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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我写情书塞错门缝,胖丫堵路要我负责,竟牵出一段身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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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情书是蘸着煤油灯的光和少年全部勇气写的。

每个字都烫手。

我以为它会安静地躺进梁雅欣家的门缝,然后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的回音。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周日清晨的霜很重,村口的土路冻得硬邦邦。

曾曼妮就站在那里,堵住了我去学校的路。

她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手指冻得发红。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周围早起捡粪的老汉慢下了脚步,牵牛经过的婶子侧过了耳朵。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一样砸在我脸上,带着冬日的寒意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执拗。

“张博文。”

她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信纸。

“你写这么肉麻,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我愣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那只在梁雅欣家院墙外惊飞的乌鸦,此刻仿佛又在我脑子里扑棱棱地盘旋。

原来,它早就预示了这场荒唐。



01

煤油灯的光晕只有小小一圈,勉强照亮半张破旧的木桌。

灯芯偶尔噼啪炸开一点细响,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趴在桌上,稿纸已经换了好几张。

写废的纸团散落在脚边,像一团团萎靡的雪。

钢笔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

窗户漏风,冷气蛇一样钻进来,蹭过后颈。

我缩了缩脖子,注意力却全在面前空白的格子纸上。

梁雅欣。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笔画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是高二分班后才坐到前两排的。

不像班里有些城里姑娘那样扎眼,说话总是轻轻的,笑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嘴。

她的成绩很好,尤其是作文,常常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念。

我记得有一篇写她外婆的,没有用多少漂亮的词,却把那个小脚老人坐在夕阳下拣豆子的样子写活了。

念到某些段落时,她的耳朵尖会慢慢透出粉色。

我坐在后排,看得清楚。

那时我就想,能写出这样文字的女孩,心里该有多细的纹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埋进土里,经过一个春夏,悄没声地发了芽。

如今到了高三,眼看就要各奔东西,那股憋在胸口的气终于顶了上来。

我必须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给她。

哪怕只是告诉她,有个人一直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她。

笔尖落下,又提起。

“梁雅欣同学:”

这个开头太生硬,像在写检讨。

撕掉。

“雅欣:”

太过亲昵,显得轻浮。

又撕掉。

屋外传来母亲周淑芬窸窸窣窣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的咳嗽。

她在纺织厂上了整天班,这会儿该是累极了。

我心头那点旖旎的心思忽然被这现实的声响刺破,生出些微的惭愧。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

我重新伏案,不再纠结称呼,让笔尖顺着那股模糊而汹涌的情绪滑下去。

我说窗外的梧桐叶子快掉光了。

我说物理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总是让人头疼。

我说偶尔看到天边有鸟飞过,会好奇它们要去哪里。

我说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时,眼前晃动的都是她的侧影。

她低头记笔记时滑到颊边的发丝。

她挽起袖子擦黑板时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接过我递还的橡皮时,指尖那瞬间轻微的触碰。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暴露着下笔者内心的兵荒马乱。

有些句子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脸热。

可又舍不得划掉。

仿佛划掉了,就辜负了那一刻真实的心跳。

最后,我几乎是闭着眼,在末尾仓促地写上:“希望能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

没有落款。

但班里字写得像我这样歪扭的,大概没几个。

她若看到,一定能认出来。

我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夹进那本快翻烂的《读者文摘》里。

合上书,心跳依然很重,咚咚地敲着耳膜。

煤油灯的光摇曳了一下。

母亲在门外轻声说:“博文,早点睡,灯油快没了。”

我应了一声,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封信,在书本的夹层里,微微发烫。

02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格外悠长。

教室里的躁动像沸水下的气泡,压抑不住地往上冒。

大家都在收拾书包,讨论着明天睡懒觉的奢侈计划。

我把那本夹着信的《读者文摘》仔细地塞进帆布书包最里层。

拉链拉上时,指尖有点抖。

梁雅欣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总是走得早些,大概家里有车来接。

我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县一中的红砖墙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黯淡。

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从县城到我们张家湾,有十几里土路。

骑车要将近一个小时。

平时这条路总觉得漫长,今天却希望它再长些。

书包搁在车前筐里,随着颠簸轻轻跳动。

我总觉得那封信会自己跳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路上遇到同村的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扬起一片黄尘。

车上的人大声跟我打招呼:“博文,才放学啊!”

我含糊地应着,把头埋低,猛蹬几下踏板,想快点甩开那弥漫的尘土和过于热情的注视。

夕阳渐渐西沉,给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梢涂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笔直地伸向灰色的天空。

心,就在这寒冷的暮色里,一点点悬高。

进了村口,熟悉的泥坯房、柴火垛、偶尔几声狗吠,都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梁雅欣家在村东头。

那是几年前新起的青砖瓦房,围着不高的院墙,在黑压压的旧房子中显得很气派。

她父亲好像是在县里什么单位上班。

我把自行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锁好。

步行过去。

越靠近那栋房子,脚步就越沉。

手心又开始冒汗,在棉裤两侧蹭了又蹭。

天色更暗了。

青砖院墙的轮廓有些模糊。

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像个贼一样,贴着墙根挪到门边。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周很静,只有风声。

