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如何与宣纸做朋友？

宣纸是承载中国文化和艺术的重要载体。中国古代绘画主要使用的作画材质是墙壁、绢、宣纸三种。元代以来，宣纸成为主要绘画材料，至20世纪中国画大师中，几乎都是以宣纸为绘画材质。

虽然决定艺术作品质量好坏的根本因素不是材料，而是艺术家的劳动与创造力，但材料本身依然占有特殊的位置。

学习中国画了解以下九种类型的宣纸是十分必要的：按从厚到薄的依次顺序分别是三层宣、两层宣、夹宣、特净皮、净皮、绵料、绵连、螺纹、扎花。为了便于了解，可把三层宣—夹宣作为系列一，特净皮—绵料作为系列二，绵连—扎花作为系列三。

一些超大规格的用纸，如泾县红星宣纸集团生产的330cm×1100cm（图1）以及丈八、丈六、丈二等因质地较厚，也属于系列一。系列二即特净皮—绵料，在宣纸中用量最大，尤其是特净皮，其檀皮的含量最高。但不是檀皮含量越高质地就越适合于作画，而是要根据自己画面的需要，在一般的情况下，通常同类型的纸张以质地越薄、越均匀方为上品。

既然纸的厚度跟发墨的灰与黑、托裱后的润与躁有直接的关系，因此掌握这一规律性的特质是十分必要的。下面，我将系列二至系列三共六种纸的厚度差别介绍如下。

红星四尺宣的纸箱是一个标准的计量单位。当纸箱上边正好码平6刀红星特净皮时，纸是处于不薄也不厚的最佳状态。如果略高于纸箱，表示纸过厚了，反之，低于纸箱上边，说明纸过薄了。由于宣纸主要靠手工制作，即使是同一位师傅做的，随着他身体的状态、心情的变化，做出的纸的薄厚都有差别。

其每个纸箱分别容纳：特净皮6刀，净皮9刀，绵料10刀，绵连13刀，螺纹14刀，扎花17刀。由此可以看出，一张扎花的厚度仅是特净皮的1/3，所以控制它的难度最大，但画出的效果最透明。

通常，人们买宣纸存放绝大多数选择的是特净皮与净皮两种。我在表现蒙古霜雪题材主要使用的是文魁宣（图2）。虽其尺寸是2 00cm×200 cm，但质地上绝对不超过六尺净皮的厚度。系列三的连绵扎花质地较薄，尤其以扎花为最薄，它对于制作原料及加工工艺尤为苛刻。我的四尺小写意人物多是选用扎花。

我的用纸以四尺纸为例多是在15年以上。有些特殊的纸型如七尺105cm×230cm（图3）现已不生产了，已超过50年。所以同样的技法，但没有高品质的纸张也是达不到预期效果的。

以上九种宣纸应以个人的喜好及画面的效果而定，其中并不存在着优与劣、好与坏。

纸的质地越结实、越厚，所承载颜色厚度的能力越强，越经得起折腾，且适合于反复修改，其弱点是发墨后墨色发灰。所以，在岩彩及一些较浓重的颜色中常用广告或特殊的黑色来取代墨色是有道理的。

从画面托裱后的效果来看，质地越薄，托出来的越润、越透明，但驾驭水分的难度也就越大。这也是我用四尺到五尺纸多选择扎花、绵料的主要原因。其缺点是不能反复多遍的承载墨和色，最好能在一至三遍以内完成。

为了使宣纸能保证笔触的生动与鲜活，应尽可能地使宣纸不接触过多的水分，以此保持它的敏感。

确定宣纸类型后，重要的画作用纸最好选择四个角薄厚差别不大、在同类型纸中质地较薄且均匀的纸。

千禧年生产的文魁宣，材料上乘，做工考究，质量最好！其质地敏感，行笔的轻重、快慢、疾驰等细微的环节及反复的皴擦都能在上面显示出来，尤其是在托裱之后。

从净皮至扎花五种纸最适合透明色为主的发挥与施展。

一幅画该选择何种纸张？我通常是根据构思一幅画的完成效果时与纸的品种同时出现。

选用系列二至系列三，对毛笔质量的要求非常高。因为系列一对水分较迟钝，对毛笔的要求并不严格。加之经常使用较厚的颜料对笔的损伤是非常严重的，不可能使用贵重的毛笔。

生宣与熟宣差异很大：熟宣是遍数越多越好，这样才有透明的感觉；而生宣恰恰相反，是遍数越少越好，如此才有湿润的效果。
熟宣遍数少了，墨或色沉不下去会浮在纸面显得很脏；而生宣对第一遍的水分和墨、色敏感度最高并迅速吸入了纸的深层，而随着遍数的增加，其敏感度会逐渐降低而使色、墨积于纸表。

