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浙北平原:黄酒与文化交融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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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驶入浙北平原,带着黄酒香气的风就裹着茴香豆的咸鲜扑来——不是旅游手册上“文化名城”的刻板注解,是清晨八字桥的朝露沾着石栏,是正午东浦古镇的阳光吻着酒瓮,是午后吼山的清风拂着桃枝,是黄昏青藤书屋的晚霞染着砚台。五日的徜徉像翻一本浸着墨香与酒香的册页:一页是石桥的青,载着漕运的船桨;一页是酒巷的深,印着酿师的木勺;一页是石宕的奇,藏着山民的柴刀;一页是藤影的翠,刻着画师的笔墨。每处风景都不是圈起来的“观光地标”,是能嚼出软糯的黄酒酿圆、能触到温润的船埠石、能抚到光滑的酒坛沿、能嗅到醇厚的梅干菜香,藏着绍兴最本真的生活肌理。
八字桥:晨雾里的石拱与河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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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桥的晨雾还没散,我就跟着张阿婆往桥边的河埠头走。她的布鞋踩过沾着潮气的青石板,手里的木盆刚浸过河水,盆沿还沾着细碎的皂角沫:“要趁日出前洗衣裳,这会儿水凉不蜇手,我在这桥边住了六十年,哪块石阶防滑、哪处河湾水稳都门儿清。”她的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木色,掌心有木槌磨出的厚茧,那是与这条漕河相守的印记。
远处的八字桥在雾中若隐若现,两座石拱斜对如“八”字,桥身爬满绿苔,青灰色的石栏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桥下漕船的橹声从雾里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辈人说这桥是‘活的古地图’,”张阿婆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桥洞西侧的石柱,“你看那‘宝祐丙辰建’的刻字,八百年风雨都没磨平,以前漕运忙时,桥上挑夫走货、桥下船工撑篙,互不耽误。”她弯腰捡起一块被河水磨圆的鹅卵石,“这是‘压舱石’的碎块,以前船工都捡来压衣裳,说沾着河神的灵气。”顺着河岸往前走,晨雾中的阿公正坐在门槛上补渔网,竹梭翻动的声响与远处的鸡鸣凑成晨曲。
桥旁的老屋里,张阿婆的老伴正用柴火蒸梅干菜肉包。蒸笼冒着白汽,肉汁渗进梅干菜的纹理里,香气混着雾气漫出木窗。“这包子要选冬腌的梅干菜,蒸到面皮发皱才好吃,配着早茶最对味,”他用荷叶包起一个递过来,“以前漕船靠岸,船工都爱来买两个,揣着暖手又顶饿。”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五十年前的八字桥:“那时候桥边还有小货摊,我跟阿婆推着车卖茴香豆,现在摊没了,但桥还是老样子,来的人能摸到真古迹。”
太阳爬过桥顶的石兽时,第一缕阳光洒在“八字桥”的题刻上,晨雾渐渐散开,金色的光斑透过河柳枝叶落在青石板上。张阿婆给我递来一个刚编好的竹篮,篾条细密:“有人来这儿只追着‘古桥标本’拍照,其实这桥的好,在石缝的青苔里,在橹声的余韵里,在包子的热气里。”我握着温润的竹篮,忽然懂了八字桥的美——不是“世界最早立交桥”的空洞符号,是石桥的韧、河水的柔、老人的执着,是把绍兴的漕运文脉,藏在了晨雾的光晕里。不远处的河埠头,孩子们正跟着学撑小渔船,笑声惊起几只水鸟掠过水面。
东浦古镇:正午的酒巷与酿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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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字桥乘乌篷船往东南行八里,东浦古镇的酒香就钻进鼻腔。王师傅正蹲在酒坊的晒场上翻晒酒曲,手里的木耙刚划过米堆,耙齿还沾着细碎的酒米:“要趁日头最足时晒曲,这会儿阳气盛,酿出的酒才醇厚,我在这坊里酿了四十年酒,哪批米的出酒率高都门儿清。”他的粗布褂子沾着酒渍,手背有木勺磨出的细痕,那是与这座酒镇相伴的印记。
镇里的酒巷纵横交错,青石板路被酒坛压出浅痕,墙根下码着一排排陶瓮,暗红色的酒旗在风里轻摇,上面“冬酿”二字格外醒目。“这东浦是绍兴黄酒的根,”王师傅指着一口百年酒窖,“陆游说‘越酒行天下,东浦酒最佳’,我爹当年就用这窖藏酒,开春时船运到杭州、上海。”他带我看坊里的老木榨,“这是压酒用的,硬木做的榨梁要八个人才抬得动,现在虽有机器,但老法子酿的酒最有味道。”不远处的河埠头,几位老人正围着石桌喝酒,酒盅碰撞的声响与吴侬软语交织,格外有韵味。
王师傅的酒坊里,陶壶正温着新酿的黄酒。茶汤琥珀色,酒香混着米香漫满屋子,他往酒里加了一颗话梅:“这酒要温到微烫才好喝,话梅能解烈气,以前文人墨客来喝酒都这么配。”正午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照得酒液格外透亮,墙上挂着张旧照片,是四十年前的东浦:“那时候还是土坯酒坊,我跟爹踩着木榨压酒,现在坊子修好了,但这酿酒的规矩不能丢。”他给我看一个小小的竹制酒提,“这是打酒用的,一斤的量分毫不差,是老绍兴的手艺。”
