述后想了想:“那天晚上啊,我好像听见有姑娘哭。”
何黎昕立刻蹲下身:“在哪儿?什么时候?”
“就那边巷口。”老太太指向西边,“八点多吧,天刚黑透。哭声不大,我还以为是野猫呢。”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老太太摇摇头,“这年头,少管闲事。”
何黎昕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边堆着废弃的家具和杂物。地面是水泥的,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几个空酒瓶和半包发霉的饼干。
回到局里已是傍晚。
组员们陆续回来,汇总的信息少得可怜。
有人在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店员那里得到线索,说周四晚上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买过水,但不确定是不是刘美惠。
还有人说在商业街听到过争吵声,但距离远,听不清内容。
“监控调取范围扩大到周边一公里。”何黎昕在白板上画了个圈,“重点查车辆,特别是周四晚上在那个时间段出现的。”
“何队。”有个年轻警员犹豫着开口,“这案子……是不是跟前面几起有关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清楚,如果是连环作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先按失踪案办。”何黎昕说,“不要发散。”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贴着的五张照片排成一列,五个年轻姑娘,五个家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霓虹灯开始闪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有雨,出门带伞。
何黎昕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短信。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
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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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修洁的摊子摆在老城区一条背街的巷口。
一张折叠小桌,两把塑料凳,桌布是深蓝色的绒布,已经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签筒、铜钱、一本翻烂了的《易经》,还有一块手写的牌子:陈半仙,看相卜卦。
他来得比往常早些。傍晚时分,巷子里人来人往,下班回家的,买菜路过的,遛狗散步的。陈修洁不吆喝,就坐在那儿,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女人,神色憔悴。她在摊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大师,我想看看运势。”
陈修洁睁开眼,打量了她几秒:“最近家里有人生病?”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我丈夫,住院半个月了。”
“是肺上的问题吧。”陈修洁的声音很缓,“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手指有洗多遍的痕迹。脸色发黄,眼袋重,至少三天没睡好。”
女人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卦金五十。”陈修洁伸出手。
女人慌忙掏钱。陈修洁收了钱,才慢悠悠地说:“东南方位有贵人,明天去医院时,留意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医生。他会帮你。”
“真的吗?谢谢大师!”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修洁把钱折好,塞进内袋。他的目光扫过巷口贴着的寻人启事,刘美惠的笑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第二个来的是个小伙子,染着黄头发,神情焦躁。
“大师,我最近特别背,干什么都不顺。”
陈修洁看了他一眼:“你左脸有伤,新添的。走路时右脚有点拖,应该是脚踝扭了还没好。袖口沾了机油,但手上没老茧,不是修车工——最近在学车吧?”
黄毛张了张嘴:“您神了!”
“无照驾驶,出事故了?”陈修洁摇摇头,“卦金一百。”
黄毛咬咬牙掏了钱。陈修洁指着西边的方向:“去那边派出所,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转运的方法。”
“这……”黄毛脸都白了。
“去吧。”陈修洁不再看他。
黄毛犹豫再三,还是朝派出所方向走了。陈修洁低头整理桌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摆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
陈修洁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五分。他收起摊子,把桌布折好,签筒装进布袋。正要起身时,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了。
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大师,算一卦。”声音压得很低。
陈修洁重新坐下,摊开桌布:“问什么?”
“寻人。”
“什么人?”
“一个不该失踪的人。”
陈修洁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巷口路灯的光斜照过来,在那人脸上投下阴影。但陈修洁认得这双眼睛,锐利,清澈,深处藏着焦虑。
“左手伸出来。”他说。
对方伸出左手。陈修洁没有碰,只是看着。掌心纹路清晰,食指和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手腕处有一道浅疤,三厘米长,旧伤了。
“你要找的人还活着。”陈修洁缓缓开口,“但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水,有很多水。”
对方身体微微前倾:“具体方位?”
“西南。”陈修洁说,“靠近水的地方。废弃的,荒凉的,被人遗忘的地方。”
“时间呢?还有多久?”
陈修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居民楼的几点灯火。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之后……”
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嘈杂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脚步声急促。陈修洁抬眼望去,看到穿制服的人朝这边走来。
“扫黄打非联合执法!”有人喊,“封建迷信活动,全部带走!”
陈修洁对面的身影立刻站起,退入阴影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那人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陈修洁坐着没动。执法人员到了跟前,收了他的摊子,把他拉起来。
“叫什么名字?”
“陈修洁。”
“知道这是封建迷信吗?骗人钱财,扰乱社会秩序。”
陈修洁没辩解。他被带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张寻人启事。刘美惠的笑容在车灯扫过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车门关上了。
04
何黎昕在巷子拐角处停了很久。
他看着陈修洁被带上车,看着那辆执法车驶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那张寻人启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西南方向,近水,废弃的地方。
老城区西南边有什么?
何黎昕在脑子里快速搜索。
那边有条废弃的运河支流,上世纪曾经是码头,后来荒废了。
两岸有些老仓库和厂房,大多空置多年。
他拿出手机,调出地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锁定那片区域。范围还是太大,如果逐个排查,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而且陈修洁最后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之后会怎样?
