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观察】TCL李东生：企业出海，不能在当地做一个打螺丝的工厂

作者：李东生，TCL创始人、董事长

来源 | 南都APP湾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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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在眼下国际地缘政治环境变化快、贸易壁垒日趋增多的大背景下，作为中国最早出海的企业之一，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在全球化25周年暨越南生态合作伙伴大会上对全球化战略依旧信心满满，他说：“全球化还是会往前走的，全球化方式的规则重构，全球经济格局的重构变成必须要做的事。”

TCL“出海”的第一站，是如今已成为中资品牌“抢滩”热地的越南。1999年，TCL在越南收购合作伙伴陆氏的越南同奈工厂，同时设立越南分公司。后来的25年间，TCL打开越南市场，迎击日韩品牌——三星、LG、东芝等对手，乘着全球化的浪潮，在越南设立3个全新的制造基地，分别是TV智能制造基地（TCL实业智能终端业务群）、智能音视频终端产品制造基地（TCL实业旗下通力科技）、TV和Monitor整机制造基地（TCL科技旗下茂佳科技）。到了2023年，TCL彩电在越南的市场份额已位居行业第二，TCL越南基地在2020年至2023年间生产了超过1500万台电视。

从西贡河畔出发，驱车1小时即可抵达45公里外的平阳工业园区，几条主干道将密集的厂房划分开，货车、人流在厂房间穿梭。这里正是TCL的TV智能制造基地，占地7.3万平方米，2200多位越南工人正在生产线上加工、组装、包装产品，悬挂在厂房的展板上露出“全球变革”“高端制造”的字样。

越南是全球化的重要参与者。丰富且低廉的年轻劳动力、低出口关税、优越的地理位置，让越南吸引了包括TCL在内的大量外资企业。在原有的陆氏同奈工厂基础上，2019年，TCL平阳TV智能制造基地启动建设，当年投产，2020年6月，第100万台TCL电视生产下线。除了TCL，来到越南的还有京东方、三星等国内外知名企业。越南，正成为中国之后的下一个“世界工厂”。

跟随TCL的脚步，供应链的合作伙伴也来到了越南。TCL实业泛智屏BU制造中心越南基地总经理徐林军说：“国内的供应商已经开始在越南建厂，比如电视机的部件制造企业。他们来了越南，会引入更上游的企业。昨天我去参加做塑胶粒的金发科技的开工仪式，它在越南投的规模是60万吨，产值会达到100亿人民币。”

TCL也是逆全球化危机的亲历者、破局者。中美贸易战打响后，平阳制造基地作为支点辐射北美市场。疫情期间，TCL加速布局越南生产基地，2021年11月二期基地建成，为了让产能快速爬坡，包括总经理在内的1500位员工，都曾住在园区的帐篷里。徐林军记得，“每一个会议室、每一个地方都睡了人”，时间长达4个月。2022年，平阳基地累计生产379万台，2023年增长到527万台，预计今年超过600万台。

目前，TCL海外制造基地分布在越南、印尼、印度、巴基斯坦、波兰、墨西哥、巴西等七个国家，在东南亚、南亚、欧洲、北美、南美等各大区域布局本土化制造。而过去5年，TCL海外营收从590亿元增长到1253亿元，年均增长17.6%。2023年，TCL海外产品营收占总产品营收近一半，TCL电视销量达2526万台位列全球第二。

TCL的成绩来自坚定的全球化战略。正如李东生所说，“不出海，就出局”。国内制造业严重内卷，价格战频繁打响，中国企业走向海外，去更大的海域耕耘，才会有更丰富的渔获。面临地缘政治、后疫情时代消费趋势的变化，TCL选择在海外扎根，把来自中国的种子送到更远的地方生根、发芽、成长。

李东生认为：“供应链要逐步地做深，不能在当地做一个打螺丝的工厂，这是没有意义的。现在我们在越南的产业链不单是我们自己过来，很多产业链配套的伙伴都跟着过来。在越南当地，我们也培养当地的合作伙伴。只有扎根当地，竞争力才是扎实的。”

以下为对话李东生的内容：

问：今年是TCL全球化25周年，这25年来有哪些重要的节点？

李东生：TCL全球化25周年我觉得有三个节点对我们挺重要的。第一，越南这一仗敢不敢打？这是敢不敢打的问题。当时我们在国内活得挺滋润的，1999年TCL电视在国内市场份额拿到了第一，但我还是觉得做企业家一定要看长远，所以选择越南作为我们全球化的一个试点。那一仗打得很艰苦，前18个月亏了好多钱，亏得我们想着要不要退回来？但是我们咬牙坚持下来了。

