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唱起《图瓦乡愁》，日子就不那么苦涩了”

一唱起思乡曲，日子就不那么苦涩了

—— 听图瓦乐队 ODUCHU 的 2025 新专辑《图瓦乡愁》

文 / 邱大立

一段乡愁是如何勾起的？

是妈妈做过的那些菜，还是一位不知名的牧羊人他那哀伤的歌声？

当夜幕降临，大地就把我们的心事一一勾勒了出来。

今年 5 月，年轻一代的图瓦二人乐队 ODUCHU 在战马时代旗下发表了他们的第三张专辑《NOSTALGIA 图瓦乡愁》，西伯利亚草原的风，又吹来了年轻的憧憬。这一次，他们会延续自己民族怎样的精神？他们的歌声又将发生怎样的转折？

二十年来，一代代图瓦音乐大师逐步走向世界，也靠近了中国，这种悠扬神秘的音乐令全球乐迷痴迷，也令人不解：他们的音乐为何如此哀伤？如果稍稍翻一下图瓦的史记，就会明白他们的乡愁来自何方，也就更理解他们的骨子里为什么总有一种忧伤。

千百年来连绵不绝的战争，图瓦人一直活在一种朝不保夕的忧患里，当危险来临，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去依靠？当恐慌蔓延，他们不知道能用什么去挣脱？就在这周而复始的内心侵蚀中，他们发现了歌声，他们抓紧了音乐。当图瓦的音乐人离开家乡，走到世界各地的舞台上时，人们可以轻易地从他们的气息里，从他们的眼神里找到乡愁的根脉。

图瓦音乐的基调基本都是一致的，很少有大的出入，不知道年轻一代会有怎样的突破。ODUCHU 将乐队的编制精简到了两个人，也就远离了气势磅礴的构架体系，向更细腻的内心世界靠近。制作人 / 吉他是 Chingis Sorzhu，主唱 / 民族乐器是 Mengi Mongush。没有鼎沸的音色，不代表一首歌没有回声，当 ODUCHU 相互依偎的两个人一次次走到世界各地的舞台，人们会更清晰的去聆听他们歌声的内在。

新专辑主题从“乡愁”打开，梳理图瓦人的精神长征，十首歌曲有一半是 ODUCHU 的新创作，有一半是图瓦的传统民歌。

《献给母亲（For Mother）》是一首流传久远的图瓦民歌，是数十年还是千百年已经无法考究，作词人是 Aleksandr Darzhay，作曲人是 Orlan Salchak，在一个个春夏秋冬里，不知道有多少母亲教会了孩子唱这首歌，又有多少孩子在母亲的叮咛中走出自己家的帐篷，到了远方，一次次的哼起这首歌。孩子，孤单一人在他乡的你，当你唱起这首歌的时候，不要那么难过，你就当自己还躺在摇篮里听妈妈唱歌，你也不必唱得那么撕心裂肺，再轻的音量也可以让夜莺露出温柔的笑容。

“当我说出或读到'妈妈'这个词时

它的发音简单，拼写也容易

这个词承载了我巨大的爱

妈妈，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歌曲的前奏，是一段箫声，它低咽叹息，仿佛月光正温柔的洒下来，安抚着起伏不定的心。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每一个民族都要经历千锤百炼，才能浸出自己的血脉，才能催生出自己的筋骨与神经，现代社会对人的改造和对人性的消磨如影随形，祖先们的生存轨迹与音容笑貌已越来越模糊，那么我们与祖先的连接是否已全部断裂？其实生命灵魂里的神一直没有消逝，也不曾退缩，她一直凝视着我们的帐篷、牛羊、骏马和酥油，她也一直亲吻着我们的额头、指尖和喉咙。这首《祖先的呼唤（Legacy）》正是我们与遥远的祖先还有亲密的神恬静交流的缩影。