何黎昕收起手机,快步往回走。他没回局里,而是去了陈修洁的住处——一个旧居民楼的地下室,那是他一年前偶然发现的。
楼道里的灯坏了,何黎昕用手机照明。地下室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本书:《犯罪心理学》《痕迹学基础》《逻辑推理》。
书页都翻旧了,空白处有细密的笔记。
何黎昕打开抽屉。
里面有几个笔记本,他翻开最上面一本。
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各种案例的分析,还有手绘的现场示意图。
有些案例何黎昕认得,是他经手过的案子。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
何黎昕合上本子。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有张照片,很小的黑白照,嵌在简易相框里。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写着一个日期,是十五年前。
何黎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修洁的情景。
那时他刚参加工作,遇到一桩棘手的盗窃案,线索全断。
下班路上经过陈修洁的摊子,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问什么?”陈修洁当时也是这样问。
“破案。”
陈修洁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三个地点。
何黎昕将信将疑地去查,果然在其中一处找到了赃物。
从此之后,每当他遇到瓶颈,总会来找这个算命先生。
七次。这是第七次。
陈修洁从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何黎昕也不问。
两人之间有种默契:一个给提示,一个去验证,事后何黎昕会留一笔钱在摊子上,陈修洁也从不推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陈修洁被抓了,而他说出了“师父”这两个字。
何黎昕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衣柜里衣服很少,都是些深色旧衣。
床底下有个纸箱,他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剪报,全都是失踪案的报道。
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已经发黄。
他在最底层找到一个档案袋。
抽出来看,是复印的案卷材料,封面写着“陈雨婷失踪案”。
时间是十五年前,立案单位是外地某派出所。
后面附着调查报告,结论是:疑似离家出走,线索中断。
陈雨婷。何黎昕看向墙上的照片。姑娘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局里打来的。
“何队,有新情况。”组员的声音很急,“刘美惠的信用卡有消费记录,刚刚发生的!”
“什么地方?”
“西郊的加油站便利店。我们正在调监控。”
何黎昕立刻起身:“我马上过去。”
他离开地下室,轻轻带上门。楼道里依然漆黑,但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似乎在往下看。等何黎昕定睛望去时,灯光灭了,人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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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加油站便利店的监控画面很清晰。
晚上九点十七分,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走进店里。他拿了瓶水,一包烟,到柜台结账。用的是刘美惠的信用卡。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事后回忆说没注意那人的长相。“他帽子压得很低,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哑,像是感冒了。”
“身高呢?”何黎昕问。
“比我高一个头吧……一米七五左右?挺瘦的。”
监控里,男人结完账就快步离开了。
画面切换到加油站外部摄像头,显示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被故意遮挡,车型是常见的国产SUV,看不出具体型号。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南。”调监控的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环城路了。”
西南。又是西南。
何黎昕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画面边缘。他让技术员把截图放大,仔细看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何队。”韩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你怎么看?”
“有预谋的。”何黎昕说,“用受害人的卡消费,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故意误导。”
“或者是为了取现。”韩林说,“信用卡每天有取现额度。”
正说着,何黎昕的手机又震了。是派出所打来的。他走到走廊里接听。
“何警官,您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修洁的?”对方语气有些古怪。
何黎昕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他因封建迷信活动被我们抓了,现在让通知家属。他说……”对方顿了顿,“他说他是您师父,让您来接他。”
走廊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何黎昕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何警官?您在听吗?”
“在。”何黎昕说,“地址发我,我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想起陈修洁最后说的那句话:三天,最多三天。
现在过去了一天半。
韩林从监控室出来,看到他还在走廊:“有事?”
“家里有点事。”何黎昕说,“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韩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早点回来。明天开案情分析会。”
何黎昕开车往派出所去。路上车不多,红灯却一个接一个。每次停下时,他都看着倒计时数字跳动,心里那种紧迫感越来越强。
陈修洁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公开他们的关系?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看到他,表情都有些微妙。何黎昕尽量保持平静:“人在哪儿?”
“留置室。”一个年轻民警带他过去,“何哥,他真是你……”
“带路吧。”何黎昕打断他。
留置室里,陈修洁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端正。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何黎昕时,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手续办好了。”年轻民警说,“签个字就能走。”
何黎昕接过文件,快速签了名。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签完字,何黎昕转身看向陈修洁:“走吧。”
陈修洁站起身,跟着他走出派出所。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天边有乌云在聚集,可能要下雨了。
上车后,何黎昕没有立刻发动。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为什么?”他问。
“时间不够了。”陈修洁的声音很平静,“按正常流程,你查不到那里。”
“哪里?”
