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妖怪来写新闻、传新知：《点石斋画报》中的妖物图谱

近代新闻业对社会文化的影响十分巨大。最近上市的新书《何方妖物：点石斋画报志怪图谱》，由长期致力于志怪文化研究的作家盛文强编著，从《点石斋画报》发行14年期间刊载的近5000幅图画中，识别筛选出涉及志怪文化的300幅，经修复，从中解读对近代民俗的启示。

近代第一份新闻画报中的志怪图谱

《点石斋画报》是中国近代第一份新闻画报，1884年5月8日由英国商人美查（Ernest Major，1830-1908）创办于上海，创办时为旬刊，存续发行至1898年，共出版36卷。

美查1879年在上海创办点石斋书局，聘中国人邱子昂为石印技师。点石斋书局是中国最早从事石印印书的出版机构，先是用照相缩印技术翻印木刻古籍，曾翻印《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渊鉴类函》等书，后依托《点石斋画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1909年，点石斋书局与图书集成铅印局、申昌书局、开明书店合并为集成图书公司，成为上海当时铅、石印全备的最大出版印刷机构。

作为一份新闻画报，《点石斋画报》的内容主要是各国风俗、景物、火车、轮船、建筑，以及声、光、化、电等新事物，吴友如、金蟾香等17位著名画家前后执笔绘图。该刊的画风，对当时的媒体、艺术界起到引领作用。

在10月28日于杭州晓风书屋举办的新书分享会上，盛文强谈道，《点石斋画报》得石印技术之便，成为近代传媒业难以复制的神话。其刊发画作中有大量的志怪题材，引人关注。书名“何方妖物”也出自《点石斋画报》，原话为“是何方妖物也？有质于博物君子”，意思是“这到底是哪个地方的妖怪啊？需要博物君子来考证”。

由此可知，《点石斋画报》依托影响广大的媒体平台，既服务于当时读者在阅读趣味性、信息丰富性方面的需求，也通过编辑、绘制、发行，起到了整理传播传统文化并尝试创新的作用。

盛文强提到，《何方妖物》中收录的这些志怪图谱，是对中国传统志怪小说的一种总结和整理。从《山海经》直到清袁枚《子不语》、蒲松龄《聊斋志异》、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等过往经典作品中，选取一些元素，伪装成一则新闻的样子，设计情节、场景并绘图，一般配有二三百字的短文。

比如，杭州清波门外一户人家忽然出现了一个妖怪，对应妖怪的作为，人有相应的感知。“妖怪目击事件”披着新闻外衣，具有讽刺性或带有寓言感地，展示着世俗社会中复杂的人性。对当时的读者而言，这些故事虽以妖怪之名，实则是讲述人性和生活的道理。

图谱中甚至有一些是发生在海外的故事，很有《点石斋画报》办刊时近代中国世界处境的现实感。比如书中105号图《鸣枪击鬼》，说柔佛（今马来西亚）人某甲喜欢打猎，遇到鬼也没有慌张，他想到传统习俗是用爆竹驱鬼，就抬起手中的猎枪放了一发，鬼影果然消散。绘图者认为鬼是阴气所结，而火枪是热兵器，属阳性，因此可以驱散鬼。这样的情节设计也反映了近代人不断刷新的文化认知。

作家兼做图像编辑的独特工作方式

盛文强生活在青岛，曾供职于媒体，成为“个体户”作家已有近10年。此前他曾出版《海怪简史》《海盗奇谭》《渔具列传》《渔具图谱》《海神的肖像》等，著作已达十余本。记者在青岛老城区随盛文强逛，前后在4处书店、美术馆等的书架上遇到他的书。有媒体将他列为“野生作家”，以凸显他个人创作并运营自己文化内容的模式，并呼应他长期致力于收集、呈现海洋民俗文化的努力。

