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时髦的复兴岛上，我思念曾经的养蜂人

复兴岛是上海市区唯一的黄浦江上小岛，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主干道共青路，长1820米。我曾在岛上当过24年的岛民，前12年在出海渔船捕鱼，后12年在陆地部门工作。令我至今难忘的，是一位来自北方的陌生的养蜂人。

复兴岛北部曾集中了三家渔业企业：渔业公司、鱼品厂和渔轮厂。渔业公司与鱼品厂共用共青路486号大门，东侧渔业公司拥有1200米黄浦江岸线，设22个浮码头可停120艘渔船；西侧鱼品厂沿1200米运河岸线分布，50米宽的运河东岸时有小艇靠岸，运来捕获的凤尾鱼，运走加工的鱼罐头，西岸是共青路483弄139户居民的生活区。渔轮厂位于共青路430号，与渔业公司以铁丝网相隔，拥有600米黄浦江岸线，南邻复兴岛公园。傍晚时分，运河倒映着厂区稀疏的路灯与民居密集的灯火分外幽静。三家企业占地595亩，树木茂盛，尤其是渔业公司总务科，有一个姹紫嫣红品种众多的大花房，所产鲜花用于公司迎宾室接待外宾摆放，嗅觉灵敏的蜜蜂时常闻香翩翩而来。如果说复兴岛公园是蜜蜂采蜜的主区，那么三家企业是蜜蜂采蜜的次区。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复兴岛北部仲春季节，总有一个养蜂人，带着数百箱蜂箱与帐篷，驻扎在复兴岛北部宽18米的共青路东西两侧的马路上街沿。东侧避开渔轮厂正门口，从北向南到复兴岛公园为止，共700多米，有间距地安放蜂箱；西侧避开77路公共汽车复兴岛站的终点站与调度室——77路是唯一的从东西向的杨树浦路拐弯、穿越南北向的定海路桥进入复兴岛的一条交通线——同样安置蜂箱一字形排开，一直到复兴岛公园对面的物资仓库终结。两侧蜂箱的后边，均有两排树，前一排香樟树，树冠蓊郁浓荫匝地；后一排水杉树，树干挺拔树冠如伞插天。

上世纪70年代末，我还在渔船上工作。春天出海返航归来在终点站坐77路回家，在车窗外看到出巢的蜜蜂漫天飞舞，嗡嗡地拥进复兴岛公园。记得小学时老师讲过，蜜蜂应该选择远离城市的农村或林区，场地开阔，要有丰富的蜜源和干净的水源。现在怎么来到上海市区里了？甚是不解。

但往深里想，岛北三家单位污染少，尤其鱼品厂生产鱼罐头鱼肝油等食品药品，环境清洁。复兴岛北部渔业公司渔船集中出海的半个月里，相对安静。渔轮厂以修船为主，也没有大动静。较之岛外的车如流水马如龙、人群熙熙攘攘、工厂鳞次栉比烟囱林立的杨树浦路，堪称“都市里的村庄”，而且从渔轮厂正门到复兴岛公园及其对面安置蜂箱，场地颇为空阔，一般不会蜇到人。蜜源与水源，复兴岛公园应该也不缺。

20世纪80年代初，我被调上岸当工人，早、中班轮换。仲春季节，某次我上早班时坐77路途中，看见那个30多岁、面相淳朴的养蜂人，已经一一掀开蜂箱放蜂出巢，一群又一群的蜜蜂，犹如一团又一团的金色云朵，飘移进复兴岛公园。此次我早班下班后，兴致突发，不坐车走一站路，买一张5分钱门票，踱进复兴岛公园。它占地138亩，不算小，因为孤悬市区，游客稀少，被称为“孤独的公园”。但公园幽美静谧，夹道两排樱花树，花繁叶茂的树枝连着树枝，形成一条绚烂的樱花走廊，红的明艳如霞，白的晶莹似雪，成千上万头蜜蜂，穿梭于花丛间辛勤采蜜忙。还有硕大的白玉兰、攀援的紫藤花、深红的碧桃花，也是不错的蜜源。公园当中的心字湖，湖水明亮清澈，是较好的水源。养蜂人真会选地方啊。

接着我换到中班，夜里10点下班乘车过去时，窥见马路边养蜂人的帐篷微开，地上搁一盏马灯，煤油炉上一把小水壶，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正在烧水，感觉有一种野外露营的荒凉味道。不久后的一天，又看到养蜂人背着一个包裹，提着一个煤油筒，出现在77路终点站后面的一家家林立的商店前，先在食品店买面包，又在菜场买青菜，再在酱园店零拷煤油等，晓得他要补充给养了。听他与店员说话，口音是北方的。

之后不到一个月，他与他的蜂箱、帐篷都杳然无踪。大概是向北走了，那儿的花期比江南晚一些。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也不知道何因，养蜂人消失，再也不来岛北了。

近年来，随着上海城市规划的调整以及 “一江一河”公共空间品质提升战略的推进，复兴岛的定位也发生着蝶变 。

图片均 孟雨涵 摄

近来，复兴岛南部滨江船台公园（原中华造船厂）开园，夜间上空无人机的光影秀璀璨夺目，神秘的复兴岛一下子火出圈了。同时，专治上海史的学者熊月之有个专题讲座，说复兴岛中华造船厂、上海鱼品厂、上海渔轮厂三个工业遗存，为“上海近代工业的历史缩影”，勾起我对当年复兴岛一层层回忆的涟漪，耳边似乎又传来熟悉的淡淡鱼腥味，还有成千上万只蜜蜂，穿梭于花丛间辛勤采蜜的嗡嗡声。

原标题：《【海上记忆】而今时髦的复兴岛上，我思念曾经的养蜂人》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来源：作者：王坚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