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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设局躲年夜饭,大伯一家15口却找上门,当场拆穿后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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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饭点,本该是团圆温暖的。

但对我们家来说,过去几年却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消耗战。

今年,父母终于决定“反击”。

我们精心布了一个局,以为能换来一个清净年。

直到母亲手机在“悦宴居”的包厢里疯狂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是大伯母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利嗓音。

“袁玉彤!你们一家死哪儿去了?!”

“我们十五口人现在全在‘聚福楼’大堂喝西北风!”

“人家说包厢早就退了!你们耍人玩呢?!”

我和父母对视一眼,刚夹起的鱼肉“啪嗒”掉回了盘子。

窗外寒风呼啸,我们仿佛已经看到“聚福楼”门口那黑压压的、

怒火中烧的十五口人。

计划,似乎出了致命的纰漏。



01

腊八刚过没几天,家里的空气就莫名紧绷起来。

晚饭时,父亲于学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次欲言又止。

母亲袁玉彤给他夹了块排骨,低声道:“又想那事儿了?”

父亲叹了口气,没接话,目光却扫向我。

“涵涵,今年除夕……你们公司放假到初几?”

我隐约感到这问题背后藏着别的意思。

“跟往年一样,放到初七。怎么了爸?”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故作轻松。

“没怎么,就是……你大伯他们家,今年不知道还来不来。”

“来”字被她咬得很轻,尾音却拖着沉甸甸的无奈。

我瞬间明白了。

记忆里那些拥挤、嘈杂、杯盘狼藉的除夕夜,猛地翻涌上来。

去年,大伯一家十五口人,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开进我家。

两手空空,笑声震天。

小小的客厅顿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碰倒了茶几上的水仙花盆。

泥水淌了一地,混着瓜子皮和糖纸。

母亲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全是汗。

父亲陪着大伯和几个堂兄在客厅抽烟,烟雾缭绕。

呛得爷爷于淑珍一直咳嗽,却也不好说什么。

那顿年夜饭,开了整整两大桌。

食材是父母提前一周就开始采买的,塞满了冰箱和阳台。

做饭从除夕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七点开席。

母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匆匆扒了几口菜,又要起身照应。

饭后,满桌狼藉。

大伯母张桂荣抹抹嘴,拉着几个媳妇开始搓麻将。

哗啦啦的洗牌声能响到凌晨。

留下堆积如山的碗碟,和一片狼藉的厨房。

父母默默收拾到后半夜。

我帮忙擦桌子时,听见父亲在厨房对母亲低语。

“明年……明年咱们出去吃吧。”

母亲没吭声,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此刻,父亲放下碗,像是下定了决心。

“今年,无论如何不能在家里了。”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打听了几家饭店,有套餐,也清净。”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出去吃是好……可万一你哥他们又问过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父亲压低了声音,“真地方,就咱仨和爸知道。”

“在群里,得放个‘烟幕弹’。”

我心头一跳。这意味着要对亲戚们说谎。

“爸,这能行吗?大伯他们要是知道了……”

父亲搓了把脸,眼下有深深的疲惫。

“涵涵,爸不是小气。只是一年就歇这么几天。”

“你妈身体你也知道,经不起年年这么折腾。”

“你大伯他……唉。”

那声叹息里,有对亲兄弟的复杂情感,也有多年隐忍后的筋疲力尽。

窗外夜色渐浓,冬日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

这个年,注定在筹划与隐瞒中拉开序幕。

而一场关于亲情、面子与家庭边界的无声战役,已然悄悄布阵。

02

周末,陪母亲去超市置办年货。

人潮拥挤,推车磕磕碰碰,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

母亲却有些心不在焉,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又放下。

“妈,这糖不错,买点吧?”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母亲摇摇头,声音很轻。

“去年买了三斤这种糖,你大伯家那几个孙辈,拆开尝尝,不喜欢。”

“全扔在沙发缝里,黏糊糊的,糟蹋了。”

她推着车往前走,背影在货架的荧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默默跟上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更多细节。

不仅仅是糖。

三年前那个除夕,大伯一家来得特别“理直气壮”。

当时大伯于学兵刚换了辆新车,在饭桌上说得眉飞色舞。

“这车,首付就掏空了家底!每个月还得还不少贷款。”

“年关难熬啊,要不是来弟弟这儿热闹热闹,家里都开不起火了!”

