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融合论之：帝国时代的终结

古代，帝国战争是文明融合的最主要方式。其融合的过程是伴随着帝国的成长而实现的。强大自身、侵略扩张、维持统治、获取利益。在古代，这一套“压制、说服、让利、发展”的帝国统治和文明融合模式，可说屡试不爽。然而，到了近代西方文明称霸世界时，他们维护统治和促进文明融合的方式却有了很大不同。

首先，在强大自身上，西欧国家经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三次大的思想解放运动，基本解除了中世纪以来加在西方世界的宗教思想枷锁，突破了“君权神授”的骗人鬼话，确立了“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在这些价值观的指引下，人们的思维创造力被充分激发出来，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科技、文化和军事得到极大发展，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等先后成为经济或军事强国。

其次，在贪婪的利益驱使下，新兴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纷纷大肆对外扩张，不断地撕开非洲、亚洲、美洲等各个封闭文明的大门，建立海外殖民地，将他们纳入直接统治之下，先后建立起多个世界性的“日不落”帝国。

第三，为了维持统治，西方殖民者虽然也向被征服者传播基督教义，用宗教教义来说服、麻痹和“同化”被征服者，却没有真正把令西方国家变得强大的“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主动传授给被征服者，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被他们征服的“低等民族”“低等种族”吸纳进帝国的主体族群。而是凭借对被征服者的绝对科技优势、军事优势和商业优势，将他们作为奴役对象，以军事镇压和分化瓦解的手段来维持帝国的殖民统治。其统治的策略可以概括为“压制+麻痹+分化”。这一套策略，在印度、非洲、美洲等政治结构松散或文明极为落后的地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西方大人高高在上地在印度统治了200 多年，在非洲统治了400多年，在美洲统治了300多年。

虽然西方人没有主动把“自由”“民主”“平等”等先进文明的观念和权利给予被征服者，但西方人强加的灾难启迪了被征服民族的觉醒。

被征服者中的精英分子，开始学习西方征服者的文明，懂得了“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的神奇伟力。当这些精英分子期望融入征服者，并向征服者们也要求“自由”“民主”“平等”时，发现不论自己多么顺从、多么努力都无法被征服者所接受，自己只不过是二等臣民，只能被剥削、被奴役。于是他们向本族群寻求认同和慰藉，向他们宣扬“自由”“民主”“平等”等观念。在他们的宣扬下，一个个民众开始接受“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一个个群体的民族性开始形成，一个个近代民族被唤醒，反抗西方殖民统治的火焰被慢慢点燃。

典型事例就是印度圣雄甘地的故事。年少的甘地拜倒于西方文明的脚下，把英语学得无懈无击，还学会了西式的舞蹈，养成了用刀叉进食的习惯。而且雄心勃勃，不惜被开除种姓身份，远赴伦敦大学读法律，成为一名合格的律师，也算从思想和行为上融入了西方文明。然而在欧洲他这种人是混不下去的，于是他来到了英属南非。当时的南非执行严格的种族隔离政策。这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自以为融入高级文明的年轻人，坚持要坐头等车厢，而不肯坐“有色人种”该坐的三等车厢，结果被赶下了火车。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甘地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人生追求。他不再刻意地以个人融入西方文明为荣，而是转向本民族寻求安慰，开始教育唤醒印度人民的民族性，并带领他们争取民族独立，从而发起了不合作运动，求着英国主子实现了印度的独立。

再如孙中山先生，早期向西方国家游说，期望他们帮助中国走向文明，也获得了很大的帮助。当民国政府建立之后，西方国家并不想看到强大中国的崛起，而是纷纷支持不同的军阀，导致中国陷入军阀纷争的状态。国家更加混乱。于是，当十月革命推翻沙俄统治的苏联成立，列宁宣布放弃沙俄侵略我国所得领土。孙中山先生才发出“必须唤起民众，联合世界上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的感慨，实施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

又如中国的抗日战争。日本人敢于蛇吞象似地企图征服中国，很显然是期望仿效历史上蒙古、满清入主中原的故事。当年，蒙古、满清这些落后文明集团，虽然自身的经济实力不如宋、明，但他们仅凭自身强大的军事实力，乘着宋、明内政混乱之机，就迅速征服了中国，建立了稳定的统治。经过明治维新的日本，不论是文明程度，还是经济实力，或是军事实力，都远胜于中国。而且当时中华民国的政局混乱程度也不亚于当年的宋朝、明朝。因此，参照当年蒙古灭宋、满清灭明的先例，日本吞并中国是具备实力条件的。

但是日本人却忘了，时代不同了。经过“五四”运动的中国精英分子已经深受西方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的影响，呼吁和教育普罗大众，全面唤醒了中华民族的民族性。中华民族已经不可能再屈服于外族的统治。而且与宋明时期大不同之处还有的是国际形势。蒙古、满清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攻宋朝和明朝，不会受到任何强大外部势力、国际势力的掣肘。宋王朝和明王朝都是以一己之力对抗蒙古、满清的进攻。而抗日战争时期，除了中国自身的力量外，还有美国、欧洲、苏联等列国。他们为着自身的利益必然支援中国，制衡约束着日本。中华民族的觉醒和国际局势的存在，决定了日本侵华战争必定失败。

拿破仑兵败的根源在于：自由和平等的大革命观念意味着一切民族压迫行为都失去了合法性。被占国的人民先是在拿破仑的指引下觉悟到这一点，然后在这种导师的侵略行为背叛了革命原则时转而反抗。

正是由于“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念，让各个民族都找到了本民族的认同，并将这些价值观念融入到本民族的传统文明之中，实现了本民族的新生。

等到西方列强因贪婪而相互倾轧，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之时，各个被唤醒的受压迫民族乘势发动起义，不屈不挠地进行反抗斗争，纷纷实现了民族独立，获得了本民族的“自由”“平等”。特别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之后，形成了一波波民族国家独立的高潮。

而那些源于西方，被派驻到各殖民地的白人早就不甘于做帝国的属民，并与殖民地的原住民一起，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民族性，开始反抗宗主国的压迫，建立独立国家。如华盛顿领导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玻利瓦尔、圣马丁领导拉丁美洲独立革命。

可以这样讲，正是由于西方帝国无心插柳地向世界传播了“自由”“平等”“民主”等先进价值观念，并被各个受压迫民族所吸收，与本民族的传统价值观念相结合，成为反抗西方统治的观念利器。于是在西方价值观念浸润下的世界各个民族，再也不可能屈服于暴力统治之下。

到了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物，即便有亚历山大大帝、成吉思汗那般的才能，也不可能再通过武力扩张而建立和维持一个多民族世界性帝国。英国日不落帝国的分裂和衰落也就成了必然。后来的苏联，也曾想以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名义，建立十分松散的世界性帝国，也被南斯拉夫的铁托和中国的毛泽东所反对。在西方一轮接着一轮的“自由”“民主”“平等”等价值观的攻击下，强大的苏联帝国最终也土崩瓦解，分裂为15个民族国家。

因此，总的来讲，西方帝国在建立世界性帝国的过程中，顺带把西方先进文明向世界进行了传播。世界各民族在被西方殖民者压迫的同时，纷纷主动接受和融入到西方文明之中，实现了本民族的进步和新生。在西方文明实现全球性普及的情况下，再也不可能出现传统的将被征服地区直接纳入统治之下的大帝国。帝国战争已经不再是文明融合的主要方式，战争也不再是解决国家问题的主要方式。

——摘录自《变局·谋节——新制胜之道》