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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以赤诚之笔写尽人世冷暖与生命尊严。对今天的青年写作者而言,在创作中坚守生命经验的诚与真,展现有力量的表达,往往不在技巧,而在勇气,最终归于“修辞立其诚”。女性的书写,本就是一种直面自我、坚守真实的力量。
直面诚与真是勇气问题
上观新闻:春节前夕,您到上海来了一趟“特种兵之旅”:先是去做收获文学榜的评审,接下来作为复赛评委参加第二十八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离沪前带着新书《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与读者做了分享。这个行程安排让我觉得很有意思。92年前的冬日,带着鲁迅先生的信,萧红满怀憧憬抵达上海,那个时候的萧红刚完成能立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名著《麦场》,即《生死场》,当时她才24岁,和如今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选手差不多是同龄人。时隔近百年,都在上海,您面对同样是20岁出头的年轻文学创作者,像是一个饶有意味的镜像。
张莉:的确,这次参赛的大学生组选手,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是萧红抵沪时的同龄人。在评阅作品时,我一直赞叹当下年轻人丰沛的阅读量和知识储备,很多人的文笔相当好,但有一个问题也不容忽视:一些写作者笔下呈现的作品,和他们的生活有些隔阂,不切肤。
虽然乍一看,他们所写的内容是当代的,但文字结构却是从名著中化来的,总与人隔着一层,缺乏真实动情之处。尽管他们写的是自己的校园生活或者家庭生活,但读的时候能感到,他们内心中有些部分没有真正打开。
这次新概念作文大赛我出的复赛赛题是《聊天记录》,这也是爱尔兰“90后”青年作家萨莉·鲁尼的长篇小说的名字。当下的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产生聊天记录,这些聊天记录维系、影响、重组乃至定义着我们的人际关系。所以我很期待看到年轻写作者的笔触深入这一和我们目前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出这个题目,固然一方面是想考大家的写作水平,但我更希望的,是触动大家的内心,促进大家对媒介和时代关系的思考。现在的年轻一代大部分是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原住民”,如果能通过这次写作,多一些对“理所当然”“熟视无睹”的反省和反思,一定是有助于成长的。
说到年轻时的萧红,百年来大家一直在对她进行阅读和研究,今天的读者更是把她当作功成名就的文学大家来对待。而我写她,是想把她还原到现场,还原到那个20来岁青涩的女青年,还原她在抗战时期大敌当前的时候,对东北乡村的理解以及对人类命运和生存忧患的思考。我想探究的是萧红作为一个年轻写作者如何写作,如何寻找到属于她的不可取代的魅力。换句话说,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她作为写作者,尤其是一个青年女性写作者,是如何找到独属于她的与生活的切肤之感。
上观新闻:如何理解您反复强调的“切肤之感”里的“切”与“肤”?
张莉:是“真”与“诚”。我想,萧红最大的魅力,是她对自身经验的珍视和传达。
她在写《生死场》之前的文学创作经验是很薄弱的,作品带着青涩,之前她只和萧军共同出版了小说集《跋涉》,同时她还做过萧军作品的誊抄员。一位女性,为一个有才华的男朋友担任誊抄员,她的写作其实很容易会被影响。但萧红没有让这种生活消音自己,她知道当时文学的特点,知道怎么样写才“对”,但她还是坚持写自己必须写的,并写出了自己的风格,写出了与萧军迥异的文学。她把生活给予的痛苦、漂泊,甚至是屈辱都转化为了文字的养料。
是什么力量使得她走到了这里?我想,那是因为,萧红作为一个青年写作者,她最大限度尊重了自己的具身经验。
萧红在《生死场》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和方式,写了女性的身体、女性的生育、女性的生活。她写了那种在土炕上翻滚一天生不出孩子的分娩的羞辱和疼痛。这样的生育经验给了她很大的生理和心理创伤。但她没有止步于把个人经验呈现为个人苦难史,她毫不违和地把人的生育与动物的生育并置,把人与自然、与人类生存命运之间的关系隐秘联结起来。她从自身的具体经验出发,写出了一个乡村的生死存亡,进而延伸到民族命运,再上升到人类处境,完成了对于什么是人的尊严的思考。
萧红悉心呈现的,是那些过去被世人遮蔽的、被忽视的,甚至被刻意回避的真实世界。这些东西,仿佛人人都知道其存在,却从没有用语言表达过,那是“房间里的大象”。她在战胜那些困扰她的东西,她在直视别人回过身不看的东西,她用一种近乎磕磕绊绊的摩擦感、颗粒感、陌生感的叙述,让“房间里的大象”讲话。
这也是鲁迅先生在《生死场》序言中赞赏的“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的笔力。聂绀弩先生也赞赏她“如大鹏金翅鸟”那样有巨大而有力的翅膀。
作为一个青年写作者,能否最大限度尊重这样的诚与真,能否展现这种真正有力量的创作,有时候不是技巧问题,而是勇气问题。