父亲只能陪着笑,给他斟满酒。

“哥你这话说的,来就来,添几双筷子的事。”

母亲在厨房听见,切菜的刀顿了一下,没说话。

那一年,堂哥于海还带着刚交的女朋友来。

女孩娇滴滴的,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

“阿姨,这个虾好像不太新鲜了哦?”

母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再去炒个菜。”

其实那虾是母亲一大早去海鲜市场挑的最贵的活虾。

饭后,大伯母拉着母亲的手,亲热地说着体己话。

“玉彤啊,还是你们家条件好,年年张罗这么大场面。”

“我们家学兵,就是个死工资,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

“哪像你们,女儿也出息,在城里工作。”

话里话外,既是恭维,也把年年蹭饭的原因推得一干二净。

仿佛我们家条件好些,就该理所当然地承担这一切。

母亲只能勉强笑着,抽回被握得发疼的手。

回家的路上,母亲在副驾驶座一直沉默。

父亲开着车,突然开口。

“玉彤,委屈你了。”

母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半晌才说。

“委屈啥,都是亲戚。”

可她的声音里,分明有强忍的哽咽。

车里的暖风很足,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亲情被过度索取后,留下的冰冷与疲惫。

如今,母亲在超市的冷鲜柜前停下,拿起一包速冻饺子。

“这个……你大伯家小孙子爱吃。”她习惯性地放进推车。

随即又猛地醒悟般,把饺子放了回去。

“瞧我这记性,今年用不上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一刻,我彻底理解了父母今年想要“反抗”的决心。

那不是小气,也不是冷漠。

那是被长期消耗后,一种本能的对自我生活空间的保护。

是对“凭什么”这三个字,沉默多年后终于想发出的诘问。

只是这诘问,需要用一种近乎“算计”的、不够光明正大的方式来表达。

因为对方是“亲戚”,是“大哥”。

这层血缘的枷锁,让一切正当的拒绝都变得艰难而扭曲。



03

离除夕还有十天,父母的计划进入实质阶段。

父亲下班回来,带回几张饭店的宣传页,铺在餐桌上。

“悦宴居,今年新开的,环境好,菜品评价也不错。”

他指着其中一个四人套餐。

“我看这个就挺好,量适中,都是精致菜。”

母亲凑过去看价格,微微吸了口气。

“四个人吃,是有点贵……但比往年我们自己操办两桌,其实省心也省钱。”

关键是,四人桌。

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道清晰的界线。

把我们家核心的四口人圈在里面,把其他“不请自来”的人,温和地挡在外面。

“聚福楼那边呢?”母亲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父亲点点头,掏出手机。

“我下午去‘聚福楼’订了一个大包厢,能坐十八个人的。”

“付了点定金,跟他们说好,除夕当天下午我会再确认。”

母亲疑惑地看着他。

父亲解释道:“这个包厢,就是给‘他们’看的。”

“晚上,我会在群里‘不小心’说漏嘴,把聚福楼的名字和包厢号‘泄露’出去。”

“然后,在下午,我会打电话把聚福楼的包厢退掉。”

“定金不要了,就当……买个清净。”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丢掉定金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母亲握了握他的手。

“该花的钱。只要今年能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

计划听起来简单,却需要演技和心理素质。

晚上八点多,家族微信群“阖家欢乐”里开始热闹起来。

堂姐发了孩子的新年照片,大家纷纷点赞。

父亲看准时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今年年夜饭不好定啊,跑了好几家。”

大伯于学兵很快冒泡:“学军,定了没?在哪儿吃?”