“西南,运河旧码头,三号仓库。”陈修洁报出一串地址,“刘美惠在那里。还有另外两个,可能还活着。”
何黎昕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修洁没有回答。他侧过脸,看向车窗外的夜色。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流动,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女儿失踪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也是这样的天气。闷热,要下雨。她那年十九岁,说要和朋友去看电影,再也没回来。”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
“我找了三年。”陈修洁继续说,“警察立了案,查了,没结果。他们说可能是离家出走,可能跟人跑了。但我知道不是。我女儿不会那样。”
何黎昕想起地下室墙上的照片。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很甜。
“后来我开始自己查。”陈修洁说,“学刑侦,学推理,学一切能帮上忙的东西。我在街上摆摊,因为那里能听到最多的事,见到最多的人。”
“你找到了吗?”
陈修洁沉默了很久。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
“找到了。”他说,“但太晚了。”
雨下大了。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前方红绿灯在雨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晕。
何黎昕发动了车子:“我先送你回去。”
“不。”陈修洁说,“直接去码头。现在就去。”
“我需要申请支援,需要走程序……”
“程序走完,人就没了。”陈修洁转过头,直视着他,“你心里清楚。”
何黎昕握紧方向盘。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想起刘美惠父母红肿的眼睛,想起墙上那五张照片。
也想起陈修洁女儿的笑容。
车在红灯前停下。倒计时三十秒。何黎昕看着数字跳动,二十秒,十秒,五秒……
绿灯亮起时,他猛打方向盘,掉转了车头。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06
旧码头比想象中更荒凉。
雨夜的运河像一潭浓墨,泛着微弱的光。两岸杂草丛生,废弃的仓库像巨大的黑影蹲在雨幕里。何黎昕把车停在远处,和陈修洁步行靠近。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深处,铁皮墙锈蚀斑驳,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但仔细听,能隐约听见说话声。
“几个人?”何黎昕压低声音。
陈修洁侧耳听了听:“至少三个。两个在门口附近,一个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刘美惠在这儿?”
“她的寻人启事。”陈修洁说,“照片背景里有个模糊的反光,是运河边的老路灯。那种灯柱整个城区只剩这一段还有。”
何黎昕想起来了。那张寻人启事用的照片,是刘美惠在河边拍的,身后确实有路灯。他当时只觉得是普通街景,没多想。
“但这范围还是很大。”
“她鞋底。”陈修洁继续说,“照片里她穿的运动鞋,鞋底花纹很特别。我在码头这一带的泥地里见过同样的花纹,新鲜的。结合失踪时间,只能是在这儿。”
何黎昕看了他一眼。雨水中,陈修洁的脸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进去。”何黎昕说,“你在这里等。”
“我和你一起。”
“不行。”
“他们认识我。”陈修洁说,“十五年前,就是这伙人。”
何黎昕愣住了。雨声突然变得很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空洞的回响。
“你说什么?”
“我查了十五年。”陈修洁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轻,“他们的手法一直没变。挑年轻姑娘,用迷信手段接近,说她们命里有劫,要做法事化解。然后把人带走,就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
“器官。”陈修洁吐出两个字,“或者别的什么买卖。我不确定,但肯定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何黎昕不再犹豫。他掏出配枪,检查了弹夹。“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
两人悄声靠近仓库。大门虚掩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是手电筒。何黎昕从缝隙往里看,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木箱,深处有个隔间,门关着。
门口有两个男人在抽烟,穿着深色工装。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对讲机。
何黎昕给陈修洁打了个手势,让他留在原地。他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扇破了的窗户。翻进去时,铁皮发出轻微的响声。
抽烟的男人立刻转头:“谁?”
何黎昕没有回答。他贴着阴影移动,靠近隔间。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亮些,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明天一早就送走。这批货质量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那丫头一直哭,烦死了。”
“打一针就好了。别弄出伤,影响价格。”
何黎昕握紧了枪。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
里面的场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三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刘美惠在最中间。她们面前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注射器。
“警察!不许动!”何黎昕举枪。
拿注射器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把针筒朝何黎昕扔来。何黎昕侧身躲开,另一个男人已经扑了过来。
搏斗很短暂。何黎昕受过专业训练,几下就把两人制服。他扯下他们的皮带把反绑住,然后赶紧去给女孩们松绑。
刘美惠的胶带撕开时,她哭出了声:“警官……还有两个人,在隔壁仓库……”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陈修洁的喊声:“小心!”
何黎昕猛地回头。隔间门口又出现了三个人,手里拿着钢管和刀。刚才门口抽烟的那两个也在其中。
“条子一个人。”为首的是个疤脸男人,“做了他。”
何黎昕把女孩们护在身后,举枪瞄准:“退后!不然开枪了!”
“开啊。”疤脸咧嘴笑了,“看你能打几个。”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仓库外突然警笛大作。红蓝光透过窗户闪烁进来。疤脸脸色一变:“妈的,他叫了支援!”
“不是我。”何黎昕说。
但疤脸已经不信了。他挥手示意手下撤退,几人朝仓库后门跑去。何黎昕没有追,他首要任务是保护人质。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何黎昕扶着刘美惠站起来,另外两个女孩也相互搀扶着。她们都很虚弱,但意识清醒。
走到仓库门口时,何黎昕看到了陈修洁。他站在雨里,手里拿着手机。
“你报的警?”
