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唱暖了整个时代,时代却吃掉了她。——《歌女》
●她是金嗓子,是影坛皇后,是民国第一美女。可她只是一个歌女。一个被观看、被消费、被吞噬的女人。
●《歌女》——一个时代的痛和耻。
第二章 开口唱
闸北的灰,是洗不净的。
周小红蹲在明月歌舞团后院的水龙头旁,搓洗着团里女学员的练功服。肥皂泡在她指缝间堆叠,又破裂,像极了她这些天的日子——刚浮起一点希望,就被按进更冷的现实。
三天前,老柳把她领进这栋三层小楼时,她攥着那半块硬烧饼,以为抓住了活命的绳。可绳的另一头,系着的不是岸,是另一片海。
“新来的,把那个转音再唱一遍。”
白虹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沓曲谱。她比小红大三岁,已是团里小有名气的台柱,眉眼间带着闸北人没有的矜贵。小红慌忙站起来,水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
她张开嘴,按照白虹教的法子,把那个滑音从喉头往上推。可推了一半,声音像被什么掐住,卡在半路,上不去,下不来。
“又错了。”白虹叹了口气,走过来,手指在曲谱上点了点,“这里,要轻,要像风吹过水面,不是砸石头。”
她讲得耐心,甚至带着笑。小红低头道歉,没看见白虹转身时,眼底那层薄冰。
夜里,小红缩在阁楼通铺的最角落,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一遍遍摸唱。喉咙发紧,发疼,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割。她不敢大声,怕吵醒旁人,只能把嘴埋进薄被里,让声音在棉絮间闷响。
凌晨时分,她咳出一口血。
暗红色的,落在手背上,像闸北冬天屋檐下的冰锥,冷且硬。她盯着那血,浑身发抖。不是怕死,是怕死不成——若嗓子废了,老柳不会再留她,她得回闸北,回那个米缸只剩七粒米的地方。
天蒙蒙亮时,她摸出白虹送她的那包胖大海。说是润嗓子的好东西,小红一直没舍得用。此刻她抖着手泡了一颗,褐色的果实在水里缓缓舒展,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喝下去,喉咙竟更燥了。
试音定在下午。
小红站在明月社的排练厅中央,四壁的镜子把她的单薄照得无所遁形。黎锦晖坐在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像秤,在她身上称量斤两。
老柳坐在角落的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按下去。他看着小红,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那手在抖,抖得像六年前他女儿临死前的手。
女儿死的时候,六岁,也是这般瘦,这般小。他从没让女儿唱过歌,没让她用嗓子换过一口饭。他觉得那是作践。可如今,他把别人的女儿推上了这条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二十年琴,也把这丫头推上了绝路。
“唱吧。”黎锦晖说,“唱不好,就滚回闸北。”
小红张开嘴。
第一声出来,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生涩,不成调。她听见镜子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看见黎锦晖的眉头皱成川字。
“停——”
“不!”小红突然喊出声,声音劈了,像玻璃碎在绸缎上,刺耳,却锋利,“我、我能唱……”
她硬唱。
嗓子是破的,是哑的,是抖的,是不成调的。但她是活的。那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带着血丝,带着六年的咽泪,带着闸北屋檐下数米缸的绝望。她唱的不是歌,是命。
排练厅死寂。
黎锦晖的钢笔停在指尖。老柳的手指悬在琴键上,忘了落下。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抖,却就是不落。
最后一个音落下,小红瘫倒在地。
她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膛。她听见脚步声,皮鞋声,笃笃作响,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没有扶,没有问。
“明天报到。”黎锦晖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像风过水面,“你叫周璇。”
脚步声远去,笃笃,笃笃,像在数钱。
老柳终于走过来,蹲下身,把一件旧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的手在抖,比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他看着这个丫头,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净的血迹——他忽然想起女儿。
他从没让女儿唱歌保命,如今却让别人的女儿用命唱。
他以为带她出来是救她,是翻身,可此刻他听见她带血的歌声,才懂——他从闸北把她捞出来,不过是把她扔进另一片更浑的水。
“柳师父……”小红抬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过了吗?”
老柳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明天开始要防着人,想告诉她那包胖大海别喝了,想告诉她这团里没一个善人——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说?他自己就是把她推进来的人之一。
夜里,小红躺在通铺上,浑身滚烫,却睡不着。
她摸出那包没喝完的胖大海,借着月光看。玻璃瓶子底,沉着一层细细的粉末,白得刺眼,不是胖大海该有的东西。她想起下午试音前,白虹亲自给她泡的那杯茶,想起白虹说“润润嗓子,别辜负了机会”时的笑。
她想起白天无意间在走廊拐角听见的对话——
“她转音比我灵,我高兴什么?”
是白虹的声音,压着,却尖利,“多一个人抢饭吃,明月社的台柱就那么多,她上来了,我下去?”
另一个声音在劝:“可你教她……”
“教?”白虹笑了,“我教她错的发声法,送她加了料的胖大海,她嗓子废了,自然就滚了。闸北来的野丫头,也配跟我争?”
白虹说完那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明月社的时候,也有人教她唱,教到一半就懒得教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又如何?这世道,心软没用。
小红攥着瓶子,指节发白。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轻,却稳,停在她的房门口。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影子投在地上,瘦削,长发,极像白虹。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小红的血都冻住了。
然后,脚步轻轻走掉,像从未来过。
小红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她盯着黑暗,盯着那瓶底的粉末,盯着门缝外空荡荡的走廊。
今晚,她不敢睡。
她不知道白虹还会不会来,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往她杯子里加东西,不知道那个她以为离开了的闸北,是不是还跟在身后。
她只知道,开口唱歌,从来不是解脱。那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唱得好,才能活下去。可唱得好,也得防着有人不想让你唱。
她的声音是破的,是哑的,是抖的,是不成调的。但它是活的。
而活着,在这明月社里,竟比闸北更需要力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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