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漏断时,母亲的血痕在瓷枕上绽成冰纹。她与阎罗对弈十二时辰,指尖将床柱雕出深壑,最终却含笑推枰,任白发散作漫天玉屑。老杏树在窗外数着她的喘息,花苞裂出胭脂色的裂缝。
卯时初刻,最后一滴晨露坠碎在青石阶。她忽然舒展如新月,眉间三十年深蹙的沟壑竟被春风抚平。满室药香倏然立成碧色屏风,我看见她十七岁的魂魄踏着旧嫁衣金线,步步生莲走向雾霭深处。杏枝在这瞬剧烈震颤,千朵冰绡同时挣破萼衣。
花雨是迟到的孝衣。我跪在纷飞素雪中,看那些未及说尽的眷恋在空中悬成璇玑图。老屋檐角铜铃吞了呜咽,将悲声酿成琥珀色的光尘。最痛是风起时满庭碎玉堆叠,恍惚她仍在西窗下梳头,银篦划过处,落花与白发俱作雪霰飞扬。
暮色浸透空庭时,青苔已漫过她常坐的藤椅。石臼里陈年杏核忽然裂响,迸出嫩芽如碧玉簪——原是母亲把遗言种进了年轮。我仰首饮尽漫天飞花,方知生死原是相衔的环佩,她凋作春泥护住的,正是来年要从我肋骨间抽枝的新蕊。
残月爬上东墙时,满院落英忽然浮起幽蓝萤火。春山在远处垂落黛色帘帷,草烟深处传来捣衣声的余韵。原来母亲从未离去,她只是化作了四月的呼吸,从此每阵风过林梢都是抚额,每滴夜露坠地皆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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