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不受欢迎的冠军三狮，击败了傲慢与偏见

英格兰1比1西班牙（点球3比1）

体坛周报驻意大利特约记者 沈天浩

“我知道我是少数派，但我还是要说一个超级不受欢迎的观点……英格兰队夺得欧洲杯冠军，靠的不是运气。”

“的确，她们的胜利不够‘摧枯拉朽’，也很难完全统治比赛，但她们归根结底只输了一场比赛，那是对法国的小组赛首战，那场她们有一粒进球被误判为无效。”

“在那之后，她们横扫了荷兰和威尔士，1/4决赛对瑞典挽回两球劣势，半决赛对我们，结局确实很让人遗憾，但也要看到她们又是在逆境中完成翻盘。决赛对阵技术实力更强的西班牙，她们落后又扳平，最终赢下点球大战。”

“她们没放弃过，从来没有。当然，她们不像西班牙那样美丽讨喜，但她们就是最强的。欧洲杯两连冠。”

不受欢迎的赢家

这条消息来自一个意大利女足球迷群。在众多贬抑英格兰队的文字中，阿森纳女足球迷露琪亚忍不住发了这么一段。几天前，球迷们目睹了意大利队在日内瓦被英格兰队淘汰，常规时间7分钟的补时，以及加时赛临近结束时的争议点球，让意大利人相当愤怒。终场哨响之际，很多人当即表示，决赛无论如何都会支持英格兰的对手，即便那有可能是意大利的宿敌德国。西班牙队在次日的第二场半决赛中，依靠邦马蒂的小角度世界波击败德国，进一步降低了绝大多数意大利人的选择难度。

实际上，将意大利人的怨恨放在一边，英格兰本就是支不太受欢迎的球队。足球回家？更多人希望让这句口号停留在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景，进而变成一个搞笑梗，而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本届女足欧洲杯上的英格兰队，在某种意义上像是去年男足欧洲杯三狮军团的复刻：球队依托于欧洲第一联赛，有着豪华的牌面，却总是踢不出美丽足球。

甚至，两支球队在淘汰赛蹒跚前进的过程，都与彼此相似：在德国，索斯盖特的球队面对斯洛伐克、瑞士与荷兰都是先丢球，结果靠着两场逆转和一次点球互射闯进决赛，贝林厄姆和沃特金斯先后完成绝杀；在瑞士，魏格曼的国家队对瑞典连扳两球，对意大利甚至两次压哨破门（常规时间+加时赛）。

决赛，两支球队的对手都是西班牙，他们都在局面上陷入明显下风，并被对手率先破门。帕尔默和鲁索分别为三狮扳平比分，区别是柏林的决赛有奥亚萨瓦尔的致胜一击，巴塞尔的西班牙姑娘们则在门前显得不够决断，而英格兰女足也展现出强大的韧性。

“新英格兰革命“

“韧性”或许是形容这支球队的最佳词汇，一支球队想要在欧洲杯这样的杯赛上走到最后，不可能离开坚实的技术基础。“韧性”的最佳代表，是三狮阵中经验最丰富的露西·布龙泽：这位33岁的切尔西右后卫，已经是第7次代表英格兰出战大赛。她在赛后透露，自己带着胫骨骨折伤势参加了整届比赛，但没人知道的是，决赛中她另一条腿的膝盖也受伤了，“如果这就是为英格兰效力的代价，那我愿意付出。现在很疼，但我还是会去庆祝派对。”

“韧性”也是三狮主帅萨里娜·魏格曼的关键特质。荷兰教头在世界杯和欧洲杯上，已经连续第五次率队闯进决赛——她赢得了三座欧洲杯，却两次与世界冠军擦肩而过，但考虑到她是带着两支不同球队（荷兰和英格兰）完成的这一成就，且麾下球员们的技术实力在赛事中并无压倒性优势，这样的成绩单已经相当惊人。和男足世界里的安切洛蒂一样，她总能在强强对话中惊险过关，屡次上演逆转绝杀，这不该也不能被视为一种偶然。

“龙舌兰？不，萨里娜！（Tequila? No, Sarina!）”

美国冠军乐队60多年前创作的名曲《龙舌兰》，在本届欧洲杯期间被英格兰球迷改编。对此，魏格曼有些无奈地表示：“我其实不太喜欢，但他们真的很有创意！”教练可能是英格兰足球在当代最稀缺的资源，而三狮请来这位来自荷兰的冠军教头，完成了男足国家队从未实现的成就（夺得欧洲杯冠军）。说起来，魏格曼在2019年率领荷兰女足欧洲杯夺魁后，荷兰足协在总部的“雕像花园”里，为她添上了一座雕像，让她和米歇尔斯、克鲁伊夫、内斯肯斯、范巴斯滕和博格坎普们并列。

冠军教练有着冠军级的治队方式。今年2月，魏格曼为球员们喂了一口龙舌兰，她试图让球队放下卫冕的执念和守擂者的架子，并开始组建“新英格兰”。此前7年的主力门将玛丽·厄普斯沦为替补，她不愿接受新身份，于是退出国家队。24岁的切尔西门将汉娜·汉普顿迅速上位，她天生患有斜视，这意味着她无法准确地感知距离与深度，但她却在整届赛事中表现稳健，并在点球决战中扑出了马里奥娜和邦马蒂的射门。