“匿名电话。”陈修洁说,“我说这里有人打架斗殴,见血了。”
警车停在了仓库前。车门打开,韩林第一个冲下来,看到何黎昕时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救人。”何黎昕简短地说,“刘美惠找到了,还有两个受害者。嫌犯往后门跑了,至少三个人。”
韩林立刻指挥警员追击。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把女孩们接上车。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何黎昕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看着陈修洁。陈修洁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韩林安排好追捕,走过来盯着何黎昕:“你一个人来的?”
“是。”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何黎昕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陈修洁先开口了:“我告诉他的。”
韩林转向陈修洁:“你是谁?”
陈修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算命的。何警官找我算过卦,我说他今天往西南走,能破案。”
韩林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现场情况紧急,不是追问的时候。
“先回局里。”韩林说,“所有人。”
何黎昕看了陈修洁一眼。陈修洁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说:去吧,该来的总会来。
警车驶离码头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微弱的天光。
何黎昕坐在车里,回头看那个仓库。陈修洁站在警戒线外,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他忽然想起地下室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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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局里的讯问室,灯光明亮得刺眼。
何黎昕坐在桌子这边,韩林坐在对面。桌上放着笔录纸,但韩林没动笔。他只是盯着何黎昕,眼神锐利。
“从头说。”韩林开口,“怎么找到码头的?”
何黎昕把事先想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分析监控,排查区域,发现可疑车辆,跟踪到码头。大部分是实话,只是隐去了陈修洁的部分。
韩林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陈修洁是谁?”
“一个线人。”何黎昕说,“我偶然认识的,他有时能提供些线索。”
“封建迷信的线人?”韩林挑眉,“你知道这违反规定吗?”
“他没要钱,只是提供信息。”何黎昕说,“而且这次确实找到了人。”
“找到了人,但跑了主犯。”韩林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疤脸叫赵老三,有前科,抢劫伤人。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也都是惯犯。你一个人行动,打草惊蛇,现在他们全躲起来了。”
何黎昕沉默。他知道韩林说得对。如果等支援,也许能一网打尽。
“那个陈修洁,”韩林停下脚步,“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韩林转身看他,“何黎昕,你是队里最优秀的年轻警员,前途无量。别为了一个江湖骗子毁了自己。”
讯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警员探头进来:“韩队,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失踪案破获的事。”
韩林皱眉:“哪个记者?”
“沈依诺,都市报的。她说有群众提供线索,说这次破案有个算命先生立功了。”
何黎昕心里一紧。韩林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让她等着。”韩林对警员说,然后转向何黎昕,“你先回去写详细报告。记住,报告里不要提陈修洁。”
“可是……”
“这是命令。”韩林打断他,“你想保住这身警服,就按我说的做。”
何黎昕走出讯问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沈依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穿着干练的衬衫西裤,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何警官。”沈依诺叫住他,“能聊两句吗?”
“现在不方便。”
“就五分钟。”沈依诺跟上他的脚步,“我听说这次能找到受害者,多亏了一位民间高人。是真的吗?”
何黎昕停下脚步,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依诺微笑,“那位高人是不是叫陈修洁?摆摊算命的陈半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警官。”沈依诺压低声音,“我不只是想写篇报道。我追查失踪案很久了,手里有些资料,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何黎昕打量着她。沈依诺的眼神很真诚,但记者这身份让他警惕。
“资料可以交给警方。”他说。
“有些东西,交上去就没下文了。”沈依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些照片,是过去几年失踪女孩的。她们失踪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城西的一家茶馆,叫‘清心斋’。”
何黎昕接过信封,抽出照片。一共七张,都是年轻姑娘,在茶馆门口或里面拍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名字。
第七张照片,是陈雨婷。十五年前。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陈雨婷,”沈依诺注意到他的反应,“是第一个。之后每隔一两年,就有类似情况。茶馆老板换了几次,但店一直在。”
“你为什么查这个?”
“我妹妹。”沈依诺说,“五年前失踪的,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家茶馆。警察立了案,没结果。我自己查了五年。”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电话铃声,有人快步走过的脚步声。
“清心斋。”何黎昕重复这个名字,“现在还在营业?”
“在。”沈依诺点头,“而且生意很好,很多年轻人去。”
何黎昕把照片装回信封:“谢谢你的资料,我会查。”
“我能参与吗?”沈依诺问,“我对这家店很熟悉,可以帮忙。”
何黎昕犹豫了。按规定,不能让记者参与调查。但沈依诺手里的信息,确实可能打开突破口。
“等我消息。”他说完,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何黎昕打开电脑,搜索“清心斋”。
资料显示,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茶馆,以茶道和传统文化体验为特色。
老板姓吴,六十二岁,本地人,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何黎昕注意到,工商注册信息里,这家店在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分别更换过法人。
每次更换的时间,都刚好在陈雨婷、沈依诺妹妹等几个关键失踪案发生后不久。
太巧了。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陈修洁,才发现根本没有他的号码。两人从来都是当面联系,或者通过那个旧笔记本传递信息。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清心斋后院的井,很深。不要一个人去。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
何黎昕立刻回拨,提示空号。他盯着那条短信,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陈修洁在哪儿?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查清心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韩林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
“刚接到通知。”韩林把文件放在桌上,“赵老三在邻市落网了。他交代了些事。”
何黎昕立刻抬头:“交代什么?”
