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双飞 | 农村大席：为何“包桌”成为主流？

石双飞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在众多农村地区，无论红白喜事，都会大办酒席，笔者的家乡亦是如此。笔者的家乡位于湖北省江汉平原，从地理位置上属于南方地区，但由于全镇人口大多为北方地区移民及其后裔，形成了别具一格、南北交融的传统风俗习惯。当地举办酒席的事由颇为多样，诸如满月、周岁、十周岁或十二周岁、高考升学、结婚嫁娶、过大寿、乔迁新居以及白事丧葬等都会设酒席，按照其他地区的说法，其中部分酒席可被称为“无事酒”。

农村酒席在农村地区具有独特的作用。首先是经济互助功能。农村举办酒席往往与特定事件相关联，主家存在资金需求，而办酒席本身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酒席中的礼金收受环节构建了一种亲友邻里之间的经济互助机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主家的经济压力。其次是社交与情感联结功能。酒席是农村地区亲友、邻里相聚的重要场合。从筹备酒席、主持酒席仪式到集体用餐的整个过程，亲友邻里共同参与其中，这种酒席内和酒席外的互动交流强化了村民之间的情感联系，能够增强农村地区的凝聚力。农村酒席还有一种非正式的代际沟通功能。酒席的筹备形成了独特的代际互动场域：年轻一代通过参与酒席筹备的全过程，学习本地传统的酒席礼仪习俗，老一辈也可借此机会向晚辈传递价值观和生活经验。不过，当下这一功能有所弱化，代际交流更多地局限于酒桌之上的简单交谈。

传统上，笔者家乡的农村酒席存在多种操办模式，分为主家负责、半包和全包酒席（包桌）。主家负责意味着主家自行采购食材、调味料、烟酒等物资，备桌椅，仅需支付厨师工钱；半包则是主家根据预算和厨师的要求提供食材，厨师自带调料并收取工钱和桌椅的租金；全包模式下，厨师全权负责，主家只需选定每桌的价位即可。小时候，笔者经常听到赴宴的长辈们谈论办酒席的主家采用哪种操办模式，当时虽懵懂但印象深刻。如今，没人再谈论主家的操办模式，全包酒席几乎成为唯一选择。笔者近期参加了几场酒席，也都是包桌，席间向一些老人和一位资深的农村大厨询问为何如今大家都倾向于采用“全包酒席”，得到的回答皆是“省事儿”。这“省事儿”背后蕴含着诸多考量因素。

考量一：在农村，主家自行负责操办酒席的成本相对较低，除去烟酒，一桌的成本花费将近两百元，而全包酒席每桌的价格在两百多到三百多元不等，但全包酒席却成为了当地的主流选择。这一现象与 市场经济 和城市化进程中的家庭结构变迁密切相关。当下，农村主家的主要劳动力——中青年人大多前往城市工作，家中往往只剩老年人负责酒席的相关事务。从综合经济成本的角度看，如果中青年劳动力特意返乡操办酒席，除了酒席本身的花费，还存在许多隐形成本，例如工作受到影响导致的潜在经济损失以及往返的交通费用等，而且人力成本本身也是经济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老年人年事已高，部分老人健康状况欠佳，其身体状况客观上难以承受主家自行操办酒席的压力；即便身体相对健康，操办酒席也会消耗大量精力，甚至可能因操办酒席费心劳力而生病。正如笔者母亲所述，笔者父母结婚时，笔者的爷爷奶奶办完酒席后就病了好几天，还在村医务室打了两天吊瓶。当时他们只是五十岁出头就如此劳累，更不用说年龄更大的老人了。如果采用全包酒席模式，主家不用操心什么事，一切交由厨师打理，老年人也能主持起自家的酒席事务。

考量二：当然，并不是说中青年人一定不会回家操办酒席，但主要集中在过年前后和国庆节期间，主家的中青年人可能会趁着在家的机会提前或延后操办当年的酒席。这使得农村酒席的举办时间呈现集中化趋势。在此现实情景下，如果采用主家自己负责的模式，就需要操心诸多事务，比如采购食材、调料，请厨师，备桌椅，时间上很仓促，更为关键的是还得邀请亲友邻里来帮忙。然而，农村酒席的集中举办产生了一个重要结果，那就是主家难以请来足够的人手前来帮忙，因为许多邻里也要参加别家的酒席，或者去别家帮忙，或者是家中有事。即使有能闲下来的人，年轻人既不懂酒席礼仪，也不喜欢参与这种活动；一些老年人则是有心无力。更重要的是出于人情往来方面的考虑，若主家请了别人帮忙，按照农村的人情世故，当亲友邻里办酒席时，现在的主家也应该前去帮忙，但部分家庭的中青年在外地工作，且家中老人无法提供帮忙，这样就导致人情难以回报。所以，“力换力”的现象逐渐减少，许多主家办酒席时干脆不再邀请他人帮忙，而是直接选择全包酒席。

农村大席的“包桌”现象也产生了多方面影响。首先是农村酒席的商业化与市场化对人际关系的冲击。农村大席的全包现象使得酒席越来越商业化和市场化，人情味也随之淡化。往昔，在酒席筹备期间，亲友邻里一同劳作，期间有说有笑、家长里短。但如今，全包模式省略了帮忙环节，人们在共同劳作中的互动交流随之减少。酒席中的非正式代际交流也中断了。曾经大家齐心协力操办酒席，长辈主导，晚辈辅助，长辈借此机会与晚辈交流生活和学习情况，还能传授酒席礼仪，如今这些温馨的互动已渐渐消逝。

传统习俗与地方仪式的衰落。一些地区的酒席原本有着独特的传统仪式，但全包酒席形成了标准化、模式化的流程，呈现出千篇一律的状态。这种格式化的操办方式致使传统习俗和地方仪式逐渐走向没落，农村酒席原有的文化韵味也在丧失。

对“无事酒”风气的潜在推动。全包酒席非常便捷。以往举办一场酒席需要提前多日筹备，包括采购食材、聘请厨师、邀请邻里帮忙等一系列繁琐事务，耗时费力。而现在，只需一通电话预约厨师即可。这种便捷使得人们也乐于举办酒席：一方面，从经济角度看，能赚取礼金，长期只送不收礼金会让人感觉吃亏、心里不平衡；另一方面，如果别人办酒席而自己不办，在面子上似乎也过不去。这就可能会助长“无事酒”的风气，增加村民的经济和社交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