我迅速从书包里摸出那封信。

折好的信纸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不能再犹豫了。

我蹲下身,捏着信,从门扇底下的缝隙往里塞。

缝隙有点窄,信纸卡了一下。

我用力一推。

信滑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内的地面上。

完成了。

我立刻弹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

跑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肺里像着了火。

直到抓住自行车的车把,冰凉的触感传来,我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去。

那栋青砖房子已经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院门依旧紧闭。

刚才的一切,快得像场幻觉。

只有一只乌鸦,不知从哪儿惊起,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从梁家院墙上空飞过,消失在邻家更破旧的老屋方向。

我喘着粗气,推着车往家走。

浑身虚脱,却又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那封信,终于送出去了。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白菜炖豆腐,贴了几个玉米饼子。

她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路上车链子掉了,修了一会儿。

她没再多问,只催我快吃。

灯光昏暗,我低头扒着饭,脑子里却反复回放塞信的瞬间。

门缝的宽度。

信纸滑入的触感。

还有那只突然飞起的乌鸦。

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03

周日的早晨是被母亲拍门叫醒的。

“博文,快起来!吃了早饭还得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呢!”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窗外天色青灰,看样子又是个阴冷天。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用刺骨的井水擦了把脸,才算彻底清醒。

想到今天要回学校,或许就能看到梁雅欣。

不知道她看了信没有?

会是什么反应?

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期待又害怕。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饼子,在灶上烤得焦脆,就着咸菜疙瘩和稀粥。

母亲一边看着我吃,一边念叨。

“这回月考成绩我看过了,数学还是弱。最后几个月,拼一拼,咬牙也得拼上去。”

“你爸在厂里干活不容易,就指望你能出息。”

我嗯嗯地应着,食不知味。

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

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路上饿了吃。钱拿好,别乱花。”

我攥着尚带余温的鸡蛋,点点头。

村里的土路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空气清冷,吸进鼻子有点疼。

远处田野盖着一层白霜,看起来萧索得很。

快到村口时,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梁雅欣家的方向。

青砖房子静静地立在那儿,没什么动静。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曳了一下。

就在这时,从路旁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我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是曾曼妮。

村里人背地都叫她“胖丫”。

她比我们大一两岁,早就不读书了。

此刻她穿着件半旧的红色棉袄,显得有些臃肿。

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甩在脑后,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直直地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有点懵,想从旁边绕过去。

她却挪了一步,又堵在我面前。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捏着几张折起来的纸。

纸的边缘有些皱,在冷风里微微抖动。

她开口,声音不大,有点沙,带着清晨的寒气。

我看着她,不知她想干什么。

平时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她家在村东头最边上,房子比梁雅欣家旧很多,紧挨着另一栋快要倒塌的老屋。

她家里好像只有一个常年卧病的娘,日子过得挺难。

村里关于她们家的闲话不少,说她爹早些年跑了,说她娘作风有问题。

大人们不让自家孩子跟她玩。

她也总是独来独往,眼神凶悍,像只随时准备打架的小兽。

“有事吗?”我问,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纸往前递了递。

风把纸角吹开一点。

我看到了上面熟悉的、歪扭的蓝色字迹。

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那是我写的信。

怎么会在她手里?

“这个,”曾曼妮抖了抖信纸,眼睛紧紧盯着我,那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尖锐的东西。

“是你写的吧?”

我想否认,喉咙却像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

脸迅速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

羞耻和恐慌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神经。

早起捡粪的老汉拉着架子车,慢悠悠地从旁边经过。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我们俩身上转了转,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另一个方向,一个婶子牵着牛正准备下地,也朝这边张望。

曾曼妮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

我甚至能闻到她棉袄上淡淡的柴火烟味。

她扬了扬手里的信,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我滚烫的脸上。

“你写这么肉麻……”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我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惊涛。

“……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各种嘈杂的声音才重新涌入耳朵。

风声。

远处隐约的狗吠。

还有我自己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老汉的架子车吱呀声远去了。

牵牛的婶子也走开了,但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只乌鸦的叫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在记忆里尖锐地回响起来。

04

曾曼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复杂。

那里面似乎有恼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我看不懂。

然后,她把那几张信纸仔细折好,塞回自己棉袄口袋里。

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红色的棉袄背影在清冷的晨雾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孤单。

我一直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拐角,才猛地喘了一口气。

冷空气呛进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扶着旁边冰冷的土墙,慢慢蹲下。

那封我蘸着心跳写下的、寄予了全部隐秘期待的信,此刻像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它没有去到它该去的人手里。

却落在了最不该落的地方。

成了曾曼妮口袋里的一个把柄,一个荒唐的证据。

“负责”?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该怎么负责?

拿什么负责?

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更深的恐惧。

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不敢再想。

浑浑噩噩地推着自行车走出村子,蹬上回学校的路。

一路上,那冷风似乎能穿透棉衣,直吹到骨头缝里。

到了学校,走进教室。

同学们都在埋头看书或小声说话,一切如常。

梁雅欣坐在前排,正在整理笔记,侧脸宁静。

她似乎完全没有收到过什么信,也完全不知道村口发生的闹剧。

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感到一种空落落的失望。

但更多的,是忐忑。

曾曼妮会怎么做?

她把信拿走,难道真的想让我“负责”?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荒唐的清晨是不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然而,周三下午放学回村,刚进村口,气氛就不对了。

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停了闲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味。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路过小卖部门口,几个嗑瓜子的婶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

“……真的假的?博文那孩子看着挺老实……”

“字条都被人抓手里了,还能有假?塞错门缝了,塞到胖丫家去了!”