“他说他们这伙人,是受雇于一个叫‘老师’的人。”韩林坐下来,“‘老师’负责选目标,他们负责抓人。抓到后关在码头仓库,‘老师’会来验货,然后运走。”
“验什么货?”
“女孩。”韩林的声音很低,“年轻、健康、相貌端正的女孩。‘老师’有名单,上面有价格。赵老三见过一次,最高的标价五十万。”
何黎昕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卖去哪儿?”
“赵老三不知道。他说‘老师’很谨慎,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和纸条联系。但有一次,他听见‘老师’打电话,提到了‘清心斋’。”
空气凝固了。
何黎昕看向桌上的照片,看向陈雨婷的笑脸。十五年前,十九岁,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清心斋。
“韩队。”他说,“我想申请搜查清心斋。”
韩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证据不足。”韩林最终说,“凭一个在逃犯的供词和几张老照片,拿不到搜查令。”
“那怎么办?”
韩林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车流,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何黎昕。”他说,“有时候办案,不能全按规矩来。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最后都要能收场。”
说完,他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何黎昕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乱码号码:今晚十点,清心斋后院。一个人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配枪,检查了弹夹。
08
清心斋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街上。
两层木结构小楼,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门前种着竹子,环境清幽。晚上九点多,店里还有客人,隐约能听见古琴声。
何黎昕把车停在街角,步行靠近。他换了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绕着茶馆走了一圈,后院确实有口井,石砌的井沿,盖着木盖。
后门锁着,但旁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内。何黎昕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攀着树干翻了过去。
院子里很暗,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光。井边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轻轻走到井边,掀开木盖。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拿手机照了照,井壁是砖砌的,往下几米就照不到了。
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黎昕立刻转身,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来的是个老人,穿着中式褂子,头发花白,手里提着盏灯笼。
“警官。”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这么晚了,有事吗?”
何黎昕认出来,这是茶馆老板吴老板。照片上见过。
“例行检查。”何黎昕说,“有人举报这里有异常。”
“异常?”吴老板笑了,“我这茶馆开了二十多年,向来守法经营。警官要查,也该白天来,带着手续。”
灯笼的光在老人脸上晃动,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这井有多深?”何黎昕问。
“老井了,十几米吧。”吴老板说,“早就不用了,封着呢。”
“我想下去看看。”
“下面都是淤泥,没什么好看的。”吴老板提着灯笼走近,“而且井口窄,下去危险。警官要是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两人对视着。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二楼的琴声停了,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
何黎昕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点点头:“打扰了,改天再来。”
“慢走。”吴老板依然微笑,“需要我开门吗?”
“不用。”
何黎昕从原路翻墙出去。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老板还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
那眼神让何黎昕想起一种动物:守候在洞口的老猫,耐心,冷静,致命。
回到车上,何黎昕没有立刻离开。他盯着茶馆的后门,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人进出,一切如常。
手机响了。是沈依诺。
“何警官,你在哪儿?”
“外面。有事?”
“我找到陈修洁了。”沈依诺说,“他受伤了,在我这儿。”
何黎昕猛地坐直:“地址发我。”
沈依诺住在老城区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整洁。何黎昕赶到时,陈修洁正坐在沙发上,左臂缠着绷带,额头有擦伤。
“怎么回事?”何黎昕问。
“有人想灭口。”陈修洁语气平静,“从码头回来后,我就被盯上了。今晚他们找上门,我跳窗跑的。”
“不知道。但身手很好,像是专业的。”陈修洁看了眼沈依诺,“多亏沈记者,她刚好在附近采访,把我带回来了。”
沈依诺端来两杯茶:“我住这附近,听到动静出来看,就看到陈师傅被人追。我喊了声警察来了,那几个人才跑。”
何黎昕接过茶,没喝:“你今晚让我去清心斋,为什么?”
“试探。”陈修洁说,“我想看看,你去之后,他们会不会有动作。”
“你知道那口井有问题?”
陈修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晃了出来。
“十五年前。”他说,“我女儿失踪后,我也去过清心斋。当时老板还不是这个吴老板,是个姓孙的。他说我女儿来过,喝了茶就走了。但我查过,那口井那时候刚挖不久。”
“你怀疑……”
“我怀疑井下面有东西。”陈修洁放下茶杯,“但当时没证据,警察也不信我。后来姓孙的突然把店转了,新老板就是现在这个吴老板。”
何黎昕想起工商登记信息里的法人变更。时间都对得上。
“你这些年一直在查?”