《何方妖物》是志怪和图像两大主题的交织。盛文强在后记中提到，将《点石斋画报》中的志怪图像汇编在一起，是他多年的心愿。但点校、翻译和点评，特别是图像的扫描和修复工作，工程浩大，加上外在因素影响，做了近5年才完成。他特别看重这本书的意义，认为中国古代没有成体系、达到一定量级的妖怪图像，少有像《点石斋画报》这么大体量，且风格统一的图像集录。

在盛文强看来，传统中国画家的兴趣转移得太快，趣味太分散。比如像溥儒这样优秀的画家，一个主题画8张、12张就到头了。去年盛文强出版《魑魅魍魉：溥儒的妖怪画》，汇总、评介了溥儒的妖怪画作。前不久台北故宫公布了一则12幅的溥儒画《西游记》册页，非常精彩，将来，盛文强计划结合拍卖中出现的一些作品，在做《魑魅魍魉》增补本的时候，把这些新图都补录进去。他评价溥儒的特点是水平很高，但兴趣是即兴、跳跃式的，册页这种形式也限制了传统画家的发展。

比较起来，近年国内引进的日本妖怪图像，比如鸟山石燕的《百鬼夜行图》系列达207幅。一个画家投入这么大精力画妖怪，有自己的一整套世界观，对后世影响是非常大的。当然，他也是整理了明代传入日本的一些作品后才创制出这样的体系。盛文强认为，这样的体系性，成为后世众多创作灵感的源头，是具有极高独创性的。

《点石斋画报》有近5000张图，因此就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样本。盛文强选出其中300张比较经典的妖怪图谱，厘定了每个故事在传统文学当中的具体传承。很多画作画的是小说里提到过，但首次被图像化的妖怪。在《何方妖物》后记中，盛文强还提到：“如此规模庞大、体系完备、风格统一的妖怪画卷，是极为罕见的。作为一份新闻画报，在时事新闻之外，妖怪却得以集中爆发，正可看作是古典妖怪在近代传媒中的回光返照。”

盛文强将300张妖怪图谱划分为精怪、鬼魅、狐仙、异物、怪胎、妖术六大类，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体系。图谱中包含的短文，经辑录校订后，作为一则志怪故事，与图像相辅相成地呈现。有些文字中还涉及冷僻典故，需要进行历史考证。

虽然世界范围内也有人研究《点石斋画报》的图谱，但在志怪类图像领域，盛文强是独行者。他对图像质量的追求，大大超过了一般研究者的需要，对他来说，将这些图像出版出来给特定的爱好者群体看，是一项极具专业度的业务。

研究和修复图像，已经成为盛文强的日常工作之一，这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兼职做美术编辑的作家。他日常订阅了全球十多家顶级博物馆的数字馆藏，这些博物馆会定期发馆藏更新邮件给他，在国际馆藏中，有很多他关注的图像文献的矿石颜料印刷版本，其色彩质量远胜于近期新印、晚期翻印的版本。梵蒂冈、爱尔兰、日本、英国、法国、加拿大等地的博物馆，盛文强都从数字馆藏中获取过重要图像资料。

他亲身感受到，中外机构在图像服务方面的技术差异非常巨大。比如日本的博物馆对古籍图像的呈现，使用了非常专业的拍摄技术。大英博物馆的数字馆藏则提供色温选择，同一份图像文献，一款偏冷，一款偏暖，配有色卡，如果需要印刷，在印厂可以直接用馆藏自带色卡来调色。对一些因发霉等出现污损的图像，盛文强在修图时要挪用相同纸色来做补正。不过，有时候国际馆藏的更新还会为他提供质量更高的图片，他曾在一本书已经完成排版文件的时候，换用了两张来自波兰华沙国家博物馆的图片。

图像与文字工作的耗时差不多达到了1比1，盛文强笑称，这份工作也只有以“个体户”的方式才能持续做下去了。在文本实验（海洋题材小说）、海洋民俗考察、视觉美术、古籍整理四大方向上，他以浓厚的兴趣向前推进，不断发现新的有趣的题材。

《何方妖物：点石斋画报志怪图谱》

盛文强 编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4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