作词者是 Vladimir Seren-ool，作曲者是 Nadezhda kuular，ODUCHU 对这首作品的诠释是崭新的，低沉的呼麦打开了一个神圣的画面，然后一层层绵厚，弦乐的推进演变成了一首神圣的战地圣歌，呼麦是源头，是歌唱的勇气，是搜索的引擎，当一个草原之子开始呼麦时，他也就连通了和祖先对话的路道。歌曲的后半段，在叶克勒温柔的牵引下，呼麦一次次调整着方向与音量，仿佛在揣摩神的心跳。为什么一代代草原之子会情不自禁，会毫不费力的呼麦？因为祖先之神一直不愿切断她与子孙的精神纽带。金戈铁马的战场虽然消失了，但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的根埋在哪里。

“自古以来，我的故乡是

叶尼塞河、萨彦岭与唐达山

自古以来，我的歌声是

即使卡基拉的祖先

化作岩石与磐石

我们这些后代，仍会吟唱卡基拉

去抚慰坚硬的灵魂”

呼麦就是草原的呼唤，就是故乡的呼唤，就是祖先的呼唤。

《山林之子（Dugay Guys）》是专辑中难得的比较欢快的一首歌，它唱出了图瓦人的敞开胸怀，作词 / 作曲者是 kaigal-ool Khovalyg，只有在山林里生活过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开怀。托海之子一辈子都在天地间穿越，大自然给了他们生存的能量，也赋予他们精神源泉。它的意境优美，听的时候，仿佛就穿梭在茫茫无际的托海山林中，

“我的托海山林

犹如马鞍上的图案般美丽，

踏马游于其中，

是否也能看到尽头？”

就像古希腊一样，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话和传说，图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图瓦的前身唐努乌梁海，早在汉代就已经有图瓦人生活的迹象了，在两千多年漫长的不断迁徙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人们为了获得精神庇护，就需要找到一个个守护神，在每日的风餐露宿中，在每个季节的日月星辰中，他们搜寻到了神的真迹，在众多的守护神里，其中之一就是神射手莫日根。《神射手莫日根（Kezer Mergen）》可能是距离现代世界最近的一首，充满了现代性摇滚气息，它是图瓦众多神话传说中广为人知的一个，在强烈的节奏与铿锵有力的呼麦合唱中，那个双目炯炯有神的古英雄依然凝视着今天的世界。

“他紧咬着坚固的牙齿

这便是英雄格斯尔-莫日根。

在那虚浮的尘世里，

人民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希望，

他誓将奴役百姓的傲慢之人，

统统地打倒并击溃。”

在《阙特勤之声（Kultegin）》里，可以看到骏马奔驰的炫目身影，这是一首表达草原灵魂的自由之歌，在一望无际中追寻心底的依恋，叶克勒拉出马嘶的尖啸，那长长的啸声撕裂了天空，去亲吻那温柔的呢喃。歌手的歌声虽不激烈，但沉稳凝重，他在呼唤祖先的神迹，刚勇的先辈，你愿意永远赐予我们茁壮的生命力吗？

“那自由不羁的图瓦人民哦

任何时候都不要像草原上的风滚草那样摇摆

勿要忘记你们的历史

请像五指一般紧密地团结起来吧

通向未来目标的箭矢哦

希望能准确无误地命中目标”

专辑的结尾曲《图瓦氛围（Tuvan Vibes）》由 Chingis Sorzhu 和 Mengi Mongush 共同完成词曲创作，它的节奏是温暖的，它的歌词非常简单，却充满了深深的哲理。为何我的脚一踏上马镫，那匹灰骏马就轻轻弯下身？为何我一握住衣角，达林巴棉布就轻柔地舒展开？在歌里，我们也许找不到答案，答案都在飞奔而去的生活里。

《图瓦乡愁》是 ODUCHU 书写的一篇优美乐章，但它却是 35 万图瓦人共同的心灵地图，据说，在这个国家里，一平方公里只有两个人，在茫茫的天地间，这些朴实勇敢的人像风一般自由的活着，在漫长的岁月拷打中，他们不曾颓丧，在现代物欲的诱惑下，他们不曾迷失。当草原上的歌声一阵阵回荡时，他们的乡愁就稀释在了风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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