“啧啧,现在的小年轻,胆子可真大,写的都是些啥哟……”

“胖丫也真敢说,让人家负责……”

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谣言像长了翅膀,在村里飞快地传播,并且迅速变了形。

等我走到家门口,母亲周淑芬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铁青。

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像两把烧红的针,扎在我身上。

“你给我进来!”她压低声音,语气却重得像块铁。

进了屋,门被关上。

母亲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转过身,胸口起伏。

“张博文!”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发抖,“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现在全村都在议论你!议论我们老张家!”

“你不好好念书,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还跟……还跟她扯上关系!”

“你知不知道她家什么情况?知不知道别人背后都怎么说她们娘俩?”

“你是想把我的脸都丢尽吗?!”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棉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辩解是苍白的。

信确实是我写的。

也确实塞错了地方。

母亲见我沉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那信是怎么回事?你真给曾家那丫头写那种东西了?”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喉咙发干。

“不是……不是给她的。”

“我是想……想给梁雅欣。塞错门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有惊愕,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重的恼怒。

“梁雅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倒是会想!”

她颓然地坐在凳子上,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不管你是写给谁的,现在信在曾曼妮手里,话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你明天……去找她。”

我猛地抬头。

“去跟她好好说,把信要回来。该道歉道歉。”

母亲的声音疲惫不堪。

“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

窗外的风声像呜咽。

我想起曾曼妮堵住我时那个眼神。

除了最初的尖锐,后来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那不是一种抓住了把柄的得意,也不是乡下姑娘被轻薄后的羞愤。

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茫然,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甚至……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甩甩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回那封信。

然后,离她,离这场荒唐的闹剧,越远越好。



05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

下午,我揣着母亲给的几个自家种的萝卜当“礼”,硬着头皮往村东头走。

越往那边,房屋越稀疏破败。

曾曼妮家就在最边上,旁边就是那栋几乎要倒塌的土坯老屋,听说是以前一个老知青住的,姓于,大家都叫他于长根,是个沉默寡言的怪老头。

曾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用些树枝胡乱堵着。

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几件旧衣服。

我站在坍塌的院墙缺口外,犹豫着不敢进去。

正踌躇着,曾曼妮从屋里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里面是浑浊的污水,走到墙角泼掉。

抬头看见我,她动作顿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盆子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干巴巴的。

我举起手里的萝卜,有点局促。

“我……我来看看。那天的事……对不起。”

她看了一眼萝卜,嘴角似乎撇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进来说吧。”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只好跟着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别的、不太好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家具很少,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娘。”曾曼妮简短地说了一句,指了指板凳,“坐。”

我没坐,把手里的萝卜放在桌子上。

“那个……信。”我鼓起勇气,“能不能还给我?那天真的是误会,我……”

“我知道。”曾曼妮打断我,在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几个萝卜上,“你不是写给我的。”

我愣住。

她知道?

“那……”

“信我不能还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为什么?”我有些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还给你,这事就说不清了。”

“现在村里人都以为你是写给我的。要是把信还了,他们更不知道会编出什么难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对我,对你,都不好。”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哑口无言。

“那……那怎么办?”我问,“你那天说要我负责……”

曾曼妮的脸似乎红了一下,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我那话,也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关节粗大,不像梁雅欣那样纤细白皙。

“我就是……就是气不过。”

“平白无故收到这么封信,还是塞错的。搁谁身上不恼火?”

她语气里的那一丝委屈,让我心里的愧疚又冒了上来。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曾曼妮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直愣,“你得帮我干点活。”

“啥?”

“我家地里的白菜还没收完,我一个人弄不过来。”她说得很直接,不像请求,更像陈述,“你帮我收完,这事就算过去了。信……到时候再看。”

这要求出乎我的意料。

但似乎又是眼下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咳嗽声断断续续。

再看看她,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拒绝的话,我说不出口。

“……好。”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周六下午,我都出现在曾家的菜地里。

地不大,但白菜长得瓷实。

收菜,剔掉老叶,搬到地头,再用扁担挑回她家院子。

活不算重,但单调,且冷。

曾曼妮干活很利索,动作比我快得多。

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有铁锹铲土、白菜落地的闷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让人尴尬,但也让我慢慢放松下来。

我发现,她并不像村里传言中那么泼辣蛮横。

她只是话少,眼神直接,干活拼命。

有一次,我弯腰时间太长,直起身时眼前发黑,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了我一把。

手很有力,也很粗糙。

“歇会儿吧。”她说,自己却不停手,继续把白菜码齐。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红色棉袄在一片灰黄的冬日景色里很显眼。

汗从她额角流下来,她也只是用袖子随便抹一下。

“你娘……病很久了?”我忍不住问。

她动作停了一瞬,没回头。

“嗯。老毛病了,下不了地。”

“就你一个人照顾?”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淡。

我不知该说什么。

“于爷爷……隔壁的于爷爷,有时候会帮把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菜地另一头。

那栋快要倒塌的老屋静静地立着,门紧闭着。

我想起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地走路、几乎不与人交谈的老头于长根。

村里小孩都有些怕他。

“他帮你?”

