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杖之外》，成长之中：吟游诗人在当代

历史上，“吟游诗人（Bard）”带着音乐周游世界，收集故事也传诵故事，是贵族家宴的座上宾，路过黄昏的田埂也能与农夫同乐。无论西方凯尔特神话，还是东方“说书人”，各文明体都有这样的原型。本雅明把“讲故事的人（Storyteller）”分为两类：一类是远行人，另一类是深谙地方掌故和传统的人。

随着《哈利·波特》系列电影重映，在老粉和新粉中掀起热度。其中扮演德拉科·马尔福的汤姆·费尔顿自传中文版《魔杖之外》面世，该书一周内登上《纽约时报》非小说类畅销书榜首，让我们看到一个“当代吟游诗人”的典型形象：松弛，随性，真诚，能登上全球大银幕和舞台演出，也会在街头弹唱融入人群，到哪里都带着吉他和奇妙的创造力。吟游诗人把远方故事与本乡传闻融为一体，这是笔者长期以来专注的创作和研究主题，探索这一古老而独特的文化符号，与本书作者的相遇，引发了对游吟诗人在当代语境下的价值与启示的思考。

一个年少成名的偶像，如何与自己自洽，诚实反思自己的生活，哪怕是最痛苦的时期。透过这本书，可以直接触摸他的灵魂。

《魔杖之外》

“头号不良分子”

哈利·波特在《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中因涉嫌谋杀阿不思·邓布利多遭到全面通缉，被魔法部打上“头号不良分子”的称号，而《魔杖之外》以“头号不良分子”开篇，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偷窃”故事——13岁的汤姆为了融入同龄“酷小孩”，在音像店笨拙地偷光盘，结果被抓住教训。作为9岁起就踏入电影业的知名明星，这本自传没有一上来写好莱坞光鲜的红地毯，反而短短一章，把自己从神坛上拉下来，来到与每个青少年同样的心境：会胆怯，会社恐，但又渴望友谊，怕被排挤。

《哈利·波特》中德拉科·马尔福被两次评选为“最佳反派”，收获万千粉丝。这个角色的人物光弧在第六部中得以展现，并在天文塔悲剧中达到高峰。汤姆在自传中表示，德拉科身上不仅有父亲的刻薄，也有母亲为了拯救家人豁出一切的影子。霸凌者终会受到霸凌，他在盥洗室的镜前崩溃两难，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杀人。历经破碎，方能成长，向死寻生。

诚然如汤姆所说，他自己完全不是一个标准的“斯莱特林”性格，能够镇定自若、狡猾诡诈地作恶。正因如此，他把敏感脆弱而又柔软真诚的灵魂，投射在故事里那个反派男孩身上，通过英国百里挑一的前辈演员的言传身教，更深理解角色的特质与表达。影迷们常说他为角色丰满了魅力，我想不仅是颜值，更是捧出充满爱意的灵魂，触碰小小的纸片人，将阴骘化为傲骄，给单薄涂上温度。透过角色闪光的外袍，演员本人的“灵韵”同样温润。

年少成名的偶像如何自洽？

《华盛顿邮报》这样评价：“《魔杖之外》最具洞察力的部分在于费尔顿将自己的故事转化为更为普世的情感。”从书中，既可以看到不同于普通人的电影片场经验，如何试镜，如何妆发，如何剧本围读；又触及跟所有人一样的青少年成长心境，比如幽默描述和“三个总爱拿我开玩笑”的哥哥之间调皮捣蛋的趣事，带给他“非常多的挫败感”，从而运用到表演中。还有各式各样的面试被拒，骑马戏惊恐万分但要佯装镇定……他坦率分享自己的窘迫，读者感受到链接与宽慰：艰难的日子，你我都要经过。

科幻小说《艾比斯之梦》借机器人的口提出一个观点：所有人类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因为“人类无法正确思考，一心认定违反事实的事是事实，别人一指出自己的错误就会攻击对方，也经常陷入被害妄想之中。”人们有一种能力，把自己的痛苦归因于他人。汤姆却相反，讲到曾经罹患心理疾病，甚至与死亡擦肩，也没有受害者心态。好像无论世界给他什么，他都温和接住。哪怕遇到超出承受的，他也会用力吐出来，感激这段体验，然后化成歌继续走，“相信蓝天就在你前行的路上”。

汤姆似乎有一种魔力，调侃中时时流淌温馨：“自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爸爸一样拿自己开涮”。但他的英式吐槽不会冒犯别人，唯独最大的讽刺桥段却是在说自己，剖析短暂迷失于好莱坞名利场的自己。

由汤姆·费尔顿饰演的德拉科·马尔福

《魔杖之外》展现出绝佳的叙事天赋，起伏相交的叙述技巧不时抛出钩子，并以流畅的语言整理和表达情绪。他的风趣简直有脱口秀天赋，翻开这本书就像在听他谈天说地，《迷失之章》中，汤姆以“带你去好莱坞山的圣诞派对”开头，讲到他被人热情认出甚至找来家人合影，以至于他虽然“带着英式的自谦”但仍忍不住“沾沾自喜”，最后却发现被错当成另一个演员，被迫在闪光灯下念出别人的经典台词，最终他没有戳破这个尴尬的场面，而是选择“让他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夜”。他娴熟使用铺垫、反转、再反转、抬高期待和期待落空等手法，牵动读者的心，让你的情绪随之起伏，捧腹不止。一次采访中，汤姆说在“哈利·波特”世界中喜欢的角色是洛哈特，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这位极具喜剧效果的巫师影响呢？诸如此类被认错的笑料不胜枚举。相信汤姆·费尔顿一定有更多被认对和追捧的经历，但在自传中他却选择消解光环，不断反思，最终落脚于对自我意识和他人眼光的探究，这也意味着通过这本书的出版，可以真正向前看了。