我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的课堂上,经常和学生们分享一个观点:每一代写作者的成长必定伴随着对传统的打破,青年写作者应该写出独树一帜的东西、前辈作家写不出的东西。以这次新概念大赛复赛题目《聊天记录》为例,网络聊天这种新出现的事物,前所未有地改变了人与媒介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它是独属于我们这代青年人的经验,是前辈高手们写不出来的,因为他们不曾有这样的经历和感受。因此,如何不用别人的词语说话,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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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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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开启她世纪:女学生与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小说风景》《持微火者》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中国女性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等。
用新的价值观去认识生活
上观新闻:但在AI时代,表达自己的感受,不止于文学书写这一种形式。您有没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现在每天打开手机,海量的个人账号涌现,那些过去没有机会在公众面前发声的普通人,如今都可以有自己的账号、有自己的平台,用自己的视角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张莉:在社交媒体发出自己的声音当然是好的,但这些和我们所期待的文艺作品还不太一样。无数的个人账号,都可以展示各自想向公众展现的一面,也可以记录他们看到的生活,但我依旧期待着其中的个人经验转化成真正艺术的语言。
当下的年轻人是非常有想法的一代,我依旧等待着有人能把对自己生活的独特理解化成一种新的文学表达,树立起属于当下一代人的文学旗帜、文学地标。因为我想,写作最根本的意义,不仅仅是发声或者呈现,而是为我们的时代、为我们的生活赋形。
上观新闻:把视而不见或者大家都感受到但没有明确表达的东西,赋予可见可闻的形式?
张莉:对,就像萧红,在近百年后,她的文字依然有生命力,依旧拥有那么多读者,我想,就是因为她能够且敢于把“不能入文”的东西写进了文学。
文学需要回答“我从哪里来”,萧红的写作,写出了“我从哪里来”。这里的“我”,不是对传统男性写作的模仿和化用,而是一种独辟蹊径、独具女性精神的写作。她的许多表达不是对时代中已有之物的追随,而是开创性的,她是现代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
以萧红的散文为例,在她所处的时代,鲁迅、周作人、沈从文、郁达夫、冰心都已经写出了优秀的散文作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有些已经形成了新文学的传统。但萧红气质迥异,面对风格各异的文学现场,她还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独树一帜的感受。她没有回避自己的窘迫,她没有因为直面这些经历而变得自怨自艾——她有她的真实感,是用文学有尊严地表达了自己的处境,这带来一种震撼。
她当时的生活是很困窘的,但她对自己的境遇处之泰然,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苦难化。即使在生活中最依附于人的时刻,她依然保留着那双观察的眼睛。
在哈尔滨商市街时期,她在《饿》中这样写道:“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她没有用“饥饿”两个字,但用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件东西的可食性,写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饿。她写和恋人同居的小屋,“夜来时也不知道,天明时也不知道,是个没有明暗的幽室,人住在里面,正像菌类”。她把人的生活和菌类类比,是在狼狈的生活里,依旧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有一种科学测绘式的冷静观察。
她在《拍卖家具》里写离别时不得不卖掉的小锅,旧货商嫌弃“这锅漏啦!……你看这是废货,我买它卖不出钱来”,但她心疼:“共患难的小锅呀!与我们别开,伤心不伤心?”“明天它就要离开我们到别人家去了!永远不会再遇见,我们的小锅。”在旧货商眼里是“漏锅”“废货”,在萧红眼里却是“共患难”的亲人,是有着市场价值以外的生命记忆的价值。她向我们展示了对具体生活的珍视和对美的理解。她赋予日常生活价值,她回答了“何为值得写”,她给出了观察世界的视角,这些宝贵的文字,都是极具独特性的。
又比如她在《呼兰河传》里写玫瑰花,“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嗡地在玫瑰树那儿闹着”。“酱油碟”是厨房里的寻常之物,用来形容玫瑰花,是典型的女性视角下的比喻。她将女性生活中那些不可讲的、无法讲的变成可讲的,变成一种美。
所以萧红所拥有的,不是传播形式的新,而是一种价值观的新。她用文学的笔力,建立了对小锅的重新认识、建立了对酱油盘子的重新认识,建立了对花朵的重新认知,建立了对饥饿、对小屋、对菌类的重新认识。回过头说,我们现在讲“新女性写作”,讨论何为“新女性写作”,我以为就在于观看视角的刷新、叙述视点的位移,在于使用新的价值观去认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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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黄金时代》中塑造的萧红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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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黄金时代》中塑造的萧红形象