父亲按照剧本,回复得有些“犹豫”。

“刚在‘聚福楼’定了个大桌,还没最后确定呢。”

“聚福楼不错啊!”大伯立刻接话,“哪间包厢?几点?”

母亲在一旁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父亲继续“表演”:“包厢叫‘金玉满堂’。时间嘛,六点半吧。”

“好好好!”大伯发来三个大笑的表情,“今年又可以热闹了!”

群里其他亲戚也跟着附和,说聚福楼菜色好。

父亲没再回复,迅速将“阖家欢乐”群设置了免打扰。

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母亲却依然不安。

“你说……大哥他们会不会起疑?往年都是在家,今年突然出去吃……”

“起疑也没办法。”父亲睁开眼,目光里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们只是定了自己家的年夜饭,没邀请任何人。”

“他们若自己找来,那是他们的事。”

道理是这样,可我们都清楚,在人情编织的网里,道理往往最苍白。

爷爷于淑珍一直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听收音机,这时慢慢踱步进来。

看了看我们三人凝重的神色,老人家什么也没问。

只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早点休息。”

那轻轻的一拍,似乎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理解。

04

腊月二十八,爷爷把我叫到他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有一股旧书、茶叶和膏药混合的味道,让人安心。

爷爷从抽屉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涵涵,拿着。压岁钱。”

“爷爷,还没到除夕呢。”我想推回去。

爷爷固执地按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布满老年斑。

“提前给你。除夕那天……人多,乱。”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向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

“你爸他们……今年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心里一紧。爷爷虽然老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没什么打算啊,就是出去吃,图个清静。”我尽量让语气自然。

爷爷缓缓点头,没追问。

“清静点好。你爸不容易,你妈更不容易。”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你大伯那人……从小就要强,爱占点小便宜,心眼倒不坏。”

“就是拖家带口习惯了,把你爸这儿,当成了不用花钱的饭店。”

“你爸脸皮薄,重情分,这么多年,苦水自己咽。”

爷爷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这些年温情面纱下的真实。

原来一切,长辈都看在眼里。

“爷爷,那您觉得……我爸今年这么做,对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让老人怎么回答?

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一家有一家的过法。”

“兄弟情分是情分,可也不能没个边界,成了负担。”

“你爸忍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他没有直接说“对”或“不对”,但这番话,已是默许。

甚至,是一种解脱。

父亲似乎也从爷爷的态度里获得了些许力量。

准备年货时,他只买了我们四口人爱吃的,分量精确。

不再像往年那样,大包小包,仿佛要喂饱一支队伍。

母亲甚至还去做了个新发型,买了件暗红色的新毛衣。

“过年嘛,总要有点新气象。”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上有了点笑意。

那是一种摆脱了沉重义务后,小心翼翼的、带着负罪感的轻松。

除夕前一天下午,父亲郑重地给“悦宴居”打了确认电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聚福楼”的电话。

“你好,我姓于,预订了今晚‘金玉满堂’包厢。”

“对,我想取消……是的,临时有事……定金不用退了,不好意思。”

挂断电话,父亲像跑完一场长跑,额头上竟沁出了细汗。

母亲递过一杯温水。

“这下,就算他们打听到‘聚福楼’,也找不到我们了。”

“除非他们能通天,找到‘悦宴居’。”我试图开玩笑缓解气氛。

父亲却没笑,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但愿吧。”



05

除夕下午,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雪。

我们早早开始准备出门。

母亲袁玉彤换上新毛衣,却总觉得哪里不妥,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妈,很好看,显年轻。”我帮她理了理头发。

她勉强笑笑,目光又飘向茶几上静默的手机。

“你爸说,把群都设免打扰了?”

