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6日上午,我们全县六百多名新兵在汽车站广场集合。父母和已经退伍回来的表哥都来送我。表哥两年前从部队回来,当了五年兵,退伍前是班长,也是党员。他经常来我家玩,讲他在部队的训练和生活,我听得挺入迷,慢慢就有了当兵的想法。那年冬天征兵,我成了村里第一个体检合格的。去公社武装部的路上,表哥跟我说,当兵也就新兵训练那两三个月苦一点,过了就好了。我当时想,自己是农村长大的,从小就吃苦,部队再苦能苦到哪去。
12月18日晚上九点多,我们到了河南安阳的一个部队。简单洗漱后去食堂吃了三大碗肉丝面,那是我当兵期间吃得最地道的肉丝面,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吃完回到宿舍就睡了,宿舍是大通铺,两个班住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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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后,班长带我们去司务长那里领东西。没想到,发的是领章和帽徽。我觉得奇怪,表哥明明说过,新兵训练结束才发领章帽徽,那才代表正式成为一名军人。我们怎么刚到就发了?吃完早饭,班长又带我们去军械库领武器弹药。我更纳闷了,表哥也说过,新兵训练后期实弹射击前才能摸到枪,而且要先趴在地上练瞄靶一二十天,练得差不多了才打靶,到了靶场才能接触到子弹。可我们到部队第二天,就背上了沉甸甸的自动步枪。
之后三天,我们只练了简单的齐步、跑步和正步,晚上学部队的三大条令。连首长讲得最多的,是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令行禁止。班长也教了一些简单的枪械知识。
12月23日凌晨四点,紧急集合的哨音在新兵营上空响起来。五分钟之内,我们背上背包、带上武器,到了指定的集合地点。天还很黑,我们都以为这是一次正常的紧急集合训练。没想到这次集合之后,我和很多战友就再也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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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不久,我们就上了停在路边带篷布的军用卡车。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安阳火车站。借着广场的灯光我才看清,站前空地上全是像我一样背着枪的军人。26日下午,军列到了广西崇左,我们又换乘军车,被拉到一片人烟稀少的热带丛林里。
在这片红土地上,我们每天进行步兵战术训练,射击、刺杀都有,强度很大。刚开始练射击时,我趴下瞄靶没多久,肚子就开始翻腾,只好请假去上厕所。结果一上午跑了五趟厕所,脸色发白,腿也软了。班长看我发高烧,赶紧把我送到旁边的野战医院。医生说是水土不服,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了严重的肠胃炎。我在医院住了五天,等我回到连队,射击训练已经结束了。
时间紧,连队不可能单独给我补课。班长只好突击给我讲了瞄准和射击的动作要领,然后就让我直接参加考核。没想到报靶员报出成绩,我居然成了全连打得最好的。连首长不信,班长也不信。连长又塞给我十发子弹,说再打十发我看看。枪声停了,报靶员报出九十八环。连长高兴地喊,你小子打得这么好,天生的!排长不解地问我,你生病都没瞄靶,怎么打得这么好?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从小常跟着爷爷在山上打猎。
在边境,我们还练了不同地形的班排进攻演练,好几次晚上进入潜伏地域,第二天突然发起攻击。训练每天都在进行,衣服都磨烂了。二月十日以后,从连长到战士,所有人都剃了光头。连队又发了一套新军装,但大家都把名字写在新衣服上,存在仓库的包裹里,身上穿的还是旧军装。那天,连队每人发了二百发子弹、四个手榴弹。我是特等射手,发了五百发。
二月十六日,我们没有吃晚饭,带着干粮,像往常一样悄悄进入潜伏地域。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第二天凌晨,大地开始震动,万炮齐发。半个小时后,火力延伸,三颗信号弹升上天空。连长手枪一挥,喊了声同志们跟我冲。可是冲锋不到十分钟,就有战友不断倒下。负伤战友的鲜血一直在流,卫生员根本忙不过来。看到这个场面,我和战友们才猛然惊醒,这是真正的进攻战斗,不是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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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找好射击位置。后来我狙掉了对方一个指挥官、一个重机枪手,还打掉了一个正要射杀战友的敌人。之后的二十多天里,我和战友们拿下了两个高地,又守在了我军必经的一条道路旁边。
部队回国后,我被调到另一个部队。上级给我记了二等功,表彰我的狙杀成绩。后来我被送到军区陆军学校学习了两年,之后在军区教导大队当射击教员、中队长、副大队长。1999年转业到县公安分局,最后在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岗位上退休。
年轻时我们面前的路不多,也许不是最好的那条。但只要每一步都认真走过,就不会后悔。当一次兵,就像泥土烧成了陶,即便以后碎了,也跟泥土不一样,每一块碎片都是硬的,都有自己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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