“嗯。”曾曼妮抱起一颗白菜,声音埋在白菜叶子后面,“他懂点草药,有时会给我娘看看。也……也悄悄留点吃的在门口。”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奇怪。

不是感激,也不是单纯的陈述。

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的、带着点复杂意味的依赖。

我没再追问。

只是隐约觉得,曾曼妮和她那个生病的娘,以及隔壁那个沉默古怪的于长根之间,似乎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细若游丝的联系。

像这冬日荒野里,几棵挨得近的、共同抵抗寒风的枯草。

不显眼,却真实地存在着。

干完活,天都快黑了。

曾曼妮留我吃饭,我拒绝了。

母亲还在家等着。

临走时,她送我到坍塌的院墙边。

“下周六,还有点柴要劈。”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我们早就这么约定好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

她依然站在那里,红色棉袄融入渐浓的暮色。

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显得格外孤单。

也格外坚韧。

我心里那点因为被迫来干活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封信,她再也没提起过。

仿佛它真的只是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用来维系这种奇怪“交易”的由头。

06

又一个周六。

我如约来到曾家。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从后山拉回来的枯树枝。

曾曼妮递给我一把沉重的斧头。

“把这些劈了,码到灶房边上。”

她说完,自己拎起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

“我去河边洗衣服,你看好家,我娘要喝水你帮忙倒一下。”

她嘱咐得很自然,好像我本来就是这家的一员。

我点点头,握住了冰冷的斧柄。

她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堆成小山的柴火,以及里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抡起斧头,开始干活。

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有节奏地重复着。

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衣。

我脱掉棉袄,只穿着毛衣,继续干。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于长根那栋老屋。

破败的木门虚掩着。

平时这个时候,偶尔能看到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或者慢吞吞地扫地。

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并没在意,喝了口水,准备继续。

里屋曾曼妮的娘忽然提高了声音咳嗽起来,咳得很急,像是喘不过气。

我连忙放下斧头,走到屋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婶子?您没事吧?”

里面的咳嗽缓了一些,传来虚弱的声音:“没……没事。曼妮呢?”

“她去河边了。”

“……哦。”里面沉默了一下,“孩子,能给我倒碗水吗?”

我应了一声,去灶房倒了碗温水,小心地端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里屋。

光线更暗,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脸色蜡黄,眼睛深陷。

她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我帮她托着碗沿,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

“谢谢你了,博文。”她喘着气说,眼神温和,又带着深深的疲惫。

“没事,婶子。”

我接过空碗,准备出去。

转身时,目光掠过靠墙的一个旧木柜。

柜子上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用玻璃罩子扣着的、小小的黑白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半身照。

女子梳着两条粗辫子,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微笑。

眉眼清秀,笑容腼腆。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像谁呢?

还没等我想明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篮子不知丢在了哪里,脸上满是惊慌。

“张博文!张博文!”

我赶紧跑出去。

“怎么了?”

“于爷爷……于爷爷他……”曾曼妮指着隔壁,声音带着哭腔,“我回来在门口喊他没应,推门进去一看……他倒在地上,叫不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快!快去叫人!找车送卫生院!”曾曼妮急得跺脚。

我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村里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冲进曾家院子,把那辆破旧但还能用的板车拖了出来。

“帮忙!把他抬上来!”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冲进于长根的屋子。

屋里比曾家更暗,更乱,堆满了各种旧书、报纸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于长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脸色灰败,双眼紧闭。

我和曾曼妮费力地把他抬上板车。

他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

曾曼妮扯过一床破被子盖在他身上。

“我去找村长借拖拉机!”我说。

“来不及了!”曾曼妮抓住板车把手,“你推车,我们跑着去!卫生院不远!”

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只好跑到板车前面,套上绳索,奋力拉起来。

曾曼妮在后面用力推。

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们俩都喘着粗气,谁也没说话,只顾拼命往前赶。

于长根毫无知觉地躺在板车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路过村口时,有人看见我们,指指点点。

但我们已经顾不上那些目光了。

快到卫生院时,是个上坡。

我咬着牙,身体几乎弯成了弓,一步步往上挪。

脚底打滑,车子往后顿了一下。

曾曼妮在后面闷哼一声,用肩膀死死顶住。

“一、二、三!”

我们同时发力,板车艰难地爬上了坡。

卫生院简陋的门口就在眼前。

我们冲进去,大声呼喊医生。

一阵混乱之后,于长根被抬进了诊疗室。

我和曾曼妮瘫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汗水湿透了衣服,冷风一吹,忍不住哆嗦。

曾曼妮的辫子散了,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诊疗室的门。

“会没事的。”我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她没反应,像没听见。

过了很久,医生才出来,说可能是突发脑梗,幸好送来得不算太晚,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观察,最好能转到县医院。

曾曼妮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耸动。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哭。

压抑的,无声的。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平时看起来泼辣倔强的姑娘,此刻显得那么脆弱。

我和她去办了简单的手续,又拜托医生帮忙联系于长根在县里可能有的远亲——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亲戚。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

“你先回去吧。”曾曼妮哑着嗓子说,“我在这儿守着。”

“你呢?”