“嗯,设了。大伯他们发的拜年消息都看不见。”

“哦……”母亲应着,却还是忍不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慌。

父亲于学军扶着爷爷于淑珍从房间出来。

爷爷穿着簇新的深蓝色棉外套,精神头不错。

“走吧,今年我也享享福,下馆子去。”爷爷笑着说。

可他的笑容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锁门前,母亲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不再需要容纳十五口人的家。

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没有为孩子们准备的满地玩具,没有堆在角落的备用折叠凳。

“突然这么清净,还真有点不习惯。”她喃喃道。

下楼,上车。父亲发动引擎,车里放着喜庆的民乐。

但气氛有些沉闷。计划正在执行,但我们似乎并没有感到快乐。

更多的是一种逃离战场的紧张,和对未知的隐隐担忧。

“悦宴居”在城东新开发的商业区,距离我们家有段距离。

这距离也给了我们某种安全感。

路上车流比平日少,但街边店铺大多关门,挂着“回家过年”的牌子。

红色灯笼和中国结在寒风中摇晃,透着一种寂寥的热闹。

母亲一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玉彤,别想了。”父亲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今年就咱们四个,好好吃顿饭。”

“我知道。”母亲收回目光,“就是心里……不踏实。”

爷爷开口了,声音平稳:“没什么不踏实的。咱们没做错什么。”

话虽如此,当“悦宴居”古色古香的招牌出现在前方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仿佛抵达了一个安全的港湾。

停好车,走进饭店。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食物和消毒水的味道。

大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安静典雅。

服务员确认了我们的预订,引我们到二楼一个小巧的包厢。

包厢名“静雅”,只能容纳四到六人。

窗户对着内庭的枯山水景观,确实清静。

落座后,父亲点了套餐,又特意给爷爷加了道软烂的菜。

“爸,您尝尝这家的手艺。”

爷爷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却越过窗户,不知看向何处。

母亲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干扰。

菜陆续上来了,摆盘精致,香气诱人。

父亲给每个人倒了饮料,举杯。

“爸,玉彤,涵涵,新年快乐。祝咱们家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我们碰杯。

杯子轻撞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不同于往年震耳欲聋的喧哗,此刻的安静,竟有些陌生得让人无所适从。

我们开始动筷子。味道确实很好。

母亲给爷爷夹菜,低声介绍着菜品。

父亲给我倒了杯果汁,问起我工作的近况。

一切都在向着我们期盼的“温馨清净”发展。

如果没有后来那通电话,这或许会成为我们家多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愉快的除夕夜。

然而,母亲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微光,而是来电的、持续闪烁的刺目光芒。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母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只有窗外,夜色彻底吞没天空,零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06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暖风口轻微的嗡鸣。

手机屏幕执着地亮着,那个陌生号码像一只不祥的眼睛。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藕片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别接。”父亲低声说,语气急促。

母亲盯着手机,仿佛那是会咬人的东西。

铃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铃声停了。

我们都松了口气,像是躲过了一劫。

父亲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推销电话,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对,肯定是。”我附和道,重新拿起筷子。

可那盘清蒸鲈鱼,看着却没了刚才的鲜美。

爷爷慢慢喝了口汤,没说话。

母亲将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重重扣在桌面上。

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安也扣住。

然而,不到两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通过木质桌面放大,沉闷而固执。

还是那个号码。

母亲脸色发白,看向父亲。

父亲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很紧。

“接吧。”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躲着,也不是办法。”

父亲深吸一口气,冲母亲点了点头。

母亲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拿起手机,手指划过接听键。

她没有开免提,但包厢太静了。

电话那头尖锐、愤怒、带着喘息的女性嗓音,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大伯母张桂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桂荣啊,怎么了?我们……”母亲的声音干涩,试图维持镇定。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大伯母的声调拔得更高,几乎破音。

“我们一家老小十五口人!现在全在‘聚福楼’大堂站着!”