第二，2004年跨国并购，跳跃很大，一下把TCL的业务从中国业务变成一个真正的全球业务，延伸到欧美这些经济发达国家，这一关过得很艰难。

第三，美国对中国单边加税的时候我们怎么应对？开始我判断是不准确的，我认为加税是美国拿来和中国谈判的筹码。经过一段时间的谈判以后，这个问题会解决的。所以我在产业链、供应链没有做大动的计划。当年好像接近达成协议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大家谈崩了，谈崩之后我们就得调整输美的产业链，否则我们就要放弃这个市场。对美产业链的调整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因为美国至今还是我们最大的单一国家市场。

调整产业链当中，到底这个市场守还是不守？守的话，就得有巨大的代价。所以在这几年和美国的贸易战中，我们赔了很多钱，为什么？这个项目别人供应100块，我要客户101块买，客户说绝对不行。我说别人没有被加税，客户说这我不管，这个税和我没关系。那时候我们敢不敢，愿不愿意付这个代价？

这三次是我们艰难的选择，现在都熬过来了。

▲ TCL越南平阳工厂工人们正在作业

“越南是全球供应链重要基地”

问：越南制造基地在TCL全球化战略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李东生：在越南我们有三个制造基地，一个平阳，北部我们还有两个工厂。它跟其他制造基地一起构成了对东南亚市场供应链的支持优势——越南生产的电视机在东盟的其他国家销售是免关税的。

所以越南分公司第一个职能是经营越南市场，第二个职能是作为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除了东盟市场之外，还销售到北美市场。美国在几年前对中国的产品单边加税之后，我们把输美的产品逐步转移到墨西哥和越南生产。

问：如何看待越南在全球经济中的地位和未来发展趋势？

李东生：越南经济在过去几年快速发展，随着经济的发展，市场需求也在增加。譬如说今年越南的电视机销售增长8%，同期全球大部分的国家，包括中国电视机销售是没有增长的，甚至是下降的。越南经济的进出口贸易比例非常高，越南GDP去年4000多亿美元，但进出口总额近7000亿美元。越南进出口主要对象是美国和欧盟。明年欧盟和东南亚自贸协定开始生效，如果是符合产地来源的标准产品，进入欧盟也是可以免税的。

另外越南社会比较稳定，在这里办厂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什么事件对正常经营造成过影响。虽然有一些基础设施能力不足的问题，但过去几年都在快速地补强。

“企业出海要扎根当地，不能做一个打螺丝的工厂”

问：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科技企业选择来越南，TCL深耕越南、东南亚市场25年，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

李东生：越南是我们全球化的起点，我们1999年在越南办了第一家工厂，成立第一家海外公司。25年来，虽然发展中有一些波折，但总体来说，越南的业务都是稳定的，而且对全球的产业链发挥了重要的支撑作用。

我认为，无论是在越南当地还是其他国家，出海的企业都要把自己在当地的业务经营好，企业的经营战略和理念必须扎根于当地。倘若企业仅仅将产品获利作为唯一目标，那么自身的发展是很难持续的。企业在谋求自身发展的同时，也应对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作出积极贡献，这样才能得到当地的认同。

另外，供应链要逐步做深，不能在当地做一个打螺丝的工厂，这是没有意义的。所以，现在我们在越南的产业链不单是我们自己过来，很多产业链配套的伙伴都跟着过来。另外，在越南当地，我们也培养当地的合作伙伴。所以只有扎根当地，你的竞争力才是扎实的，而且你的发展对当地经济社会的贡献会更大一些，从而实现中国企业自身的全球化可持续发展。

“全球投资贸易格局更趋于区域化、本土化”

问：对于全球化和逆全球化，有没有一些新的思考？

李东生：首先，全球化的趋势在过去几年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供应链趋于区域化、本土化，为全球贸易投资增加更多壁垒。我们看到主要是美国很多贸易保护的措施都是特定、指定中国，当然也包括少数的一些国家。其他国家制定政策的时候表面上对所有国家是一样的，实际上在政策细节方面它会针对性地制定一些要求和规则，这些要求和规则对中国企业影响是最大的。所以在全球投资贸易格局发生变化，更趋于区域化、本土化，对全球经济未来的发展影响是深远的。

对TCL而言，我们由于早年的全球化布局比较完善，这个变化对我们减少了影响。它的核心就在于经济全球化，原来经济全球化的基本逻辑，或者基本原则是生产要素在全球配置的效率最大化。WTO推进全球贸易投资自由化，所谓自由化的意思是取消所有的投资贸易的壁垒，让生产要素、资源在全球自由流动，以达到最大、最有经济效率的配置，促进经济增长。