“查。”陈修洁说,“我扮过客人,扮过送货的,甚至扮过环卫工。那口井从来没人用,但每年都会清理一次。每次清理都在半夜,很神秘。”
沈依诺插话:“我查过市政记录,清心斋的用水量很正常,根本不需要井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我们需要证据。”何黎昕说,“实实在在的证据。”
“井底。”陈修洁说,“证据在井底。但需要专业的设备和人手,一个人下不去。”
何黎昕想起韩林的话:证据不足,拿不到搜查令。但如果私自行动,一旦被发现,警服就别想穿了。
他看向陈修洁。老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但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十五年了。等了十五年。
手机震动,是韩林发来的消息:赵老三又交代了新情况,明早开会。
何黎昕回复:收到。
他站起身:“你们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何警官。”陈修洁睁开眼睛,“如果……如果最后证明井底下真有东西,你会怎么办?”
何黎昕在门口停下。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依法办事。”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沈依诺看向陈修洁:“他靠得住吗?”
陈修洁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依诺看到,他攥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小区门口。车灯扫过楼道窗户,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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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的案情分析会,气氛凝重。
赵老三的追加供词显示,这个犯罪网络比想象中更大。“老师”只是中间人,上面还有“老板”。“老板”负责对接买家,涉及多个省市。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流程。”负责审讯的警员汇报,“先筛选目标,通常是独居、社交简单的年轻女性。然后以算命、看相的名义接近,说她们有灾,需要做法事化解。做法事的地点就在清心斋。”
“做法事时下药?”
“对。一种特制的迷药,混在茶里。受害者昏迷后,从后门带走,运到码头仓库。在那里关几天,等‘老师’验货,然后运走。”
韩林问:“运去哪儿?”
“赵老三不知道。但他偷听过一次电话,‘老板’说‘老客户要A型血,身体健康的那种’。”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器官买卖。或者更糟。
“清心斋的老板吴有德,”何黎昕开口,“调查过了吗?”
“查了。”另一警员说,“六十二岁,本地人,无犯罪记录。茶馆经营正常,账目清楚。邻居都说他是个和气的老头,喜欢养花养鸟。”
“太干净了。”何黎昕说,“干净得不正常。”
韩林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申请对清心斋进行秘密侦查。”何黎昕说,“特别是那口井。”
“理由?”
何黎昕把沈依诺提供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过去十五年里,七个失踪女孩的照片。她们失踪前都去过清心斋。时间跨度这么长,不可能全是巧合。”
韩林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看到陈雨婷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陈雨婷,”他说,“是她吗?”
何黎昕点头:“陈修洁的女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韩林放下照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何黎昕,陈修洁现在在哪儿?”
“你不知道?”韩林盯着他,“昨天有人看见你去了沈依诺家。记者沈依诺,她也卷进来了?”
何黎昕沉默了。他知道瞒不住,局里想查,总能查到。
“陈修洁受伤了,在沈记者那里暂住。”他说,“有人想杀他灭口。”
韩林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散会。”他挥挥手,“何黎昕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在玩火。”韩林说,“一个算命先生,一个记者,现在又扯出十五年前的旧案。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吗?”
“但案子是真的。”何黎昕说,“那些女孩是真的失踪了,刘美惠差点就没了。如果不查到底,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韩林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十五年前,陈雨婷的案子是我师父经手的。”他突然说,“那时我还是个小民警。我记得师父说过,那案子有疑点,但上面让结案,说证据不足。”
何黎昕愣住了。
“我师父退休前,把案卷复印了一份给我。”韩林转过身,“他说,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查清楚。但他没说为什么。”
“案卷在哪儿?”
“在我家。”韩林说,“晚上你来拿。但我警告你,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一旦泄露,你我都得脱警服。”
何黎昕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韩林走回桌前,压低声音,“如果真要查清心斋,不能用局里的人。你得找信得过的,外人。”
“沈依诺和陈修洁……”
“他们可以。”韩林说,“但出了事,你要承担全部责任。我不会承认给过你任何指示。”
韩林拍拍他的肩,手很重:“小心点。那个吴有德,不是简单角色。”
晚上,何黎昕去了韩林家。拿到那份泛黄的案卷复印件,他坐在车里就迫不及待地翻开。
陈雨婷,十九岁,大学生。失踪前一周,和同学去过清心斋喝茶。同学回忆,当时有个老头给她们看相,说陈雨婷“命里有水劫,需小心”。
失踪当天,陈雨婷说要去清心斋“化解劫数”,独自前往,再也没回来。
案卷里附着一张现场勘查照片,是清心斋后院。那时井边还没有槐树,井口是开着的。照片边缘,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墙角。
何黎昕拿出放大镜仔细看。那人穿着深色衣服,侧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身形和现在的吴有德很像。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韩林师父的笔迹:井深八米,底有异物,未打捞。
为什么没打捞?案卷里没有解释。
何黎昕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结论是“疑似失足落井,尸体被水流冲走”。但运河的水流并不急,井底如果有尸体,不可能冲走。
而且,如果真是失足落井,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不打捞?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沈依诺。
“何警官,陈师傅发烧了,伤口可能感染。但他不肯去医院,说怕被人发现。”
“我马上过来。”
赶到沈依诺家时,陈修洁躺在沙发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何黎昕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去医院。”
“不行……”陈修洁挣扎着想坐起来,“医院要登记……他们会找到我……”
“我用假名。”何黎昕说,“就说是我亲戚。”
他背起陈修洁,沈依诺跟在后面。
下楼时,陈修洁在他背上低声说:“井底……有砖室……我查过老图纸……清心斋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宅子……井下面是地窖……”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到了医院,挂急诊。何黎昕用了化名,说是远房表叔。医生检查后说伤口感染引起高烧,需要住院治疗。
办好手续,把陈修洁送进病房时,已经是深夜。沈依诺去买了些日用品,何黎昕守在床边。
点滴一滴一滴落下。陈修洁睡着了,但睡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何黎昕凑近听,听到两个字:“婷婷……”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那份旧案卷。昏黄的灯光下,陈雨婷的照片显得更加年轻。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下。何黎昕立刻警觉,手按在枪上。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韩林。
“你怎么……”
“不放心,来看看。”韩林走到床边,看了看陈修洁,“他怎么样?”