“人家前台说你们定的‘金玉满堂’包厢,今天下午就退了!”

“耍人玩呢?!大过年的,把我们都当猴耍?!”

她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夹杂着背景里孩子的哭闹声、其他人的抱怨声。

嘈杂一片,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那边的混乱场面。

母亲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

“我……我们……”她语无伦次,求助地看向父亲。

父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伸出手,声音沉稳:“电话给我。”

母亲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递过去。

父亲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嫂,是我,学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似乎电话被抢了过去,换成了大伯于学兵怒气冲冲的声音。

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只听到“不像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之类的碎片。

父亲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那边的咆哮暂时停歇,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哥,你们在‘聚福楼’大堂是吗?”

“好,你们就在那儿等着,别走开。”

“我们马上过来。”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学军,我们……真要过去?”母亲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去怎么办?”父亲苦笑一下,“他们都知道我们在这儿附近了。”

“电话都打到玉彤手机上了,躲不过去了。”

爷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走吧。”

父亲叫来服务员,迅速结了账,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我们穿好外套,走出“静雅”包厢。

来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轻松和期盼,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向风暴眼的沉重和寒意。

下楼时,我透过饭店的玻璃门,看到外面雪花密集了一些。

夜色中,它们纷纷扬扬,落在冰冷的街道上。

“悦宴居”的温暖和宁静被彻底抛在身后。

我们坐上车,父亲朝着“聚福楼”的方向开去。

没有人说话。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雨刷器来回刮擦着前挡风玻璃上越来越密的雪粒,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我知道,精心布置的“防线”已经崩塌。

一场避无可避的、面对面的冲突,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而这场冲突的结果,将彻底改变我们这个大家庭未来多年的相处模式。



07

去往“聚福楼”的路上,雪越下越密。

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狂乱飞舞,像是被惊扰的白色飞蛾。

父亲开得很稳,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母亲坐在副驾驶,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物,沉默不语。

我陪着爷爷坐在后座,能感觉到老人身体有些僵硬。

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爷爷,冷不冷?”我轻声问。

爷爷摇摇头,目光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

“你大伯那人,最好面子。”爷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

“今天这一出,怕是把他面子彻底撕下来了。”

“等会儿,不管他说什么难听的,你们都……忍一忍。”

“毕竟,是咱们‘设计’他在先。”

爷爷的话,带着旧式家族长者的公允,却也透着深深的无奈。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爷爷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道理我懂。可这些年,我们忍得还不够吗?”

“就因为他是大哥,我们就该年年当冤大头?”

父亲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知道,我知道。”爷爷连说了两声,疲惫地靠向座椅。

“所以我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把话说开,也好。”

“只是这‘说开’的方式……”爷爷没再说下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和风雪声。

“聚福楼”是老牌饭店,位于更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越往那边开,车流似乎多了一些,都是赶着回家团聚的人。

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彩色的、朦胧的光。

本该是温馨的景象,此刻却让人感到格外焦躁。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聚福楼”那硕大而俗气的金色招牌。

招牌下,黑压压地簇拥着一大群人。

还没等车完全停稳,我就看到了那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场面。

大伯于学兵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黑色皮夹克,站在最前面。

脸膛因为愤怒和寒冷,涨成了猪肝色,正对着饭店大门的方向指指点点。

大伯母张桂荣穿着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叉着腰,嘴巴快速地开合着。

显然还在不依不饶地跟饭店工作人员理论。

他们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大大小小的孙辈……

像一堆随意摆放的行李,散乱地挤在饭店门口的屋檐下。

孩子们在哭闹,大人们在抱怨,呵斥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半大的少年缩着脖子玩手机,脸上写满不耐烦。

地上还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装着饮料和零食。

他们是做好了“大吃一顿”的准备来的。

我们的车缓缓停在路边。

父亲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

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走吧。”最终,父亲低声说,推开了车门。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雪花,瞬间涌了进来,呛得人一哆嗦。

我们刚下车,那边眼尖的堂哥于海就喊了起来。

“来了!二叔他们来了!”