问：在逆全球化趋势下，TCL为什么依然保持着高增长率？您对于当下政治经济环境的变化有哪些新的思考？

李东生：不管是赞成经济全球化还是反对经济全球化的人，都承认经济全球化在过去20多年，为全球经济增长每年带来至少有1%的增量，效率的提高是大家都认同的。那为什么在过去几年出现逆全球化，很多国家开始改变政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资源效率配置最大化的原则下，其实各个国家由于自身经济竞争力、经济发展水平、基础工业能力、基础设施能力的差异，在全球投资贸易自由化当中的获益差别是很大的。

发达国家发现过了一段好日子之后，大部分制造业外流之后国内的就业受到了影响，所以原来产业工人的群体受到的影响最大，这里最典型的是美国。其实美国的贸易保护措施的出台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蓝领的失业率很高，而且这些传统的工业区域的各方面都受到很大的冲击。

对发展中国家来说，由于自身能力的不足，如果不加强、提高保护壁垒的话，本土工业发展就不强，所以对发展中国家来说，以各种方式增加贸易壁垒，以保护它的本土工业。

随着全球投资贸易格局发生变化，供应链趋于区域化、本土化，增加了更多壁垒，无论是贸易还是投资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自我保护。从本国角度来说，做这些贸易保护主义措施是有合理性的。全球化还是会往前走的，全球化还是会往前走，只是发生了全球化方式的规则重构，全球经济格局的重构。中国政府也表示我们愿意参与全球经济格局治理的重构，我们愿意积极作出贡献，所以这是大背景。

其实这个趋势在若干年前我们就已经感觉到了，经济发展一定是均衡的，不能差太远，一定是不断地在平衡和不平衡之间寻找发展的机会。TCL布局全球化比较早，越南基地是我们布局的第一个工厂。那时候我们改变国际化业务的模式，开始尝试与当地共建工业能力。在2004年我们并购了法国的汤姆逊彩电和阿尔卡特的手机业务，我们就进入了欧美市场。然后TCL逐步在拉美市场，在中东非市场、亚太市场，在东南亚全面地展开。

TCL在过去25年逐步形成了比较完善的全球供应链体系，这个供应链体系又逐步组成若干个区域的经营中心。像目前TCL在海外有亚太、北美、拉美、中东非、欧洲等经营中心，又在当地区域建立完善产业链的任务。今年我们终端产品上半年增长是达到了28%，而这个增长贡献30%多都是来自海外市场，我们国内市场终端产品增长了8%。所以业务结构、市场结构的变化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目标，这是我们在全球产业链布局中多年努力的结果。

问：当前的全球贸易形势和地缘政治环境的变化是比较快的，在这个背景下，TCL未来的出海思路会有哪些调整和变化？

李东生：对TCL来说，全球化基本策略不会有什么改变，从输出产品到与当地共建工业能力，从全球统一经营变成若干个区域的、面对市场客户需求的区域经营。未来，TCL在海外的全球化布局会跟着产业转型升级，增加在海外产业布局的深度和广度。

TCL中环近期宣布了在中东沙特签约的投资项目协议，我们准备在沙特建立20GW的光伏晶体晶片工厂，在当地和合作伙伴一块儿做，沙特的国家主权基金PIF是主要的股东。几年前，TCL华星在印度已经建了液晶面板模组的工厂，这也是面向B端客户的。产业转型升级，我们出海的不单只是消费产品、终端产品，我们的工业产品、To B的产品也会增加。

“要去海外卷，为中国制造业多拿份额”

问：过去一个月的海外行程，有什么感悟可以分享？

李东生：过去两个月我确实全世界跑了一趟，一个是我们企业全球化25周年，我自己也想去看一下我们在全球主要市场的经营情况，另外一个也是压力之下所使然。坦率地讲，过去两年中国市场的增长是比较慢的，有些领域甚至是负增长，我讲的是市场，不是讲中国经济，而是某些产品市场是负增长。我们作为制造业企业，我们要卖产品出去，无论是终端产品还是卖中间产品，要卖出去，相应的市场增长慢了，我们就得在全球其他市场找机会。全球经济增长虽然也不是很快，但是市场还是稳定的增长。

另外，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我们在海外市场的空间、潜力比较大，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潜力比较大。在国内竞争，市场增长很慢，甚至没增长，只能和中国同行去卷，把大家卷得快喘不过气来。海外我主要和其他国家的企业在卷，我觉得在国内内卷中学习的本领去海外卷的话，我们还是比较厉害的。

我讲一个数字，今年有欧洲杯，有奥运会，今年我们在欧洲的彩电增长了59%，这在中国市场你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就得要去海外卷，为中国企业、为中国制造业多拿一点份额。

问：您对出海企业有哪些建议？

李东生：我不能当教师，每个企业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关键是想明白自己企业未来的全球化战略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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