上观新闻:评论家李敬泽提到,萧红的生命里带着一种“坚韧的弱”。他认为,萧红是当下女性写作与女性意识重要的开创者之一。“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写作、女性意识,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一个创造和生成的结果。在上个世纪20年代,有那么几位非常了不起的先行者,萧红当之无愧是位于其中的。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女性获得一种表达、修辞和语言,最初就是从她们开始的,她们具有十分了不起的意义。”
张莉:萧红对于自己的新语法、新秩序、新范式非常尊重,她开创了一种新的形式去表现日常生活,而不仅仅是用新的媒介形式去记录生活。而前者才是真正属于我们时代的、别人拿不走、技术取代不了的东西。我们今天欣喜地看到,当下许多写作者愿意赋予日常生活以价值,去写生活细小处的意义,正是循着萧红开创的脉络。
真正的写作是用生命写作
上观新闻:1934年11月30日,萧红、萧军来到上海内山书店,第一次见到了鲁迅。可以说,上海成了这位年轻作家的福地。
张莉:上海见证了萧红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段历程,在这里,她得到了鲁迅的激赏和大力推荐,鲁迅预言了她是中国最有希望的女作家,亲自为《生死场》作序。在鲁迅生前,萧红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外语翻译,同时,胡风为《生死场》写了读后记。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一出道,就得到了鲁迅和胡风两位“大神”的保驾护航,在整个中国文坛也堪称绝无仅有。茅盾为《呼兰河传》写了序言,戴望舒在萧红去世之后也写过一首著名的诗《萧红墓畔口占》。
过往不少研究常落入“两性二元对立”的叙事框架,将萧红塑造成一个被压抑、被抛弃的弱者形象。但在我看来,萧红实际上是一个很强韧、勇猛,字里行间满是生命锋芒的女性写作者。虽然她的生活颠沛流离,情感生活上遇人不淑,她因为贫困、鲁莽而饱受困顿,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始终被文坛善待的人,她初试啼声的首作得到了大师前辈的全力提携和托举。当我们想到鲁迅先生留给我们的文学天空时,萧红无疑是其中最明亮的星。
上观新闻:2025年大雪中,我曾特意去哈尔滨呼兰看过她的故居,那天特别冷,一只猫为了避寒,跳到作家出生的暖炕上取暖,那一瞬间的灵动也特别动人。之前我也去过香港,在浅水湾她去世的地方站立,听过彼处的海水拍浪。她曾经在诺士佛台居住过,我几年前去的时候,发现在萧红住过的公寓原址开了一家酒吧,名字叫“野火”。
张莉:“野火”,多好的名字!萧红在短短的31年时间里经历了常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风雨,而且她的作品从未被世人遗忘。我们的语文课本里一直有她的《火烧云》,也有她的《回忆鲁迅先生》。多年来,萧红的文字始终被一代又一代中学生朗诵。就像我在新书首发式上所说的,“她走过无数人间,也终究未曾离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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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出生的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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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故居。沈轶伦 摄于202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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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故居中萧红为爷爷的帽子插花的雕塑。沈轶伦 摄于2025年1月。
上观新闻:我看到您在书的序言里引用了作家桑格格去萧红墓扫墓后创作的诗,那段和守墓大姐的对话很动人。“她是你的什么人/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告诉她,埋在这里的这个人/不是当官的也不是有钱的/她文章写得好,是个女人/靠自己的本事,但一生孤苦/她说,我没读过书,不认字/她见我流泪,问她死时你多大/我说,我还没出生/她问她有小孩吗,我说有过但没活下来/借过大姐手里的扫把和撮箕/说,帮她把墓地扫扫/大姐站在那里/她还是有点吃惊,说没想到/没小孩的人,也有人来哭/这个人不简单啊。”
张莉:是的,9年前桑格格扫墓时告诉了我,她带去了紫红色雏菊和一大束向日葵,我觉得它们都属于萧红的气质。真正的写作是用生命写作,真正的写作是以生命经验为基础的生命之书。而且这首诗的题目多好!《这个人不简单》!我们写作是为了确认自身,确认“这一个”我,确认我们自身所有的喜怒哀乐。
上观新闻:从2025年开始,您和您的工作室发起并主办了“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致力于为读者发现和推荐国内公开出版的女性文学好书,鼓励和表彰那些文笔优美,卓有见地,深具想象力、理解力、表现力和社会情怀的女性创作者,您一边研究萧红,一边也在关注我们时代的女性文学、女性生活和女性生存,希望以此记录时代女性精神和气质的变迁。通过在场的经验,如何看待现在的女性写作?