“我等会儿。”

我想了想,说:“我陪你一会儿。”

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昏暗的走廊里。

外面彻底黑透了。

卫生院里灯光昏暗,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曾曼妮忽然抬起头,眼睛红肿。

“得回去给他拿点换洗衣服和用的。”她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我陪你回去拿。”

我们又踩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村里。

于长根的家门还敞开着,黑洞洞的。

曾曼妮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划亮火柴,点亮桌上那盏积满油垢的煤油灯。

灯光照亮方寸之地。

屋里依旧杂乱。

她走到里屋,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着。

我站在外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些堆积的旧书报。

忽然,我的视线被压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和曾曼妮家柜子上那张大小差不多,也是黑白的。

玻璃很脏,但勉强能看清。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男的年轻,穿着旧中山装,戴着眼镜,清瘦斯文。

是于长根年轻时的模样。

女的……

我凑近了些。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

那女子的眉眼,笑容……

和我下午在曾曼妮家柜子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梳着粗辫子、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子。

而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

照片上这年轻女子的脸,眉眼轮廓,竟与曾曼妮……

有五六分相似。

我呆立在那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曾曼妮抱着几件旧衣服走出来。

看我愣愣地盯着玻璃板,她也看了过去。

然后,她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她的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

抱着衣服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07

照片静静地嵌在脏污的玻璃板下。

煤油灯的光把它切割成明暗两块。

于长根年轻清俊的脸。

女子羞涩温婉的笑。

还有那与曾曼妮隐隐重叠的眉眼轮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曾曼妮抱着衣服,一动不动。

她看着照片,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困惑,震惊,还有一丝被强行勾起的、深埋的怀疑。

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很多散乱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往一起聚拢。

曾曼妮母亲病弱的身体,复杂的眼神。

于长根长年的独居,沉默的守护。

他懂草药,悄悄留食物。

曾曼妮提到他时,那种习惯性的、带着复杂依赖的语气。

还有村里那些关于她母亲“作风”的模糊流言……

一个可怕的、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联系的猜测,在我脑子里逐渐成形。

但我死死地按住它,不敢深想。

“走吧。”曾曼妮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张照片。

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怀里的衣服又抱紧了些。

“卫生院……还等着。”

我们锁好门,沉默地往回走。

夜路漆黑,只有我手里电筒射出的一束光,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

谁也没提那张照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或许会很快平复,但搅起的淤泥,却让水再也无法清澈。

把衣服送到卫生院,于长根还没醒。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人年纪大了,这次很凶险。

曾曼妮守在病床边,呆呆地看着老人灰败的脸。

我站了一会儿,说:“我先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很晚。

母亲周淑芬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

脸色比锅底还黑。

“你又去曾家了?”她劈头就问。

我嗯了一声,疲惫地放下东西。

“还跟那个于长根扯上了?送卫生院?”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张博文!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村里传得更难听了!说你跟胖丫不清不楚,还上赶着巴结那个成分不好的老鳏夫!”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积压了一晚上的混乱和莫名的恐慌,此刻被母亲的质问点燃。

我抬起头,第一次用有些冲的语气顶了回去。

“人倒在屋里快死了!我看见了能不管吗?曾曼妮一个人能搬得动吗?”

“那关你什么事?!”母亲猛地站起来,“他们家的事,轮得到你出头?”

“那是一条命!”我也站了起来,声音发抖,“妈,你平时不是这么教我的!”

母亲被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颤。

“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

“我这么辛苦供你读书,是让你明事理,走正路!不是让你跟这些不清不楚的人家搅在一起!”

“曾家那丫头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吗?她娘当年那些破事……”

母亲说到这里,猛地刹住了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悔。

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娘当年什么事?”我盯着母亲,追问。

“没什么!”母亲别过脸,语气生硬,“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妈!”我上前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于长根,关于曾曼妮她娘?”

“我不知道!”母亲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有些僵硬,“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后少打听,也少往那边去!”

她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作风问题”流言。

背后一定藏着更具体、更沉重的东西。

而这个东西,我母亲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村里不少老人都知情。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用异样的眼光和流言,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在那栋破屋和那对母女身上。

“妈,”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意外的固执,“于长根今天倒下了,可能挺不过去。曾曼妮她娘也病着。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依然背对着我,不说话。

屋子里只有我们母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难堪的僵持中,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缓慢、沉重,又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笃。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母亲都愣了一下,看向门外。

这么晚了,会是谁?

母亲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堂屋的门。

院子里黑乎乎的。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棍子,颤巍巍地站在院门口。

是于长根。

他居然从卫生院出来了?

身上还穿着那身旧棉袄,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越过我母亲,直直地看向屋里的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周……周家妹子。”

“博文……在吗?”

“我……我有话要说。”

“关于……那封信。”

08

于长根的话,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里。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

母亲脸上是惊疑不定。

我则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直冲头顶。

那封信?

我写错塞给曾曼妮的那封情书?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于长根扶着门框,喘息着,似乎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哀伤。

母亲迟疑了一下,侧开身。

“进……进来吧。”

于长根拄着棍子,一步一挪地进了堂屋。

我连忙搬了张凳子给他。

他慢慢坐下,棍子靠在腿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煤油灯的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缠着纱布的额头,显得更加憔悴苍老。

屋里很静。

母亲去关了院门,回来站在桌子另一边,脸色紧绷,一言不发。

于长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骨节变形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低哑,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封信……博文写的那封。”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里面是不是有一句……‘希望像冬天的麻雀,虽然笨拙,总想靠近屋檐下的温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没错。

那是我苦思冥想了好久的句子。

我觉得这比喻既符合我笨拙的暗恋心境,又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意象。

我写的时候,还暗自得意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我震惊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我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长根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布包。

布包很旧,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层层打开蓝布。

里面是几页泛黄发脆的纸。

纸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是蓝色的,钢笔字,清秀工整。

和我的歪扭截然不同。

但有些句子,我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击。

“生活像冻住的河面,看似坚硬,底下却藏着想流动的水。”

“我的心像晒干的豆荚,轻轻一碰,就怕炸裂出所有隐秘的念想。”

“如果可能,我多希望像冬天的麻雀,虽然笨拙,总想靠近你在的屋檐。”

有些措辞不完全一样。

但意境,比喻,那种小心翼翼、渴望靠近又害怕惊扰的心情……

几乎如出一辙!