一瞬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们。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愤怒,有看热闹的戏谑,也有孩子纯然的不解。

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子,割在脸上。

大伯于学兵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父亲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靴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于学军!”他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

“大年三十,把你亲哥一家老小十五口人晾在这儿吹风!”

“耍我们玩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父亲脸上。

父亲站着没动,等大伯吼完,才平静地开口。

“哥,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来了?”大伯母张桂荣尖声接过话头,冲了过来。

“你还好意思问?!不是在群里说的‘聚福楼’,‘金玉满堂’包厢吗?!”

“我们欢欢喜喜过来团圆,结果呢?!”

“人家说包厢退了!定金都不要了!”

“你们一家跑哪儿去偷着吃独食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利,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饭店门口的服务员和零星路过的行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母亲的脸色由白转红,羞愧和难堪让她抬不起头。

父亲依旧挺直着背,看着暴怒的大哥大嫂。

“我是定了‘聚福楼’的包厢,后来又退了。”

“因为我们家今年,没打算在这儿吃年夜饭。”

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

08

“没打算在这儿吃?”大伯于学兵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你他妈的早说啊!在群里放什么屁?!”

“害我们白跑一趟!老的老小的小,在雪地里冻了半个钟头!”

他的脸因为愤怒和寒冷扭曲着,胸膛剧烈起伏。

大伯母更是直接炸了,手指差点戳到父亲的鼻子。

“于学军!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你们家到底在哪儿吃?!为什么瞒着我们?!”

“是不是发达了,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大过年的,把自家人当贼一样防着,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她的咒骂像连珠炮,又急又狠,带着泼妇骂街的惯有腔调。

几个堂兄堂姐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怨气。

“二叔,这事儿你们做得太不地道了。”

“就是,亏我爸还一直念叨着跟你们团聚。”

“我们连年货都没怎么准备,就等着这顿年夜饭呢!”

七嘴八舌的指责,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将我们四人团团围住。

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哭得更响了。

爷爷于淑珍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说话。

但声音淹没在嘈杂里,没人听见。

父亲一直沉默地听着,承受着所有的怒火和指责。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直到大伯母骂得有些喘,声音稍歇。

父亲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愤怒、或抱怨、或看戏的脸。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杂音。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盛。

“怎么?你还有理了?!”

“我没说我有理。”父亲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但我就是想问问大哥,大嫂,还有你们。”

他看向那几个成年的侄子侄女。

“我们家,什么时候正式邀请过你们,来吃今年的年夜饭?”

人群蓦地一静。

大伯母张桂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大伯于学兵脸色铁青:“这还用邀请?!往年不都这样?!”

“往年是在我家。”父亲接过话头,“因为爸妈住我家,我是小儿子,理应照顾。”

“可那不等于,每年除夕,我都有义务招待大哥你们全家十五口人。”

“不等于我们买好菜、做好饭、收拾到半夜,是应该应分的。”

父亲的语气依旧平缓,没有提高声调,却字字如锤。

“我在群里,只是说自己定了‘聚福楼’的包厢。”

“我没说‘哥,你们一起来吧’。对吧?”

“是你们自己打听到了,就默认要过来‘团圆’。”

“就像过去好几年一样,默认我家就是你们不用付出、只管享受的团圆地点。”

“哥,嫂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每年为了这顿‘团圆饭’”

“玉彤要提前多久准备?要花多少钱?要累成什么样?”

“吃完饭,你们抹嘴一走,我们要收拾到几点?”

“这些,你们问过一句吗?”

父亲的目光看向大伯,又看向大伯母。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大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嘟囔道。

“那……那不是你条件好些吗……兄弟之间,计较这些……”

“我家条件好一些,”父亲点点头,“所以我就活该吗?”