张莉:写作是一个不断在传统上生成、赓续的存在,我一直在思考:当一个女人想提起笔,她写作的源头在哪里?我们固然可以找到丁玲、张爱玲,但我想,这个源头里应该还有一个萧红。
萧红看到了女性的地位,也看到了女性的命运,她写过丈夫打妻子、写过母亲打孩子,也写过一个正常人对残疾人的鄙视,她的写作和思考是有穿透力的,她思考的不仅是女性的存在,不仅是为女性的处境诉苦,而且抵达了整个人性的深处,她的作品和《素食者》《使女的故事》一样,思考的不仅是女性的命运,更是整个人类的命运。
上世纪40年代,当伍尔夫呼唤女性写作要走出客厅时,萧红早就走出了客厅,萧红一直生活在旷野里。
我们推出“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希望让更多女性写作者的意义和价值被看到,推动她们被更广泛地认可,要让女性作家也在文学史里有一席之地。
“持微火者”这个名字,是我受伍尔夫作品的启发。伍尔夫曾在她的作品里写到过那些女性创作者,她们在写作时犹如持着一束火把,而火把组成的微火则照亮了那些在历史中被尘埃掩埋的面孔。我做女性文学年选时,躲避了“爱情、婚姻、家庭”这些分类词,而是用“爱、秘密和远方”进行年选作品分类。我强调的是,女性写作的题材具有普遍性。女性可以写战争、写历史、写科技、写哲学,男性也可以写爱、写秘密、写远方。性别不是题材的牢笼。我们追求的不是“女性自留地”,而是人类书写的共同的天空。
女性写作者可以把自己放在世界上其他同行所在的文学版图里,从而定位自己,寻找自己的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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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5年开始,张莉教授和张莉的工作室发起并主办了“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致力于为读者发现和推荐国内公开出版的女性文学好书,鼓励和表彰那些文笔优美,卓有见地,深具想象力、理解力、表现力和社会情怀的女性创作者
上观新闻:您的硕士论文就是以女学生为例,讨论新教育、新媒体与现代爱情话语建构之间的关系。您的博士论文关于中国第一代女作家,从文学、社会学和教育学的角度出发,讨论现代文学第一个十年里女作家如何写作,她们的作品如何生成女性文学的美学特征。这些成为您从事女性文学研究的开端。您强调的“让看不见的看见,让听不见的听见”,这句话似乎贯穿了您所有的工作。
张莉:是这样的。我要做的一直不是对立,而是发声。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把过去研究领域中被忽略的女性声音得以呈现,放在她们本应存在的一个与男性声音平等的层面,和声共鸣。
女性命运的变化和整个社会的变革有很大关系,女性解放之于社会进步也有巨大的重要性。今天的女性写作内容丰富多样,涌现出很多优秀的写作者,但同时在文学性的表达上,我们中国的女性写作者还需要进一步努力,我依旧期待着,那个最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声音发出。
原标题:《为什么读萧红永远不过时?回望她“细致的观察”与“越轨的笔致”》
栏目主编:王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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