我写的信,除了最后关于大学那句,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佳句”,竟然都能在这泛黄的信纸上找到影子!

“这……这是?”我的声音干涩。

于长根摩挲着那些发脆的纸页,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写的。”

“写给淑兰的。”

“淑兰?”我下意识地重复。

母亲在旁边,极轻微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于长根没有看母亲,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声音更加飘忽。

“曾淑兰。曼妮她娘。”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和“二十多年前”这个时间连在一起,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那时候,我刚下放到这里。”于长根慢慢说着,“年纪轻,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总是挨批,饿肚子。”

“淑兰……她心善。悄悄给我塞过红薯,补过破衣裳。”

“她那时,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辫子又黑又长,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遥远青春的光彩。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们……偷偷好了。”

“我知道我成分不好,配不上她。可感情这东西,拦不住。”

“我写了这封信,想跟她表明心迹,想告诉她,再难我也想争取。”

“可是……没等我把信给她,事情就被人撞破了。”

于长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家里知道了,打死也不同意。说她不要脸,勾引坏分子。”

“村里风言风语,压力太大。她爹为了断她的念想,火速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姓曾的……就是曼妮现在的爹。”

“那人脾气暴,爱喝酒。”

“淑兰嫁过去没多久,我就听说……她挨打了。”

“这封信……我再也没机会送出去。”

他拿起那几张泛黄的信纸,手抖得厉害。

“后来,淑兰的男人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在外面没了。”

“淑兰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也熬坏了。”

“我……我没别的本事,只能偷偷帮衬一点。”

“看着曼妮长大……她性子像她娘,又倔又硬,可命……比她娘还苦。”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博文,我知道你那信是塞错了。”

“可我看到曼妮拿来的信,看到那些句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当年写给她娘的话啊!”

“隔了二十多年……怎么就从你笔下,又写出来了呢?”

“这难道……是天意吗?”

他泣不成声,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凳子上,显得那么无助,那么苍凉。

我僵立在那里,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我那点青春期的矫情和自以为是的文采,竟然无意中,复刻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苦涩的恋情。

我抄袭了一段我毫不知情的往事。

而这往事的主角,一个就在隔壁奄奄一息,另一个刚刚被我送进卫生院。

母亲周淑芬一直沉默着。

这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于大哥……你,你不该说这些。”

于长根用袖子抹了把脸,看向母亲。

“周家妹子,我知道你当年也劝过淑兰。你都清楚。”

“我本来……想把这事带进棺材里的。”

“可我这次倒下,怕是不行了。”

“我不能再瞒了。”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曼妮……她是个好孩子。”

“她不该背着那些不明不白的名声过一辈子。”

他转向我,目光紧紧锁住我。

“博文,你那封信,是塞错了。”

“可它阴差阳错,让曼妮看到了。”

“她找我哭过,问我是怎么回事。”

“她没见过这样的信……她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但我听懂了。

曾曼妮在那样一个清晨,收到那样一封滚烫的、充满她从未领略过的细腻情感的信。

哪怕知道是塞错的,哪怕知道不是写给自己的。

那颗在冰冷现实里早已冻得僵硬的心,是否也曾被那不属于她的温度,短暂地、错觉般地烫了一下?

所以,她才会有那种执拗的、甚至有些荒唐的“要负责”的举动?

那不是纠缠。

那或许是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眼前漂过的、哪怕只是一根虚幻的稻草。

于长根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把重锤,砸得我魂飞魄散。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

“曼妮那孩子……”

“她不是曾家的种。”

“她是我……我和淑兰的女儿。”



09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煤油灯的火焰似乎都凝固了。

于长根那句话,像一块巨大的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尖利的冰碴,溅得到处都是。

每一片都反射着令人心寒的光。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于长根和曾淑兰的女儿。

曾曼妮……是于长根的女儿。

所以她才和照片上的年轻淑兰那么像。

所以于长根才会几十年如一日,沉默地守护在隔壁。

所以那些流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惊心动魄的话,彻底粘合起来。

拼凑出的,是一幅充满悲剧色彩、被时代和命运揉搓得面目全非的画卷。

我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周淑芬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扶着桌子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摇晃。

她没有看于长根,也没有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恍然。

“你……”母亲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你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她早就知情。

或者说,她早就有所猜测,只是不敢,也不愿去证实。

于长根颓然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

“我没用……我对不起淑兰,更对不起曼妮。”

“我没能给她一个名分,没给过她一天父亲该给的……”

“我只会躲在一边,像个影子。”

“现在我要死了……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扶住他。

他枯瘦的手臂,轻飘飘的,只剩下骨头和一层松弛的皮。

“我得回去……回卫生院。”他喘着气,“我不能……不能让曼妮一个人在那儿。”