“感染,烧退了就好。”
韩林点点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师父临终前,”韩林突然开口,“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当年不是不想打捞,是有人拦着。”
“谁?”
“不知道。只知道级别很高。”韩林说,“师父说,那口井下面,可能不止一具尸体。”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有警笛声划过夜空。
何黎昕看着病床上的陈修洁。老人睡梦中还在发抖,像是很冷。
“韩队。”他说,“我想今晚就去查。”
“太冒险了。”
“陈修洁等不了十五年了。”何黎昕站起身,“我也等不了。如果井底下真有东西,早一刻发现,也许还能救出还活着的人。”
韩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朋友开锁公司的备用钥匙。”他说,“万能钥匙,大部分锁都能开。记得,如果被抓,别说钥匙哪儿来的。”
何黎昕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何黎昕说,“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韩林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命比证据重要。”
何黎昕点头。他看了眼陈修洁,老人还在沉睡。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韩林在身后低声说:“如果我师父还在,他也会这么做的。”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何黎昕快步走着,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
10
清心斋的后院静得可怕。
何黎昕翻墙进来时,二楼还有灯光,但很快就灭了。他躲在槐树的阴影里,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动静,才摸到井边。
井盖比想象中重。掀开后,一股凉气涌上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味。他拿出强光手电往下照,井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
大约七八米深的地方,井壁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他仔细看,发现那是一块活动的砖板,边缘有缝隙。
陈修洁说的砖室,应该就在那里。
何黎昕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登山扣,把一端固定在槐树上,另一端系在腰上。
下井前,他给沈依诺发了条定时短信:如果明早八点我没联系你,报警,说我去了清心斋。
然后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井壁很滑,落脚点少。他尽量放轻动作,但绳索摩擦井沿的声音在静夜里还是很清晰。爬到五米深时,上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黎昕立刻停住,紧贴井壁。手电关了,四周一片漆黑。脚步声在井边停下,有人掀开井盖往下看。
手电光柱扫下来,从他头顶掠过。何黎昕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光柱扫了几圈,没发现什么,井盖又重新盖上了。
但没盖严,留了一条缝。
何黎昕等了五分钟,确定人走了,才继续往下。
到达那块活动砖板的位置,他用手摸了摸,砖板是松动的。
用力一推,砖板向里打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空间不大,像个地窖。他钻进去,打开手电。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地窖大约十平米,靠墙放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有毯子、水碗,还有没吃完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绳子、胶带、注射器、药瓶。还有一个笔记本,他拿起来翻看,上面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字母,像是某种代号。
手电光照到最里面的墙,那里有个佛龛,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像前放着香炉,香已经灭了。佛龛下面有个暗格,他试着拉开,里面是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血型、健康状况,还有价格。陈雨婷的名字在第三个,后面标着:已处理。
何黎昕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翻,下面是一些照片,都是年轻姑娘,有的昏迷着,有的睁大眼睛,满脸恐惧。
刘美惠的照片也在里面,时间是三天前。
再往下,是一份账本。记录着交易时间、金额、收货方。时间跨度十五年,最早的一笔正是十五年前。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合影。
五六个人站在一起,背景像是某个山庄。
何黎昕仔细辨认,认出了吴有德,年轻很多,站在中间。
旁边几个人也面熟,他在局里的旧档案里见过——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拿出手机,把所有这些都拍下来。闪光灯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拍到最后一张时,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井盖被完全掀开了,光柱照下来。
“下面的人,上来。”是吴有德的声音,平静,但冰冷。
何黎昕知道跑不掉了。他把手机塞进内衣口袋,文件放回原处,然后从地窖钻出来,顺着绳索往上爬。
爬到井口时,吴有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把刀。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蒙着脸。
“何警官。”吴有德笑了,“这么晚了,来我这里做什么?”
“搜查。”何黎昕说,“我怀疑这里藏匿失踪人员。”
“有搜查令吗?”
“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
吴有德摇摇头:“年轻人,太冲动了。你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们跑不掉的。”何黎昕说,“我已经把证据传出去了。”
“是吗?”吴有德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井底下没信号,何警官。”
何黎昕心里一沉。他确实没发出去,刚才只是拍照。
“把手机给我。”吴有德伸出手,“然后我们好好谈谈。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如果我不给呢?”
