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牧同｜一切终将忘记，但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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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切终将忘记，但爱不会

陕西｜牧同

十一长假的晨光尚未漫过天际，我攥着车钥匙匆匆往爸妈家赶——这场筹划了大半年的“亲子”旅行，终于要启程了。

往常的周末和节假日，爸妈从没有清闲过。妹妹夫妻俩在五六百公里外的油田一线工作，读高中的外孙住校，只在周末回家。老两口总是早早从城市西郊赶往北郊，用细碎的付出陪伴外孙：盯着他写作业，做两顿热乎饭改善伙食，把一周攒下的校服洗净叠好，临走时还会悄悄往孩子口袋里塞零花钱。年复一年，他们把自己的时光，细细缝进儿孙的日常里。

出发前三天，我特意去家里帮爸妈收拾行李。28寸的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青海湖秋日温差大，厚外套叠着薄内衣，妈妈最爱的几条艳丽丝巾，专门给老爸选的两双软底鞋，想着能减轻他腰腿的负担。可出发前装行李时，爸妈又拎出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看着那些熟悉的衣角，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同类的衣服，明明是三天前我们一起放进行李箱的，她又准备了一份。妈妈忘了，就像她渐渐忘了很多事。

大概一年前，妈妈开始跟我们念叨：新学的柔力球动作没有以前记得快了，曾经听两三遍就能跟着唱的歌，现在连调子都抓不准。我们只当是老人记性差，笑着说“上了年纪都这样”。那时的她，还能倒三趟公交、单程走两小时，给我送来刚包的饺子和热乎煎饼；饭桌上，她永远是话最多的人，从街坊琐事聊到儿女的工作、外孙的学习。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很久没独自来过我家，是记不清那趟走了无数次的公交路线；也不再总主动发视频问我们近况了；一家人吃饭，即便说起她最疼爱的孙子，她也只是端着饭碗，眼神平静得没了波澜。

真正陪着她、接住这些变化的，是78岁的老爸。这个曾被妈妈称作“甩手掌柜”的西北男人，如今成了妈妈的依赖：“你爸现在是我的脑子，我记不住的事他都记得。”老爸有二十年的腰腿老毛病，上楼都要妈妈推扶，老爸也笑称妈妈现在可是他的一条腿。手术的事提了好几年，却因怕术中风险大、术后恢复慢、更怕没人照顾妈妈，总在“再等等”里搁置。

国庆长假的车流比料想中还要汹涌，我们提早出发仍走了十多个小时，爸妈一路兴致盎然，哼唱着革命歌曲、秦腔老调，还有当下流行的红色歌曲，爸爸记不清的词，妈妈就小声补上；妈妈卡壳的地方，爸爸就轻轻拍着她的手提醒，旅途的疲惫仿佛被歌声卷走了大半。我暗自诧异：几十年前的歌曲，妈妈还记得那么清楚，可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沿途秋高气爽，风景美不胜收。祁连山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镀着金芒，山脚下深绿与金黄交织，层次分明如展开的画卷；茶卡盐湖澄澈碧蓝，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让人不能语。妈妈看得眼睛发亮，拉着我的手不停说：“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好看的风景。”她像个孩子似的，让我帮她拍了好多照片，丝巾在风里飘着，笑得特别开心。

可转身的功夫，她就忘了。

傍晚聊起白天的行程，妈妈皱着眉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接着又念叨：“同同今天回学校，给他多带些吃的，降温了让娃穿暖和。”这句话她每天都要说，尽管我们重复了好多遍：“同同这几天跟咱们在一起，7号才坐火车回学校呢。”我没忍住，提高声音急道：“你怎么又忘了？刚跟你说过啊！”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妈妈的手突然一顿，慢慢收了回去，眼圈红了：“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后来甚至固执地要“自己买票回家”。

老爸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声音很轻却很沉：“你妈现在脑子这样，她自己也难受，咱们得耐心点，就像她以前对咱们那样。”我猛地愣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啊，妈妈忘了茶卡盐湖的名字，忘了刚吃过的饭，可她从没忘过爱我们。她给了我一辈子的耐心，可我却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让她受了委屈。懊恼与后悔像潮水般涌上来，我攥住妈妈的手，声音发颤：“妈，是我不好，忘了就忘了，咱们明天再去看一遍，慢慢走，慢慢看。”

旅行还在继续，除了那怡人的秋色，我的心里多了更多温情。妈妈或许会忘了今天的旅行去过哪里、吃过什么，旅途的风景好不好从来都不重要，只要我陪他们一起走过雪山下的路，听他们唱年轻时的歌，就够了。就像他们曾经陪着我长大那样，现在换我陪着他们，把剩下的时光，慢慢走下去。

2025年10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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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同，本名王瑾荣，为热爱提笔行文，在字里行间安放知性与文艺。偏爱记录生活的松弛日常、读书的偶得感悟，让每一段文字都带着岁月的温度，藏着对生活始终的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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