工笔画家使用宣纸一定要用最好、最贵的材料。因为一年也画不出几张画，纸质过差会使大量时间成本的投入打了折扣，而时间恰恰是最宝贵的。差纸上进行的十几遍、几十遍的深入刻画托出来后许多痕迹却消失不见了。而好纸一经托出，之前的笔触都能显现出来。这是二者最本质的区别。

同样宣纸的纸质，由于毛笔成分是狼毫、羊毫、兼毫、尼龙等材质的不同及含水量的多少、压力的大小、速度的快慢所产生效果是不一样的。

掌握宣纸性能的最简便方法是将各种类型的宣纸，至少是系列二至系列三的6种中每一种规格的纸都完成一件作品，并从中选出一种适合自己的。除了尺寸原因不得不换之外，基本上以此规格为主要用纸。且最好是同一时期、同一厂家生产的纸。
我的《白鲸》（图4）等几件六尺整纸的作品出自同一刀纸，因此看一眼毛笔所蘸墨的多少，大致就能够算出它在纸上的水分状况。

如何让难以驾驭的生宣成为朋友？曲波的小说《林海雪原》有一段故事：连日的大雪把小分队给困住了。少剑波在思考这样的问题，雪是我们的敌人，但怎么能把它变成我们的朋友？后来，他和战士们想出了让小分队学习了滑雪，从而可以适应并“驾驭”了林海雪原。

即使是名牌的宣纸如果出厂时间不长都会存有一些火气。特别是上第一遍墨或色时会出现许多雪花般的白点。让纸放置一段时间后，其火气会自然去掉，纸张也有了柔性。此时才是使用的最佳状态。

挑选宣纸有两个简单的方法：一是听；二是看。所谓听，是拎起宣纸的一角抖动，听到声音发脆，其质量一定不好。如果听起来声音柔和则是好纸。所谓看，是把张纸对着强光线看到里面的纹理非常均匀便是机制的，如果出现不均匀的一团团的棉絮状就是手工生产的。

发现使用某种规格的宣纸顺手时，应尽快地多买一些储存起来。尽管是同品牌的纸，出厂时间不同纸的差别也是很大的。宣纸的存放应置于避光、干燥的地方。

某些绘画材料只要经过几个月的培训便可掌握其主要性能。而对中国宣纸能做到得心应手没有10年的功夫是达不到的。所以宣纸在世界的画材中是最具难度和挑战性、表现力最丰富的一种材质。

日本画用纸做工精湛，加之把中国的造纸技艺学了过去，但生产出的纸类主要是系列一，即质地优良的厚纸或皮纸。尽管在几十年前就从中国拿到上等檀皮和稻秆，但是缺少泾县小岭的水质，所以做不出优质的净皮类宣纸。

我去泾县观看过宣纸复杂辛苦的制作过程，大为震撼。由于宣纸用量日益加大，原材料开始变得珍贵，所以宣纸的纸头我从不浪费，而是先作试笔用纸，之后用于吸收洗净的毛笔的水分以保护毛笔。稍大一些的纸块用于临摹或写字之用。这是对劳动和资源的尊重。

宣纸除了在表现人物上与其他绘画材质相比有三点优势：第一，对人物某些需要概括的部分以泼墨或泼彩的方式，利用水墨的自然渗化、晕染效果达到极简（衣服的泼墨）和精致（五官的深入刻画）的对比。第二，由于毛笔的性能、笔形、含水量与宣纸的柔性、对水分的极度敏感相得益彰，能产生丰富的笔触和千变万化的韵致而更加耐看。第三，在宣纸上人物面部刻画的笔形更易鲜明和留得住，通过笔触来塑造体面更容易产生雕塑般的厚重感。

与文艺复兴的湿壁画，以及后来的亚麻布、色粉纸、水彩纸等相比，没有哪一种材质能像宣纸那样变化丰富。

当 艺术家抛开了本民族所独有、擅长的工具和材料，就像如果欧洲的画家丢弃了油画布、音乐家舍弃了钢琴和提琴，结果必然是艺术作品因缺乏特殊性而流于一般。

2024年4月30日于北京静远堂

（作者系中国国家画院国画专业委员会研究员）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编辑 | 闫天蒙

制作 | 闫天蒙

校对 | 蔡培新

二审 | 贺 玮

三审 | 马子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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