年少成名之所以难自处，曾经辉煌佳作和名气，与后来平淡的日常，不再站在聚光灯正中，会让人难以接受落差，坠入惶惶。而汤姆反内卷的人格特质，在“卷”和“躺”之外找到第三条路。就如他的音乐，大多是即兴乐段，他不把自己定义成一名音乐家，只是认为做你喜欢的事情非常重要，即使你做得不如别人好——“旧恨填胸一笔抹，遇酒逢歌，随处留皆可。”松弛，不是紧绷，俨然吟游诗人行走在当代。

别无选择的我们

德拉科·马尔福也许是“别无选择的男孩”，而在内卷化的当代语境中，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梦想拥有全世界，却在生活中退无可退。如何在寻常的生活中与自己自洽，还依然葆有一颗跳动的心？吟游诗人的“美丽精神状态”，为年轻人与现状和解，提供一种方案。

作为演员，“敏感”是一种天赋。与扮演“哈利·波特”的丹尼尔一样，汤姆也是一个敏感的人，“对身边的环境和他人的情绪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回忆第一次离开剧组，汤姆最后一次坐在化妆椅上嚎啕大哭，因为不知如何应对曲终人散。“突然间，一种复杂而混乱的情绪像洪水一般淹没了我，我无法理解这种情感。泪水从我眼中喷涌而出。”《红楼梦》中，黛玉喜散不喜聚，认为“聚时喜欢，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感伤，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儿开的时候叫人爱，到谢的时候便增了许多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宝玉则喜聚不喜散，“只愿人常聚不散，花常开不谢；及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没奈何了。”

于是他诚实讲述自己的故事，自审自省有自知之明，在自传中毫不掩饰地吐露这是“一个宣泄的过程，一种潜移默化的治疗方式”。他将自己的挫折说出来，希望可以给成长中的读者带来慰藉，“我们都是迷途之人”，“有些人只是比其他人更加迷失罢了”。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说，讲故事的人的天赋就是讲述自己生活的能力，“可以让生命的灯芯被故事的温和火焰吞噬”：也是故事的疗愈效果——无论对于叙述者，还是听者而言。将个人经验传递、转化为“共同体”的启示，是吟游诗人的使命。最终他找到了自洽，就像德拉科做出选择一样，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境随心转，相由心生：“如果我是真诚的，如果我是诚实的，如果我说出我的心声；我就会看到希望，看到承诺，一个为我准备的新世界。”

一直以来，汤姆与粉丝保持友好的关系。其他电影主创努力把角色从身上撕开，而他并不排斥谈起，原因是只要能给人温暖，他愿意维持魔法的幻象，并创造新的记忆。书的末尾，他还表达对互联网的态度：“每个人拥有了影响他人幸福感的巨大力量，然而，力量必须用于正途。”这是公众人物的责任感。2025他的新年祝福是：“Let's be the wind under the wings of others.（让我们成为别人翅膀下的风）”这是属于他的善良。不仅是塑造的角色，讲故事的人身上也有“无可比拟的灵韵”。神话中凯尔特吟游诗人奏起有魔力的竖琴，对日颂唱，给人们带来激励和希望。汤姆则拨动吉他，敞开心扉，播撒落日的余晖。

《魔杖之外》是一场少年成长历程，正如他相信，创造的故事并不会消亡，而会继续生长。《魔杖之外》之外，他的新作品和新生活依然在缓缓展开。他所参演的舞台剧《科学之子》讨论科技时代伦理问题，提名2024年英国戏剧奖最佳新剧；还参演了多次获奖的动作科幻片《猩球崛起》、登上Netflix排行榜的反战电影《被遗忘的战役》、守护文艺精神的《拯救电影院》、科幻剧集《起源号》等。除了影视作品，他也在不同的领域探索人生，参与伦敦塔的虚拟拍摄，用最前沿的技术加成沉浸体验；以“Feltbeats”为名，偶尔发布原创音乐EP“YelLoW”“Hawaii”等，旋律驱动的自然心声流动；参加为医院举办的慈善公益事业，带动粉丝社群发起善举。他还活跃在TikTok等社交媒体平台上，偶尔抱着吉他直播，与观众面对面，似乎回到了“讲故事的人”口口相传的传统。

《魔杖之外》主题展

如此跨越在多种领域之间，从戏剧、音乐到非虚构文本，体现了他艺术经验的连续性，以及以不同的角色、身份和艺术语言参与创作的在场性。一个世纪之前，本雅明批判机械复制对讲述者和听众之间经验的割裂，今天技术创新则在重建这种“互动”。而这本书在现实空间里继续延伸维度，2月至3月在PAGEONE（北京坊店）举办主题展览，配合图文布置空间，其间邀请作家吟光展开对谈分享“成为汤姆·费尔顿——揭秘‘最佳反派’的成长之旅”，探讨文化风貌和时代记忆。

在吟游诗人成长以后，他的创作和人格，留待未来。相信他会怀揣着满腔好奇与善意，继续探索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