12码的戏剧与偏见

三年前在欧洲杯决赛中一击致胜的克洛伊·凯利，这一次再度成为英雄。有着大赛“DNA”的阿森纳前锋，在此前的半决赛中就替补登场发挥出色，点球罚失后补射破门，获评当场比赛最佳。决赛场上，凯利在上半场就替换受伤的劳伦·詹姆斯登场，先是从左侧用精准传中找到西班牙双中卫之间的空隙，为中锋鲁索送上助攻，又在12码互射中攻入决胜球。依然是标志性的动作：凯利将左膝高高抬起，随后跳跃、助跑，最终轰入一记时速110公里的射门——从皮球的速度来看，这是本届赛事中的“最快进球”。

西班牙阵中的替补中锋帕拉柳埃洛，则未能顶住压力。此前在半决赛中，帕拉柳埃洛就在替补登场后表现不佳，本役同样数次挥霍。点球大战第4轮，西班牙已经陷入劣势，三狮门将汉普顿连续扑出两粒点球，让帕拉柳埃洛不得不尝试追求角度，而她最终偏出的射门，也是西班牙队在本届大赛中的最后一次触球——真是个残酷的剧本。

和另一位拉马西亚出品的天才拉明·亚马尔一样，帕拉柳埃洛的母亲也来自赤道几内亚。帕拉柳埃洛是两年前女足世界杯的最佳年轻球员，并在2023年和2024年的金球奖评选中都进入前三，却在刚刚过去的赛季中表现挣扎。“她有一些心理问题，而且她在国家队扮演的中锋角色，也绝对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半决赛时，《阿斯》报记者如此对我说。运动天赋惊人的帕拉柳埃洛，至今保持着西班牙18岁以下300米、300米栏、400米栏和混合泳接力的国家纪录，她在2022年选择放弃其它可能性，专注足球，却在增肌中迷失了方向。

西班牙本役总共遣上15名球员，其中有多达10人来自巴萨。对邦马蒂、普特利亚斯和队友们来说，这是个情绪复杂的夏天——在欧冠和欧洲杯先后杀入决赛，对绝大多数球员来说已是了不起的成就，可巴萨和西班牙女足比起失败更习惯于成功，这是足球世界里的绝对少数派。去年夏天从巴萨出走的边锋马里奥娜，在里斯本的欧冠决赛中代表阿森纳击败旧主，倘若西班牙能够捧杯，她很可能一跃成为金球奖的头号热门人选。现如今，这一奖项的归属有了极大悬念。

英格兰队在点球大战中3比1取胜，也意味着女足世界里最出色的一批球员们，在9次点射尝试中只命中了4个。这样的结果，连同此前英格兰对阵瑞典1/4决赛时14罚5中的糟糕纪录，让“女足球员没法罚点球”这样的论调被频繁提起。实际上，本届杯赛的整体点球命中率确实够低（55%，28/51），但在上赛季的英超女足联赛中，点球整体命中率达到了90%。

事实就是：无论女足球员们的点球命中率是偏高（“门将根本不会扑点，球门对她们来说也太大了！”）还是偏低（“射门绵软无力、质量太差！”），她们都会成为持偏见者的“审判”对象。当然，这并不是说女足点球大战质量上乘、全无槽点。真正该思考的问题是：女足世界此前长期缺乏对点球的系统科学训练，对球员们的心理也不够关注。

对手，不止在球场上

心理因素是女足世界中很容易被忽视的组成部分。西班牙队在3年前爆发了“15人事件”，2年前又有“鲁维亚莱斯案”，尽管比尔达在率队夺冠后离任，鲁维亚莱斯也在丑闻爆发后被解职，但女足国家队和足协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邦马蒂和马里奥娜在2023年世界杯之前及时回到国家队，但吉哈罗等人则错过了加冕世界冠军的机会（她在本届欧洲杯归来，表现极其出色）。从球队的实际表现来看，连续的事件至少没有在球员们之间形成裂痕。如《阿斯》报记者所言：“这支球队现在是前所未有地团结。”

英格兰则在本届赛事期间遭遇“卡特事件”。这名中卫在对阵瑞典时表现不佳，因此遭受了猛烈的种族主义攻击，被迫关闭社媒。这样的场景，其实似曾相识：四年前的男足欧洲杯决赛，目睹主队点射败北的英格兰球迷，也将怒火撒到了拉什福德、桑乔和萨卡身上。事件发生后，英格兰队取消了赛前单膝跪地、为有色人种权利发声的环节——既然连我们自己队内的球员都保护不好，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对于两组事件的当事人，露西·布龙泽都能共情——她在2022-23赛季效力于巴萨，和“15人”中的很多位都做过队友，并在此次卡特遭受种族主义攻击后表示“既愤怒又伤心”，并明确向社媒平台表态示威：“说到底，所有职业球员离开社交媒体都能活。”她本人患有自闭症，却也是近年来最能得体而有力地在媒体面前表态的女足球员之一。

之后的半决赛，魏格曼半保护性地将卡特放上了替补席，而顶替她出场的埃斯梅·摩根发挥出色。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决赛的首发名单中再次出现了卡特的名字，而她也成功地在对位中遏制了对面两位中锋冈萨雷斯和帕拉柳埃洛的威胁。

比赛最后时刻，卡特在一次回防中成功断下邦马蒂的皮球，这是充满象征性的画面。英格兰肯定不是本届欧洲杯踢得最好的球队——她们自己在三年前夺冠时，踢得就比这一次好得多——却有可能真的如露琪亚所言，“就是最强的。”至少，是最强韧的。考虑到女足运动的发展基础和周遭的偏见，能够出现在最顶级赛场上的女足球员们，或许本就需要比男性同行们，拿出更强大的决心、更强韧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