走到泗龙桥畔,正午的阳光把七孔桥影投在水面,像串起的一串玉镯。王师傅指着桥下的乌篷船:“那是送酒的船,往柯桥去的,以前全靠这个运酒。”他掏出一个刚做好的黄酒酿圆递给我:“给你做个纪念,糯米和酒曲做的,甜丝丝的带着酒香。”我捏着软糯的酿圆,忽然懂了东浦的美——不是“黄酒重镇”的标签,是酒曲的香、木榨的沉、酿师的热忱,是把绍兴的醇厚,藏在了正午的阳光里。
吼山:午后的石宕与山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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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柔时,我跟着李阿公往吼山的烟萝洞走。他的胶鞋踩过布满碎石的山道,手里的柴刀刚劈过挡路的灌木,刀鞘上还沾着松脂:“要趁午后逛山,这会儿雾散石显,能看清云石的纹路,我在这山里住了五十年,哪块石头是采石留下的、哪块是天生的都门儿清。”他的袖口沾着草汁,指节有柴刀磨出的厚茧,那是与这座石宕相伴的印记。
山间的石景千姿百态,二十余米高的云石孤然矗立,顶平如棋盘,石上藤萝垂挂,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的“拳石乱矗”便该是这般模样。烟萝洞内潭水清冽,岩壁上的凿痕仍清晰可辨,水珠从石缝滴落,“叮咚”声在洞内回响。“这吼山是老祖宗凿出来的景致,”李阿公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一块横卧的巨石,“你看这凿痕,是宋代采石工留下的,他们一锤一钎,无意间造出了这仙境。”他弯腰从草丛里摘了颗野桃,“这是山桃,熟了酸甜得很,春日里漫山桃花开,像铺了层粉雪。”顺着山道往前走,几位写生的学生正对着云石落笔,笔尖划过画纸的声响与山风交织,格外闲适。
李阿公的山屋里,土灶上的砂锅正炖着笋干烧肉。肉香混着笋干的清香漫满屋子,他往锅里加了把野山椒:“这笋是开春挖的,晒成干炖肉最香,山里人都这么吃。”墙上挂着张旧照片,是四十年前的吼山:“那时候山道还是土路,我跟爹背着山货往镇上送,现在修了石阶,来的人也能好好看这石景了。”他给我递来一块小小的云石碎料,“这石头质地细,能当镇纸,是吼山的念想。”
午后的阳光穿过桃树枝叶,在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李阿公给我讲护山的规矩:“不随意刻字,不折刚长的桃枝,这样山才永远有生机。”他指着远处的石宕:“有人来这儿只追着桃花节拍照,其实这山的好,在石缝的青藤里,在野桃的甜汁里,在凿痕的故事里。”我捧着温热的砂锅,忽然懂了吼山的美——不是“石景奇绝”的符号,是岩石的韧、山桃的甜、山民的坚守,是把绍兴的苍劲,藏在了午后的光影里。
青藤书屋:暮色的藤影与墨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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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青藤书屋的藤影染成金红色时,我正跟着陈师傅往“天池”旁的书案走。他的布鞋踩过铺着竹屑的小径,手里的毛笔刚蘸过墨汁,笔尖还滴着墨滴:“要趁日落前写字,这会儿光线柔,墨色映着藤影最有韵味,我在这书屋里守了五十年,哪方砚台磨墨最顺都门儿清。”他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细纹,掌心有毛笔磨出的厚茧,那是与这座书屋相伴的印记。
书屋的青藤攀着竹架疯长,叶片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天池”里的锦鲤摆尾,搅碎了水面的藤影。徐渭的“青藤书屋”匾额挂在檐下,字迹狂放不羁,墨香仿佛从百年前漫来。“这是徐文长的故宅,”陈师傅指着墙角的老藤,“这藤是当年他亲手栽的,现在还枝繁叶茂,他的画里总带着这藤的野气。”他带我看屋中的古砚台,“这是徐文长用过的仿制品,真迹在博物馆,但这砚台磨出的墨,也能写出几分意趣。”不远处的竹亭里,几位老人正临徐渭的字帖,毛笔划过宣纸的声响与藤叶沙沙声交织,格外动人。
暮色渐深,书屋的灯笼逐一亮起,给藤影镀上了一层暖光。陈师傅从屋里端出刚蒸的茴香豆,颗粒饱满,“这豆子要加桂皮、八角煮,越嚼越香,是徐文长也爱啃的零嘴。”他指着墙上的藤影:“你看这影子,像不像徐文长画里的墨竹,以前练字晚了,就看着藤影琢磨笔法,心里踏实。”他递给我一张刚写好的“青藤”二字,墨色浓淡相宜:“带着吧,是这书屋的墨香。”
离开绍兴那天,我的包里装着八字桥的鹅卵石、东浦古镇的竹酒提、吼山的云石镇纸、青藤书屋的书法作品。汽车驶离水乡时,回头望,乌篷船还在八字桥的河面摇曳,东浦古镇的酒旗已在暮色中飘动。五日的行走让我明白,绍兴的美从不是“文化名城”的空泛形容——是张阿婆的梅干菜肉包、王师傅的温黄酒、李阿公的笋干烧肉、陈师傅的茴香豆。这片土地的好,藏在每一缕酒香里,藏在每一块古石间,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手里,要你慢下来,才能触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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