“我就活该年年当这个冤大头,让你们拖家带口,空着手来,吃得杯盘狼藉,然后一走了之?”

“哥,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家免费的饭店老板。”

这句话,终于捅破了那层温情脉脉、却早已不堪重负的窗户纸。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大伯一家十五口人,连同闻声从饭店里出来的经理和服务员,全都僵立在原地。

大伯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羞辱、难堪、震惊、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大伯母也哑了火,眼神躲闪,刚才那股泼辣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身后的子女们,也大多低下头,或看向别处。

或许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或许他们早已习惯,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这“理所当然”被血淋淋地撕开,露出里面自私的底色。

父亲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

他上前一步,将红包递到大伯面前。

“哥,今年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你们白跑一趟,还生了气。”

“这点钱,不多,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你们一家人,拿着去找个还营业的饭店,好好吃顿团圆饭。”

“至于往后的除夕……”

父亲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咱们两家,还是各吃各的吧。都清静。”

说完,他把红包塞进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大伯手里。

然后,父亲转身,扶住爷爷的胳膊。

“爸,涵涵,玉彤,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看身后那群僵立的人一眼。

我们四人,在漫天风雪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

走向我们停在路边的车。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一个被彻底击碎、再也无法黏合如初的,关于“团圆”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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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拉开车门,坐进去。

父亲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出,却吹不散车厢里凝固的寒意。

车窗外,那黑压压的一群人依旧僵立在“聚福楼”招牌投下的光影里。

像一组突兀而悲哀的雕塑。

大伯于学兵还保持着伸手捏着那个红包的姿势,一动不动。

大伯母张桂荣捂着脸,肩膀似乎在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怎样。

孩子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吓住了,停止了哭闹。

几个堂兄堂姐脸色难看地低声交谈着,目光时而瞥向我们的车。

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再发出尖锐的咒骂。

只有无声的僵持,和漫天纷飞的、冰冷的雪。

父亲没有立刻开车,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雪花在前挡风玻璃上堆积,又被雨刷器顽固地刮开。

周而复始。

良久,父亲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郁垒。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簇拥在饭店门口的人群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风雪和霓虹交织的夜色深处。

母亲袁玉彤一直低着头,这时才抬起脸。

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疲惫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里,有解脱,有后怕,也有无尽的怅然。

爷爷于淑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你大伯他……”爷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砂纸摩擦。

“以后怕是……不会再登门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哀。

父亲沉默了一下,才说:“爸,那样也好。”

“大家都有各自的家,各自的活法。勉强绑在一起,都累。”

“我是他亲弟弟,不是他的附属,更不是他的仓库。”

爷爷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重。

它叹的是兄弟间难以挽回的疏离,是传统家族观念在现代社会的无力。

也是他自己,作为父亲,目睹两个儿子走到这一步的无奈与心痛。

车子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和隐约的欢声笑语。

那是一个个真正在团圆的家庭。

而我们这个刚刚经历了“分裂”的家,车厢里只有沉默。

但这种沉默,与来时那种焦虑不安的沉默不同。

它是一种激烈的宣泄过后,筋疲力尽却又如释重负的平静。

是一种边界被艰难树立起来后,空旷而陌生的回响。

回到家,打开门。

屋子里暖气很足,干净整洁,空空荡荡。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挤满了人,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噪音。

现在,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我……我去下点饺子吧。”母亲脱掉外套,轻声说。

“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很快。”

父亲点点头:“好,简单吃点。我去烧水。”

他们默契地走进厨房,开始忙碌。

背影看上去,竟有种劫后余生般的、相互依靠的意味。

爷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知道,老人需要独自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

我走到阳台,推开一点窗缝。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进来。

远处,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瞬间的光亮划破黑暗,又迅速熄灭。

短暂,绚烂,然后重归寂寥。

就像很多维系多年的关系,看似坚固热闹。

其实只需要一个坦承的瞬间,一次边界的确认。

就会无声地破碎,露出它原本脆弱的样子。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和水烧开的咕嘟声。