“她知道了吗?”我问,声音干涩。

于长根痛苦地摇摇头。

“还没……我没敢说。”

“我该怎么说?我怎么开这个口?”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哀求,看看我,又看看我母亲。

“周家妹子……博文……”

“我……我求求你们。”

“万一我挺不过去……帮我……照看她们娘俩一点……”

“尤其是曼妮……告诉她……告诉她真相……”

“让她别恨她娘……”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垮了下去,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片落叶。

母亲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日的硬气。

只是那硬气底下,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于大哥,你先顾好你自己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有种沉甸甸的力量。

“事情到了这一步……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瞒了二十多年,够久了。”

她走过来,和我一起,搀扶起于长根。

“博文,送于爷爷回卫生院。”

我们扶着于长根,慢慢走出堂屋。

院子里,月光清冷。

于长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们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快到院门时,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我母亲。

“周家妹子……”

“当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母亲别过脸,声音有些硬,“我什么都没做。”

于长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和他蹒跚着,再次走向村外黑漆漆的土路。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把于长根送回卫生院,曾曼妮还守在病床边。

她趴在床沿睡着了,脸上带着泪痕。

于长根示意我不要吵醒她。

他自己则凝视着女儿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贪婪,又充满无法言说的痛楚。

我悄悄退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寒风刺骨。

我的脑子里却一片滚烫。

所有的信息翻腾着,冲击着。

那封写错的情书。

曾曼妮执拗的“负责”。

于长根泛黄的信。

曾淑兰黑白照片上温婉的笑。

母亲那句“你终于说出来了”。

还有曾曼妮……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在一种无形的血缘牵引下,与隔壁这个沉默古怪的老人,有着那样一种默契和依赖。

她活得那么用力,那么辛苦。

背负着流言,照顾着病母,对抗着整个世界冰冷的眼光。

可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被她叫作“于爷爷”、默默给予她一点点温暖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而我的那封情书,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阴差阳错地,插进了这把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锁里。

咔嚓一声。

锁没开。

却把锈蚀的锁芯,震得松动起来。

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却又从未真正死去的秘密。

回到家,母亲还坐在堂屋里。

灯没吹。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我低声叫了一句。

母亲没回头。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地说:“那时候,我还年轻,跟淑兰……还算说得上话。”

“她跟我提过一点……提过那个姓于的知青。”

“后来她匆匆嫁人,再后来……曼妮出生,日子不对。”

“村里老人眼睛毒,私下有议论。但谁也没证据,淑兰男人又不在,慢慢就没人提了。”

“只是看她们娘俩的眼神……始终不对。”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但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不敢确定。也不愿去确定。”

“知道了,又能怎样?”

“淑兰已经够苦了。曼妮那孩子……更是无辜。”

“这些年,我看着她们熬,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也有家,有你。我能做的……有限。”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复杂。

“现在,他自己说出来了。”

“也好。”

“只是苦了曼妮那孩子……她该怎么接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母子心头。

没有答案。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却梦见曾曼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拿着那封信,问我:“张博文,你写这么肉麻,是不是得对我负责?”

我想说不是。

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她身后的背景,慢慢变成了于长根堆满旧书的屋子。

玻璃板下,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男女的笑容,清晰得刺眼。

10

于长根在卫生院住了三天。

病情反反复复,终究是年纪太大,底子又亏空了多年。

县医院那边联系不上任何直系亲属,他本人也坚决不同意转院,说浪费钱。

第四天下午,他精神忽然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曾曼妮脸上也难得有了一点松动的神色。

她把我拉到走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

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不知道被她展开、折起过多少次。

“这个,还给你。”她说。

声音很平静。

我接过信,感觉那几张纸有千斤重。

“你……知道了?”我迟疑地问,指的是于长根可能告诉她的身世。

曾曼妮却误会了。

她摇摇头,眼神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知道什么?知道这信不是写给我的?”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我早就知道。”

“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寻找合适的词。

“只是很久没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了。”

“哪怕是写错的,看着……也挺好。”

她的话很简单。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

泛起细密的疼。

她活在一个没有温言软语的环境里。

母亲的病痛,生活的重压,周遭的冷眼。

那封误入她世界的、充满笨拙热情和青春幻梦的信,对她而言,可能就像荒漠里偶然出现的一朵虚幻的花。

明知不属于自己,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闻了一下。

然后,小心地藏起那一点不真实的香气。

“于爷爷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我试探着问。

曾曼妮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就是拉着我的手,一直看,一直叹气。”

“眼神怪怪的……好像有很多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今天精神也好点了,跟我说了些以前的事。”

“没提于爷爷。但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尤其对不起我。”

曾曼妮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哭,不说话。”

我心里清楚,曾淑兰大概是在生命的末期,被于长根的病危触动,心里那道堤坝,也开始松动了。

秘密像蓄积太久的水,总要找到出口。

只是这出口,对曾曼妮而言,会是又一次巨大的冲击。

“曼妮。”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胖丫”。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些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比如你的身世……”

曾曼妮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是个极聪明的姑娘,从于长根奇怪的态度,从我母亲那晚复杂的眼神,从村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流言里,她恐怕早已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讯号。