吴有德身后的两个人上前一步。何黎昕摸向腰间的枪,但其中一人动作更快,一根电击棍捅在他腰间。
剧痛传遍全身,他摔倒在地,抽搐着。手机被抢走了,枪也被搜走。
“带进去。”吴有德说。
何黎昕被拖进茶馆一楼。里面没开灯,只有佛龛前点着蜡烛。他被扔在地上,手脚被捆住。
吴有德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泡茶:“何警官,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你是个好警察,破了不少案,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陈年旧事,毁了自己呢?”
“陈雨婷……”何黎昕艰难地说,“是你杀的?”
“杀?”吴有德笑了,“不,我们只是帮她们解脱。这些姑娘命不好,活着也是受苦。我们送她们去更好的地方,还能救人,是功德。”
“买卖器官,是功德?”
“那是后来的事。”吴有德喝了口茶,“最早,我们是真的帮人。有些姑娘想不开,我们送她们走,无痛,体面。家属还感激我们,说解脱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慈祥的脸此刻显得狰狞。
“后来有人出钱,要健康的器官。我们想,反正都要走,器官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救人。一举两得。”
“魔鬼……”何黎昕咬牙。
“随你怎么说。”吴有德放下茶杯,“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处理。杀了你,麻烦太大。放了你,更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何黎昕面前蹲下:“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加入我们。你很聪明,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第二……”
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第二,我让你变成失踪人口。像陈雨婷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何黎昕盯着他:“你以为你还能逍遥法外?我同事知道我来这儿。”
“那又怎样?”吴有德笑了,“你违规搜查,私自行动,就算死了也是因公殉职。我们会把你处理得很像意外,比如……失足落井?”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红蓝光透过窗户闪烁进来。
吴有德脸色一变:“你报警了?”
“我说了,我同事知道。”何黎昕说。
其实不是。但他发的那条定时短信,时间还没到。除非……
茶馆的门被撞开了。韩林第一个冲进来,举着枪:“警察!不许动!”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特警。吴有德身后的两个人想反抗,立刻被制服。吴有德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韩林。
“韩大队长。”他说,“好久不见。”
韩林没理他,快步走到何黎昕身边,割断绳子:“没事吧?”
“没事。”何黎昕站起来,“你怎么……”
“陈修洁醒了,打电话给我。”韩林简短地说,“他说你一定会来这儿,让我赶紧来。”
何黎昕看向门口。陈修洁站在那里,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件外套。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井底下……”何黎昕说。
“知道。”韩林点头,“已经派人下去了。救护车也在外面,救出来两个,还活着。”
何黎昕松了口气。他看向吴有德,老人已经被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天。
“韩林。”吴有德突然开口,“你师父没告诉你吗?有些事,不能查到底。”
韩林走到他面前:“我师父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查到底。”
吴有德笑了,笑得很古怪:“那就查吧。看看最后,是谁后悔。”
他被带走了。茶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警察勘查现场的声音。何黎昕走到陈修洁身边:“谢谢。”
陈修洁摇摇头:“该我谢你。”
“你女儿……”
“我知道。”陈修洁看着被抬出来的证物箱,声音很轻,“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东边透出来,染红了云层。
后续的审讯很顺利。
吴有德交代了所有罪行,包括十五年前的陈雨婷案。
那个地窖里找到了七具遗骸,都是这些年失踪的女孩。
还有两个被关在更里面的暗室,救出来时已经虚弱不堪,但还活着。
牵扯出来的人很多,有医生,有官员,有商人。案子震惊了全省。
何黎昕因为违规行动被停职检查。但鉴于破获大案,功过相抵,最后给了个警告处分。韩林也被约谈,但没受处分,只是调离了刑侦岗位。
一个月后,结案报告出来了。何黎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窗外是黄昏,夕阳把办公室染成金色。
手机响了。是陈修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第八课结束,你已出师。
何黎昕回拨过去,提示空号。他打电话问沈依诺,沈依诺说陈修洁三天前就走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封信给她。
信里说,他要去给女儿扫墓,然后找个清净地方住下。谢谢她这些天的照顾。
何黎昕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河。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修洁的情景,想起那些藏在算命摊子后的指点,想起井底黑暗中的手电光。
桌上放着“年度优秀警员”的证书,刚刚发下来。红皮金边,很精致。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
现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门被敲响,韩林走了进来。他已经调到后勤科,穿着便装。
“还没走?”韩林问。
“马上。”何黎昕合上笔记本。
韩林看了眼桌上的证书:“实至名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晚高峰的喧嚣,很遥远。
“陈修洁走了。”何黎昕说。
“我知道。”韩林点点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以后办案,要靠自己了。但他相信你能行。”
韩林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对了,下个月我退休。有空来喝两杯。”
办公室里只剩下何黎昕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夜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依诺发来的照片,是陈修洁留在信里的一张旧照。陈雨婷挽着父亲的手,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给第八个徒弟。路还长,好好走。
何黎昕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星河。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楼下,警车刚刚出警,红蓝光划过夜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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