一种极其简单、却真实属于我们四个人的温暖,在慢慢弥漫。

这个除夕夜,我们没有吃到计划中那顿精致而安静的“悦宴居”年夜饭。

但或许,我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说出真相的勇气,和为自己生活做主的权利。

尽管这权利,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从血肉亲情中剥离出来的。

带着痛,带着伤,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10

饺子煮好了,白胖胖地盛在盘子里,冒着朴素的热气。

母亲还切了一碟腊肠,拌了个黄瓜丝。

这就是我们迟来的、简单的年夜饭。

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春晚正喧闹,我们却调低了音量。

父亲给爷爷倒了小半杯温过的黄酒。

“爸,您喝点,暖暖身子。”

爷爷接过,抿了一口,混浊的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你们……也别太往心里去。”

“学兵他……就是那么个人。一辈子了,改不了。”

“往后,远着点,也好。”

父亲点点头,给母亲也夹了个饺子。

“玉彤,吃吧。今天……辛苦你了。”

母亲摇摇头,夹起饺子,却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好像做了件很坏很坏的事。”

“妈,”我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没做坏事。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家。”

“保护?”母亲苦笑一下,“这代价,有点大。”

“不大。”父亲放下筷子,语气坚定。

“如果继续那样下去,代价才是最大的。”

“你的身体,我们的积蓄,还有这个家本该有的安宁,都会被拖垮。”

“面子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我们不能为了别人眼里的‘和睦’,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

这是他多年来隐忍后,痛定思痛的领悟。

爷爷慢慢吃着饺子,忽然问:“你给学兵那个红包……装了多少钱?”

父亲迟疑了一下,说:“五千。”

母亲和我都微微一愣。这不是个小数目。

“该给的。”爷爷点点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钱给了,话也说透了。他就算有气,也发作不到明面上。”

“以后亲戚间问起来,你们也站得住理。”

姜还是老的辣。爷爷在人情世故上,看得比我们透彻。

父亲给那个红包,不仅是补偿,更是一种姿态。

一种“情分我补给你,但界线从此划清”的姿态。

吃完这顿简朴的年夜饭,收拾好碗筷。

窗外,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远处传来更加密集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我们坐在客厅,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绚烂的虚拟烟花充满屏幕,歌舞升平。

父亲和母亲相视一眼,轻轻碰了碰茶杯。

“新年好。”

爷爷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淡淡的、真切的笑容。

“新年好,都好好的。”

没有往年的喧嚣和拥挤,没有筋疲力尽的收拾。

这个新年,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到来。

它不完美,甚至充满裂痕和伤痛。

但它真实。真实地属于我们四个人。

睡前,我看了看手机。

“阖家欢乐”群里,依旧热闹。

各种拜年祝福、红包、表情包刷屏。

但大伯一家,没有任何人发言。

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在群里露面。

那个群,仿佛成了一个与我们无关的喧闹剧场。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清冷地照着这个陷入沉睡的城市。

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也会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大伯不会再理所当然地带着一大家子来“团圆”。

比如父母不用再为一场浩劫般的年夜饭提前焦虑数月。

比如我们家的除夕夜,将恢复它本该有的、小家庭的模样。

这种改变,伴随着阵痛和决绝。

也伴随着一种残酷的成长——

那就是意识到,亲情并非无条件的港湾。

它也需要边界,需要尊重,需要双向的付出。

当一方长期肆意越界,另一方就有权利竖起篱笆。

哪怕这篱笆,会被指责为冷漠和自私。

这个新年,我们在风雪中竖起了一道篱笆。

它可能让一些风景变得疏远。

但也终于,为我们自己围出了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清净的天地。

而这,或许就是成年世界里,关于“团圆”二字,最复杂,也最真实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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