只是她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有些急促。

她转过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真实。

第二天,我回学校上课。

心思却总是飘忽。

梁雅欣的身影依然在前排,依然安静美好。

可我再看她时,心里那片曾经为她激荡的涟漪,似乎被另一场更汹涌、更沉重的风波给压平了。

那封曾让我寝食难安的情书,此刻正躺在我书包的夹层里。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不安。

周六下午,我迫不及待地赶回村。

先去卫生院。

于长根的情况又恶化了,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曾曼妮守着他,眼睛红肿,人瘦了一圈。

她看到我,勉强笑了笑。

“医生说……也就这几天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于长根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走的。

走得很安静。

曾曼妮和村里几个老人帮忙料理的后事。

非常简单。

没有追悼,没有仪式。

他本来就是个几乎被遗忘的人。

下葬那天,天气阴冷,飘着细小的雪粒。

坟地在村子最远的北坡,荒凉得很。

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场。

曾曼妮穿着那件旧红棉袄,站在新垒的土坟前,一动不动。

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掉。

她没有哭。

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那块简陋的木牌。

上面写着“于长根之墓”。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切尘埃落定。

秘密似乎随着棺材一起,埋入了黄土。

但我知道,没有。

曾淑兰在于长根下葬后的第二天傍晚,也咽了气。

她撑了这么多年,或许就是在等一个结局。

等那个她爱过、负过、也彼此拖累了一生的人,先走一步。

她才能放心地闭上眼睛。

短短几天,曾曼妮失去了生命中两个最亲近、也最复杂的人。

村里帮忙的人散去了。

曾家那栋破屋,彻底空了。

我和母亲去看了看她。

她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两个小小的包袱。

一个装着她和母亲少得可怜的衣物。

另一个,装着于长根留下的几本旧书,和那个用蓝布包着的、装着泛黄信纸的小布包。

“我要走了。”她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去哪里?”母亲问。

“南方。听说那边厂子多,好找活。”

“一个人?”

“嗯。”

母亲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也好。出去……换个环境。”

母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硬塞到曾曼妮手里。

里面是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还有一些粮票。

“拿着。路上用。”

曾曼妮推辞不要。

母亲不由分说,塞进她的包袱里。

“以后……好好的。”母亲说着,眼圈有点红,转身先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她。

雪后的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道苍白的光柱。

光柱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

“这个,”曾曼妮拿起那个蓝布小包,递给我,“于爷爷……他之前迷迷糊糊时,塞给我的。”

“他说……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

很轻。

里面是那些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邻省某个小城的街道,字迹苍老颤抖。

“这是他一个远房表亲的地址,很多年没联系了。”曾曼妮说,“他说,如果我还念着这点情分,以后可以去看看。”

“你留着吧。”我把小包和纸条推还给她。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曾曼妮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我。

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有被戳破的痛楚,还有一种终于得到确认的、绝望的释然。

原来她知道了。

或许在下葬那天,或许更早,在她母亲临终的泪眼里,她就明白了。

她只是不说。

“你……”她的嘴唇哆嗦着。

“于爷爷……他希望你好好活着。”我避开她刺人的目光,低声说,“为自己活。”

曾曼妮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再抬头时,眼睛里有水光,但她用力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接过那个蓝布小包,紧紧攥在手里。

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与过往有关的温度。

“谢谢你,博文。”她说。

“还有……对不起。为了那封信,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

那封情书,此刻想来,竟是开启这一切的,最微不足道,也最荒诞的引子。

第二天清晨,曾曼妮要走了。

去镇上的车站,坐车去县里,再转车去南方。

我推着自行车,说要送她到镇上。

她没有拒绝。

我们把两个包袱挂在自行车后座。

她侧身坐在后座上。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初春的风还很冷,但已经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的暖意。

路边的泥土开始松动,有些耐寒的野草,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到了镇上的小车站。

破旧的长途汽车喷着黑烟,已经等在路边。

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曾曼妮把包袱拿下来,背在肩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

清晨的阳光下,她的脸依然有些圆润,但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

眼神也不再是以前的凶悍或茫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新生的坚韧。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我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我早已还给她的信。

信纸被折成小小的方块。

“这个,还是给你。”

我愣住了。

“我说过,这东西本就不该属于我。”

她把信塞进我手里。

手指冰凉。

“撕了吧。或者……留着。都行。”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沉重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喷着黑烟、肮脏破旧的长途汽车。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上了车。

没有回头。

汽车发动,发出巨大的轰鸣,缓缓驶出车站,扬起一片尘土。

很快,就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写满了我十七岁全部心跳和慌乱的信。

春风吹过,带着尘土的气息,和远方隐约的、模糊的暖意。

我低下头,看着信纸边缘磨损的毛边。

然后,慢慢地将它撕开。

一下。

又一下。

撕成许多不规则的碎片。

然后,我扬起手。

白色的纸屑像一群突然获得自由的、脆弱的蝴蝶,被春风卷起,高高地飘散开去。

在空中翻飞,旋转。

最后,零落地,消失在泥土里,杂草间,或不知去向的远处。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我的掌心,还残留着撕扯时,纸张纤维断裂的触感。

还有那张被折成小方块、塞在我裤兜里的纸条。

上面是于长根颤抖的笔迹,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那是曾曼妮可能前往的方向。

也是这个故事,最后留下的,一个遥远的、微弱的坐标。

我站了一会儿,推起自行车。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还很长。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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